《谢谢我们坚强到这里》坐海观天听心

5、第五章

　　回去酒店的路上，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慢慢地，雨越下越大，她的心情，就正如那片车窗，雨刮器怎么刮，都刮不清玻璃窗，不到三秒后就会被密密麻麻的雨滴模糊掉。
　　弗兰克刷卡，推开了套房门，打开了酒店特有的暖色调的灯光。行李都散乱地摆在地上，呈现着今天出门前的样子，没有移动过。一片安静，显得旁边套房传来的吵杂声有点突兀。
　　都没有变过，一切都还在原位。
　　这种安静，好像并没有发生过什么。
　　进门第一时间，弗兰克和佳兰无声地抱住自己的女儿，大概有几分钟后松开了她，两个人蹲下来：“宝贝。”一人一边抚摸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一下下摸着，“还怕吗？”在回来的路上，他们握着自己的女儿的手都是冰冷冰冷的。
　　她扯动了下自己的嘴角，额前的头发耸拉在小巧的脸颊：“我没事。”
　　佳兰就那个瞬间流下那两行泪，再次抱紧自己的女儿。
　　妈妈抱得她好紧啊。犹豫了两秒，她也慢慢地举起双手抱住她颤抖的双肩。爸爸也红了双眼，厚实的大手也罩住她搭在妈妈肩上的小手。
　　漫长的一天后，所有都好像又归于平静。在她模糊的印象里，她和家里人只有一次过像此刻这么沉重的气氛，就是外婆弄伤的那天。
　　妈妈哽咽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如果...如果真的你受了伤，如果你真的...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该和你爸爸怎么活下去，我该怎么和你外婆交代...妈妈真的好怕.....”
　　“妈......”她的喉间和心里都像压着一大块石头。很沉重。
　　良久，妈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她觉得越来越沉重，“妈，天婖没事。”
　　妈妈点了下头，松开了她用手背抹去两颊间的眼泪，自己平时很爱美的妈妈在这一刻没有去在乎自己的脸色有多不好看，眼下两块青肿的阴影有多让她不喜欢，她对着自己的女孩扯出一个微笑：“要妈妈陪你去洗澡吗？”
　　“我真的没事，我能自己来。”她的心又再次被提起来。心里好像快装不下了，再待下去或许自己就会失控。
　　没有等妈妈回答，便松开了他们，在行李箱里抽出自己的睡衣内衣裤向着浴室快步走去。“啪嗒——”浴室门锁上。
　　她把衣服搭去架子上，点开了暖气，一个手势推开了水闸，也没有去试下那个水的温度。一连贯的动作后，她靠坐在浴缸的边缘上，低垂着头。
　　大拇指蜷缩在披在身上的毛巾边缘，但她一边一边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摩擦着那条毛巾，粗糙，干巴。滚烫的热水放得很慢，但水蒸气很快就让干燥的浴室潮湿起来，她吸进的空气也慢慢浓稠起来。
　　在口供室里只有一瞬间的勇气，在出门后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抬起双眼，看向眼前的整片的落地玻璃。
　　里面的那个女孩，裹着的一条白布都掩盖不住她的瘦小，她脸颊上贴着一块医用纱布。眉毛，睫毛，长发都被蒸汽打湿，五官遗传了她爸爸妈妈优良的基因。
　　“深邃的眼窝，挺立的鼻梁，小巧的嘴唇，白皙的皮肤。精致，大气，像个小大人。高又小的颧骨更衬托得精致，大气。”
　　她想起了爸爸那个摄影师朋友跟他说的这些话。他当时兴奋地勾着爸爸的脖子带着夸张的表情说：“老兄，我已经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你的女儿了。真的太..完美了，简直是一只潜力股。相信我伙计，她简直就是下一个奥黛丽赫本或者是阿佳妮。你的女儿笑的时候好看，不笑的时候更好看啊！....”随后接收到爸的一记闷拳，嘀咕道：“这是我女儿！”.....

