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还阳 和唐渊夜探 ...
-
还阳
夜色深沉,渐渐觉知到周遭万事都阒寂沉淀下来,幻化成无边无涯的黑,像一座镇压妖兽的塔立在无所不至之处。
星辰微茫,亮得徒然。
我迷迷糊糊的,回溯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事情诡异,而我对唐渊说的猜测也显得苍白莫名。
其一是死者都是被动的,因为溺水、上吊而死,就推断死者生前有想要抓住的东西完全是倒果为因;
其二是镇上发现的女尸有诸多死法,其实特别难从庞杂的死亡现象中完成嫌犯的侧写,而我们还未亲历现场,便贸然作出武断的推测,着实显得太过稚嫩。
迷糊之中,我只有非常笃定的直觉,我们必须亲自去义庄见一见死去女子的尸身,从这些尸身上寻找案情的草灰蛇线。
也许因为唐渊也是医生,我想让他找找仵作有无落下的线索未曾上报;
也许因为同样身为女子,我实在不忍与我同龄甚或比我年幼许多的女孩就这样被丢在森冷的义庄无人问询。
我记得在蓬莱山,师父教授内功心法的时候,曾说过人的一种景况——当一个人越是觉得自己迷糊不清的时候,有可能便是他越清醒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他可以脱离出来,像灵魂出窍一般悬浮在空中,去除所有于己相关的杂念,作为一个旁观者纵观全局。
这在我蓬莱山的说法里,叫做悬浮式注意。
在悬浮式注意的状态之下,最容易洞悉记忆深处存储的事情。
也许清醒时觉得细枝末节的小事,其实便是关窍所在。
师父说,这种景况常发生在梦中、笔误中、口误中、漫无目的的叙述中,以及如我此刻的入睡前。
所以疲累万分的我一边视死如归地扑向周公,一边抵抗着沉沉袭来的睡意,让飞快流转的思考脉络延伸得再长一点,最好在浩渺如海的记忆中寻到蛛丝马迹,一举破了这绿河杀人案,然后一战成名,声动江湖,封妻荫子,家财万贯,买楼买地,声色犬马,豢养男宠,美婢娈童。
不过好像延伸得太长了些。
这也是悬浮式注意容易误入歧途的地方。
在新手身上,算是正常。
正当我收摄心神时,忽听得窗上响起三声弹指声,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便将我从迷糊的悬浮式注意的状态里拉回现实中来。
弹窗的是唐渊无疑了,这时他换了身玄黑劲装,推窗而入,一脸“反正我已经敲过窗了”的淡然。
我一把拉过棉被,裹住身子。
看样子似乎是把他当成采花大盗一样防备,希望这样不会让他觉得莫名兴奋。
最近和案子的交道打得多了,变得敏感异常。
思绪发展得莫名奇妙,常常怀疑与我同行的妙龄少男,会在午夜时分幻化成一个肌肉鼓凸的壮汉,如狼似虎,像五通神一样四处留情。
而他的乖巧书童,则是念秧帮凶,供所有上钩者狎玩,最后长出尺长的指甲,将人的精血吸干。
更何况我此刻情况特殊。
这几日来伤口弥合,结的痂都落了,正是需要恢复肌肤柔滑的时候。
每天夜里我都香汤沐浴,再偷几朵唐蝠采来的鲜花酿成百花汁子,均匀地抹在身上。
这是跟长安某位以保养闻名的名媛学来的闺中秘方,此名媛还特别关照过,涂上百花汁子后,即刻入睡,衣衫都不要穿。
所以此刻我当然□□地裹在棉被之下。
唐渊还带了身黑衣,尺码娇小,想来是给我的。
他道:“今日白天,我听狄贤说起仵作的验尸结果,查得死者的死亡时间都是晚上。我还想听点下文,却是再也没有了。今天下午又听了你的猜想,越来越觉得有必要亲去一次义庄。只是那边白天戒了严,连捕快都不让进,狄贤亲允我俩探案,便宜行事,却这样的不痛快。想来其中必有隐情,我便想到晚上同你去查探一番。”
看来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我思量着如何寻个由头让他出去,等我把衣衫穿上再来谈办案的事情。
他见我不动也不言语,便道:“你将衣衫换了,我俩即刻便去。”
