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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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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上,金三公子在老太太面前出完了风头,除了书钱还特意封了个大红封:“小顾先生说得好,说得真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章低头说:“三爷您过誉了,顾章不敢当。”
金三公子笑说:“不过誉不过誉!我们老太太喜欢就是好!回头家里再有堂会,你还得来,我们老太太可是轻易不夸人,得她一句好可是真难得。”
顾章没把这些认真放在心上。从金府回去,日子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说书,跟着师父学说书。
顾章的师父红了快有二十年,京津沪上都走过一圈儿,是自己能写大套本子攒活儿使道□□儿不使墨刻的名先生。顾章六七岁上跟着师父,师傅师娘把他带大,这情份可真是师如父母了。师父脾气好,不大打徒弟,没有抽大烟喝酒赌钱的嗜好,可对徒弟要求的也严格,人家虽然说书的虽然是下九流,可说书先生有这先生两个字,就不能被问住。听书的询客问了答不上?那不得磕出去卷铺盖走人?顾章自小跟着师父在书馆泡大,学了一肚子的掌故,虽然没正经进学,倒比有些念老了书的呆秀才还强些。十七岁上师父放他开始正式说些前面热场子的小段儿,也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只是面嫩,师父还是不敢让他说正书。倒是也清闲,人没那么多。常来的几个听书的都混了个脸熟儿,有时候上面说一句,下面跟着说一句,有时候师父没来,还干脆让他唱一段儿。
顾章说书说得好,唱也唱得好,虽然这唱只是跟同一个大杂院唱大鼓书唱曲儿的凤喜姐学的。他学什么都认真,正经也是下过功夫。凤喜姐老夸他祖师爷赏饭吃,不要钱也愿意教他。
说是凤喜姐,其实比顾章还小呢,只是小小年纪已经挑着一家的口粮,除了她爹,都叫她一声凤喜姐。整扣着日子算,今年也才十七岁。
师哥老笑话他,说小顾仗着一张脸,到处混饭吃,“怎么没见凤喜姐教我唱曲儿呀?”,顾章一害羞就结巴,磕磕绊绊的的解释:“师哥你别闹,人家是女孩儿,你这么乱说不好。”
凤喜姐打小儿出来卖唱,倒是比顾章还泼辣:“赵一然,你就欺负师弟逞能耐,多早晚儿你能说正地了你再来姑奶奶面前嚼舌头。”
其实赵一然要是换个次一等的茶馆自立门户,早就能说正地了。
最近世道还算太平,顾章心里也踏实一点,他是吃过苦的人,颠沛流离的日子也没少过。天下兴亡百姓甜苦,天下一乱,他们立马就要扎脖儿饿着。什么张王李刘赵孙杨的大帅,也都得打听着,免得哪个段子说得不对,人家还以为故意影射呢。头两年还听说前阵子还有个说书的因为映射大帅的姨太太跟着唱戏的私奔了,直接就被毙了。师父说,他们就是吃一口茶饭,谁也惹不起,谁也得罪不得,说完了书,一句不许多说,一步不许多走。师兄弟俩挺大的人了,师娘还给算着门禁呢,到了时辰点儿不回来,师兄弟一块儿跪着打通堂,就怕孩子学坏了。
顾章挺知足,师父师娘都是好人,一辈子没孩子,拿他们当亲儿子待。师兄虽然爱逗他,但是也照应他爱护他,日子穷,可不苦。
他们租住的大杂院儿里住的都是穷人,唱评戏的,唱京剧的,唱昆曲的,说相声的,变戏法儿的,唱大鼓书的,玩杂耍的,似师父这样不愁冻饿的已是难得。大多拖家带口,大人带着一串儿孩子,赚得钱只顾得糊口,一年不敢病一天。要是爹娘里再有一个爱赌的,或是染上了抽大烟白面儿,那日子就别细问了。
日子别细想,只管过下去就是了。
八月的天儿,是越来越热,知了们鼓足了力气的叫,好像过一天算一天似的。师娘每天买一个西瓜,在井水里镇好了,等他们爷仨儿回来吃。苦夏天吃不下东西,为了让他们多吃一口,午饭也是芝麻酱凉面、炸酱面、蒸茄子、丝瓜汆儿、拌菠菜、扁豆丝焖面、糊塌子、素饺子、烙饼摊鸡蛋这些换着来。师娘一做饭,院子里的小孩儿就围着她转。
夏天说书得有几件好大褂儿,说一场下来浑身是汗,就得换一件长衫。说书看着容易,好像就是坐在那里说说话,其实能把故事说明白,节奏掌握好,扣子埋得漂亮,引着观众去听,就很难了,还要刻画人物,塑造情景气氛,更要借事儿说理儿,叫人不单是听故事,还有那么点感悟。这场书说下来真正是举重若轻,这重究竟有多重呢?可能只有说书的人自己知道。
早年间说书的也是“高台教化”。
最近书馆儿里听书的多了几个学生,说是专门来听师父的三国。学生们来得早,看台上说书的小先生也没比自己大多少,觉得很新奇。可能看他年纪小,还敢大胆提问,问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师父的书说得文明,这个书馆儿也挂着能接待坤客的牌子,两三天后还来了几个女学生。
女学生们一看见顾章就叽叽喳喳的耳语,莫名其妙的脸红。他看着女学生的蓝旗袍,觉得有点眼熟,特别像一个谁。
第二天顾章在桌后坐好,一抬眼,他觉得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么能就真的看见了那个谁呢?
再一细看,他有点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