　　她看着镜子里的她。这是她。这是她吗？
　　滚烫的热水浸满了整个浴缸，水慢慢地从里面沿着缸边流淌出来。打湿了那条毛巾，滚烫的热水在浸湿的那一瞬间后又慢慢地变得冰冷。
　　她放下自己悬空的双足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站起来看着自己。
　　她微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松开包裹自己的毛巾。它掉在冰冷的地板上被水打湿。
　　原本白色的小裙子在身上俨然变得黯淡晦涩，不再明亮张牙舞爪的白。
　　她低下头，皱起自己那好看的眉，纤细的手指捏着衣领的第一颗扣子，紧捏着。布料被她抓得起皱。
　　水位越来越高，越过她的脚背。
　　空气开始变得难以呼吸。
　　一秒内，她闭起双眼抬起头，就在那一秒，她也同时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
　　裙子掉在水流上，她的脚背上。
　　睁开，看到的是完全模糊一片的水汽，几颗水珠凝聚在一起，滑落下来。
　　她终于看不到自己了。而这就是她。
　　她缓慢地把那口吸了很久的气吐出。

　　期间爸妈断续过来敲门两次。她都回答说她想再泡下澡。
　　她挤出很多沐浴露，弄出了很多泡泡，掩盖住她的身体——就像是往常的一样。她把水温调到很高很高，滚烫的水温像是要把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她的身体吞噬掉，但她一点也没有要调低的意思，她早已习惯。只要玻璃镜看不到她，她看不到玻璃镜。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掩没在水里，泡泡里。她抬起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好安静。
　　她不喜欢安静的环境。于是，她又拿起自己摆在浴缸边的妈妈给她买的搓澡球。坐了起来，用力地搓着自己的身体。双肩，手臂，腋下，腰背，腿腹......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然后水花四溅，她开始捶打着自己双身，心里绞成一团。
　　有泪珠在她眼角边。
　　“天婖，洗好了吗？”敲门声，然后是爸爸的声音。
　　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
　　“快好了。”她抿住自己的双唇。
　　“好，不要洗太久。”爸爸的拖鞋踢踏踢踏地，慢慢消音。
　　她吞咽了下口水。发梢上掉下来的水滴让她打了个冷颤。她看不到全身，而胸脯以上直到颈肩是通红一片。
　　她想帮那个哥哥，可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爸妈站在床沿边。妈妈靠在爸的怀里，捂着脸哭。爸一下一下有耐心地抚摸着她的肩。
　　她伫立在那几分钟，直到爸看到她。
　　他有节奏的抚摸变成了拍打了两下她的肩。妈妈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他，他仰仰下巴指向她。
　　妈妈连忙低下头抹去泪。
　　她已经擦着头发走过来，妈妈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给她温柔地擦：“怎么洗那么久呢。妈妈等好久哦。”
　　她笑着摇了下头回答：“有点累，刚刚泡澡好舒服呢。”她不敢去看妈妈的神情和她脸上的泪水。
　　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爸爸捧着一杯牛奶递过来：“天婖，爸爸妈妈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她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玻璃瓶。定眼看着他。
　　他蠕动了下嘴唇，好像很难开口：“天婖，你要过来德国和爸爸一起生活吗？”
　　“外婆呢？”在没有思索下，她脱口而出这句话。
　　“妈？你呢？”她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妈妈。
　　她看着她，很快泛红的双眼已经告诉了她：她不会跟着去。
　　“我不去。”她回看爸爸，捏紧脚边的被子。
　　“天婖，听爸爸说。爸爸放不下心。这几天你真的让我感到....”爸爸松动了下自己那条紧绷绷的牛仔裤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的胡子长了好多，这几天都没有修剪过，可是她就是喜欢他留胡子的样子，“亲爱的，妈妈一直都没有时间照顾你，你也很乖地照顾外婆，从来都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过埋怨，让爸爸妈妈更感到安慰的是，你理解爸爸妈妈工作的难处。但是爸爸不忍心看你这样。过来和爸爸一起生活，爸爸陪你，你可以每一天都陪着爸爸...”
　　天婖看着她亲爱的爸爸。这个英俊的爸爸，这个很爱她和妈妈，她也很爱的男人。
　　他不知道，爸爸说出来的这些话，对于她来说是如此的美好。那就像是寒冷的北极在经过几百个彻底的漫漫长夜与寒冬终于迎来了太阳的第一道光线一样。
　　转过头去看着妈妈。妈妈已经泣不成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爱美，更爱哭。可最爱的还是我们。
　　果不其然，她点了点头，竭尽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妈妈也舍不得，但是妈妈真的照顾不了你。”佳兰拿过来她的手，捂住。很用力。
　　这几天的她，实在打击他们太多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察觉到他们这样的安排，会对幼小的天婖造成影响。一直以来，她都很乖很阳光，但是还是躲避不了影响的，甚至更糟糕可怕，不是吗？