伸手便揭开棉被,迫我早些将衣衫换好。
电光火石之间,我也不管他看见没看见什么,迅速将棉被拉起裹好,暗自运了一股内劲在手上。
结局是他吃了姑娘粉拳一只,正好打在胸口。
他抚着胸,像西子捧心一般,反倒好像是他被占了便宜。
转过身往窗外翻去,道:“我在外间等你。”言语中掩饰不了尴尬之意,甚至还有两分幽怨之情。
换好衣衫,我也翻窗跳下,与他往义庄走去。
近来筋骨渐好,腿上却一直使不上力,更别说施展轻功了。
义庄在镇外,我俩穿过小镇,还要往镇西走八里地。
快步走着,思绪烦乱。
回想起方才唐渊揭开棉被时,屋内光线似乎颇暗,只有星光从窗外映射进来。
可唐渊又是个夜猫眼睛,毒辣得很,保不齐便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虽说之前他给我上药,连亵衣都替我换过。可我现下身上好得周全,他再这样做,却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最近我时常想起与心远的事情。
与唐渊同行,他虽嘴贫,有时手上、言语中也有轻佻的地方,却并未做出出格之事。
还是同他疏远点好,不然日后定会有诸多麻烦的地方。
想到此处,我耳根上的烫红消了下去,却叹了口气。
还没等我向他宣言,为着男女大防,日后我俩还是保持些距离,他便将我一把拉在怀中。
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熟悉的味道。
每当我想起心远,抑或与唐渊疏远的事情,便会如此刻一般,亲密接触,稠甜如蜜,让人好生无奈。
看来这样的决定多想不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时却是我想多了,他口中抱怨道:“这也太慢了吧,到义庄恐怕天都要亮了。”
将我拦腰抱起,施展轻功,一径穿街过巷,飞檐走壁,出了镇,又在草上穿行无忌,不一会儿便到了义庄。
没想到唐渊的功夫这样好。
他将我放下,又摸了摸胸口,道:“看你腿上没力,手劲倒是不小,心都要被你打碎了。”
又佯咳了两声,待觉得方才的尴尬消去后,才又抱起我,纵身翻进义庄。
几个起落,却是落在了停尸大堂的梁上。
义庄有灯,只一盏,照得见灯下的方寸之地。
灯光外的地方,只觉得层层叠叠,停了不少无名女子的尸身。
唐渊捂住我的嘴,手指下方。
下面有人。
那人面前的棺材开着,抱出一个身形娇柔的女孩。
那女孩似乎只有十三四岁,一袭红衣,水草般的头发盘绕在脸上,只露出一角莹白如玉的小脸。
饶是如此,也觉得那女孩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躺在这里,只让人觉得万分惋惜。
抱她的人似乎是个驼背,驼峰顶起,行动甚是不便。
见他在下面捣鼓了好一阵子,看不出任何端倪。
待要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却往堂外走去。
在天井中生起一堆火,火光中只见他起了个道坛。
此时唐渊抱着我的手臂渐渐紧了起来,我想要挣开,将他捂住我嘴的手咬了一口,刚想骂他两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些事情。
他却忍着手上的痛楚,示意我往下面看去。
方才的注意全在驼背身上了,忘了下面躺着的女孩。
这时,女孩脸上的头发都被拨开了,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来。
那双眼睛甚美,如秋水一般盯着我们。满目笑意粼粼。
房梁在我俩的紧张挣扎下猝然断裂,我俩从天而降,见证了这个女孩的还阳。
还有她背后的,一个、两个、三个。
身穿红衣,笑得明媚。
恍若从来不曾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