　　天婖明白了。他们以为是他们的过错，他们以为是他们对她的缺乏照顾感到惭愧和抱歉。
　　“我只是...我只是不舍得你们又要分开。天婖一点也不难过。我有外婆陪我聊天，也有好多朋友和我玩，学校也布置很多作业。对了...家里楼下的流浪猫生了宝宝。有七只。外婆不能没有我照顾着。还有爸爸妈妈你们都很忙。我真的生活得很好。爸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的。”
　　或许对于别人的家来说，旅行就是旅行，吃吃喝喝拍拍照踩踩点之后，回家了就继续各自冷暖。但在她的家里，旅行就是意味着一家子的团圆，一年一度的节日甚至见面，谈话。
　　爸爸皱着眉凝重地看着她。妈妈也不说话，只是搓着她的手。
　　“我真的没事。”
　　不要。她戈天婖可以被伤害，可以没人陪，但她绝对不要拖累谁。给谁带来顾虑。
　　不要。
　　她宁愿不要她渴望得到的东西。她相信自己，能扛过去的。

　　他们两个看着对方，然后又看向她。看看对方，又看向她。
　　最后爸爸叹了下气：“好吧。”语气间是那种放弃，“爸爸明天要走了....你就不挽留下爸爸吗？”他嘟起嘴巴，弄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被爸爸逗笑了起来：“乖，小狗弗兰克。”
　　妈妈坐在身后也破涕而笑。用力捂紧她的手也松开了。
　　“两个大傻瓜。”她笑骂道。
　　“你们都是我的大傻瓜。”弗兰克跳上床抱住她们，挠她们的痒痒。
　　她们尖叫起来，躲到床边拿起枕头扔像对方。收拾干净的套房再次变得凌乱起来。天婖的内衣被佳兰扔到弗兰克的头上，天婖找到爸妈的安全/套对着红着脸的他们哈哈大笑，枕头甚至被弄破，羽毛弄得满天飞......

　　桌上的那杯牛奶慢慢变冷。
　　这是他们一家子这一年最后聚在一起的一晚。

　　如果天婖有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张望车窗的次数，她或许就会像平时那般使劲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好像根本没有时间去空出这些时间来。
　　车窗外的风景嗖嗖嗖地掠过。她坐在爸妈中间的位置，握紧他们的双手。他们这一家谁都没有出声，只是抱着一团。
　　天婖昨晚躺在爸妈的怀里，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感受着头顶爸妈轻微呼吸的声音，还有互相紧紧挨着的温度。
　　在大概第十三次抬起头看窗外，窗外高速公路上那醒目的“AIRPORT”标志让她的心不禁一紧。她收回视线，却也开始收不回来那表情。她向妈的怀里更靠近一点。而爸爸一直在用粗糙的大拇指磨着自己的小食指。
　　车能不能再开慢点，能不能再开慢点？
　　她好像祈祷的东西都不会实现，就算是这么小的一个愿望。
　　“机场到了。”司机在前面热情地用英文招呼道，解开安全带就下来给他们运行李。
　　到了。到了。
　　爸爸和妈松开了她的手，各自推开了车门，外面拖着大小行李匆忙赶路的各个国家的人，几乎堵塞的车辆.....。她拽紧自己的小白裙。
　　戈天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出租车的，看着硕大醒目的“A2”机场口挂在门口。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左脚尖端指向机场入口的反向方向。
　　佳兰和弗兰克在把最后的行李从车尾箱搬出来，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都看到自己女儿的表情——这就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一直在牵强着，一直在强撑着，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都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这几天，你知道她跟说的我最多的是什么吗？”佳兰搂着弗兰克，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
　　弗兰克转过头去，深邃的双眼带着询问看着自己这个同样只见了这几天的深爱的妻子。
　　“......妈妈工作不要太辛苦。”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佳兰已经哭了出来。她作为一个工作上的“女强人”，她好像把眼泪都收集起来放在这几天里哭。只有在每年这个时刻里，她才重新燃起自己独自生活的理由。在这个男人和女孩身边。

　　不是妈妈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不是可不可以放下工作陪着天婖。
　　不是你和爸爸是不是不相爱了。
　　都不是。只是再一次的和她自己无关紧要的承诺。
　　弗兰克伸出手拂去自己妻子的眼泪，很沉重地说：“她跟我说，......多打电话给你。”
　　情感随着眼泪决堤的那一刻，戈佳兰深深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在酒店待久了，就算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机场大厅里的提示音也在“催促”着他们相聚的时间快结束了。
　　弗兰克去拿机票回来，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双眼已经泛红。而不远处佳兰搂着他们的女儿的头，轻轻抚摸着，嘀咕着。
　　在回来之前，他不断地跟着自己做斗争，自己不是个好男人，他要把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她一家带到自己的身边来，不管母亲如何的反对和冷漠，这才是自己的世界，这才是爱存在的意义。但正如他每次教育天婖说的那样，生活总是这样的。有时候你为了挽留，不得不去妥协。他自己都做不好。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不是合格的父亲。
　　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的场景，弗兰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焦，咔嚓，把这一幕拍下来。手机放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满足地挂起了笑容：但他相信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在奋斗自己的目标，往前看，就是她们。往后退，就是家。

　　“好了，惯例，天婖要先走，不然飞机就要走了。”他走到她们身前蹲下，把机票递给她，然后拍拍她的头：“爸爸给你的卡放在你这个小背包里了。真的不够用一定要打电话给爸爸。有什么事也一定要打给爸爸或者妈妈。照顾好外婆。学校有什么事也要.....”
　　天婖没有等爸说完，已经抱住他的头：“爸爸越长大越啰嗦了。”
　　“......，天婖越长大越好看了。”只有两秒的犹豫，他沉重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航班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甚至是他们三人各自的航班通知。
　　一个是德国，一个是北京，一个是上海。
　　旁边是并排着从大到小的三个行李，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紫色，一个是粉红色。
　　“爸爸爱你。”他亲了亲她的脸颊。
　　佳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角度，父女俩样貌是如此的相似。
　　天婖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但很快，她就松开了双手，随后用力地松开了双臂，没有正视眼前自己心心念念的两个人，不着痕迹地说了句：“爸爸妈妈保重。”

　　推开，转身，她拉走旁边那个粉红色的小行李箱。
　　她没有像往常每一次分开那样，抱紧爸妈，眼泪也再也没有止不住地流，她甚至知道自己上了飞机之后不会再拼命找纸巾了。
　　人来人往，她更没有一步三回头，没有掉头跑回去狠狠抱住。
　　她拉着行李箱像逃命一般，用力地拽紧自己手里的机票和证件。
　　可能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两个力度如何持恒又如何相饽。只有这一年一年的沉淀出来的时间才知道。

　　“记得打电话给爸爸。”
　　“好好照顾自己啊天婖！”
　　“外婆有什么事，学校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
　　“天婖不抱下爸爸妈妈吗？”弗兰克对着她的女儿喊出，而佳兰能感受到弗兰克握住她的肩膀的力度慢慢收紧......
　　北京和德国的航空信息在空气里回播。他们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女儿检阅完票，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