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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聒噪 ...

  •   帝京盛家,府邸在城东占了半条街,奢华无比。

      此府的主人盛怀远,当朝三品大员,正是江寒烟的姑父。只不过她的姑姑,并不是这盛府的正室夫人,而是一房小妾。

      “咕噜……”

      怀里的烤鸡香气一阵阵飘出,肚子又叫了一声。

      江寒烟呵出一口热气,看着朱红雕漆的宅门,有些想回去,反正这东西多半也是送不进去的。

      这宅子里的主子,哪还缺这一只烤鸡来填肚的?

      正犹豫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便开了,小厮扶着个珠翠环髻的女子走了出来。

      江寒烟眉头一蹙,正要快不走开,却被人叫住。

      “这不是江妹妹那娘家丫头嘛!”那女声尖锐,一动周身环佩叮当作响,她扭着腰肢上前 来:“又来找你姑姑啊?”

      “见过夫人。”

      扯了抹笑,江寒烟行礼:“父亲派我来给姑姑送些东西,烦请夫人派人通报一声。”

      “我哪儿是什么夫人啊?”

      一句夫人听得那女子笑得眉眼都弯了,她粉黛浓抹,不惧寒地穿了薄透的纱裙,若不是站在那华宏的朱门前,而是花楼门口,倒也与胭脂巷里的姑娘们无二。

      姨娘微仰着头,抚了抚髻上的步摇,胭脂朱唇挑着自得的笑:“不过啊,也说不定。那老女人把老爷烦透了,就该是我了。”

      江寒烟垂着眼眸,淡笑着不应声。

      她来盛府数次,自然知道谁是夫人,这么叫不过是想这姨娘行个方便,自己好早些回去。

      “那姨娘可否——”江寒烟再次请求,却被打断。

      一提正事,姨娘染了桃红的眉眼敛了几分笑意,有些厌烦地看着粗衣布鞋的江寒烟:“若你他日来还好,今日我怕是没空。”

      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大麻烦。”

      “那请您支会个姐姐带着,我亲自送进去亦可。”江寒烟也不恼,耐着脾性道。

      姨娘剜了她一眼,一阵风过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涂脂抹粉的脸都僵了几分。

      今日听管家说老爷请了贵客来,她得好好露个面儿,在客人表现一番,说不定老爷一高兴,就休了那年老色衰的老女人扶她做正室了呢?

      所以她特地穿了这件纱衣,朦胧之下玲珑曲线曼妙,没有那个男子见了不心动的。

      本来心情挺好的,偏巧这穷丫头在这儿扫兴!

      姨娘一挥手,打发乞丐的姿势没好气道,“都说了没空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果然跟预想中一般送不进去,江寒烟暗叹了一口气:“那我改日再来。”

      她转身正要走,便听到身后刻薄的声音传来。

      “主子您跟她置什么气?光看她爹娘那样,能教出什么好来?我听说她还去胭脂巷里赚钱,也不知赚的是什么——”

      姨娘身边的丫鬟正说着,突然噎了一下似得停顿住了。

      只见江寒烟转过身来,直直盯着她。

      雪倏然大了,搓棉扯絮一般。

      薄暮下的雪中,江寒烟站在阶下,目光冰冷森凉,眸中的寒光半隐在暗处,叫人看得后背一凉。

      “不知阁下父母高就,竟教得您如此没有口德?”

      她冷笑开口,目光调转在那姨娘身上:“也不知你的主子是否没教导好你,让你这样乱咬人。”

      她本不想惹事,但是却绝不能容忍别人这般谩骂她的爹娘。自己靠着辛苦挣来的那些银子,到了这些人嘴里,就变成了脏的。

      “你个贱丫头!”

      婢女回过神来,想着刚刚已经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眼神给吓到了,气恼不过,一手指着江寒烟:“你父亲那穷酸秀才,本我就没说错,京城早就传开了,你还在那烟花巷里作活,不知是什么下贱坯子!”

      说着,她搀着姨娘,哈巴狗似的。

      “她呀就是烂泥巴里滚出来的,主子您可别沾着,当心染了一声骚!”

      那声音破锣一般,吊着嗓子咒骂,若是带个围裙叉着腰都能送到城西菜场去与那些婶子互喷唾沫了。

      江寒烟刚要反讽,便见到两人后方的轿子上下来了一个人,盛怀远亲自扶轿,应当是无比尊贵之人。

      他一身玄衣笼身,带着一副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青面獠牙的面具,也掩不了那周身的气度,像是一柄尘封多年的剑,剑鞘已沾满尘灰,可是剑出鞘,寒光凌冽,杀人无形。

      面具之下,那双眼睛,一片死寂,像是没有半点生气的寒潭,像是再大的风浪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四目相对,江寒烟噤了声。

      直觉告诉她,他很烦吵闹。

      看盛怀远那巴结的模样,想必身份尊贵。越是尊贵的人,越是猜不透。于是她选择闭嘴,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被我说中了?”

      眼看她没了刚才伶牙俐齿的劲,丫鬟以为戳中了她的痛处更来劲了。

      盛怀远皱眉正要呵斥,却被那人拦住。

      那丫鬟一边讽着江寒烟,一边不忘拍马屁,手搀着姨娘,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要我说,哪怕是跟在主子您身边做个洗脚婢,也比去干那种下贱勾当强得多,怕不是她自己赶着送上去的?”

      “盛府的洗脚婢,竟这般威风。

      婢女占了上风正得意忘形,身后突然响起的嗓音微凉,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

      转头看见脸色铁青的盛怀远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颤巍巍了半天,终于将头磕在地上,憋出一声:“老爷……”

      闻声的姨娘转过去。后知后觉地慌张行礼,腿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公子息怒。”

      听到男子的话,盛怀远忙作了揖,想着此人最烦吵嚷,再思及他在南魏的那些让人心悸的手段,拧眉咬牙一挥手:“芳姨娘不知礼数,吵嚷泼蛮,和这婢女一并拖下去,丢出府。”

      “老爷……”

      姨娘不敢置信地瞪着一双杏眼,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鼻子在凛冽北风中冻得通红,她伸手去拉盛怀远的衣摆眼泪簌地落下:“老爷,芳儿不是故意的!芳儿是、是——”

      “愣着做什么。”

      盛怀远不满暼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下人,嫌烦地将她踢开,下人们赶忙去将人拉开。

      “放开我!”

      姨娘挣脱着,扭头一把抓过旁边婢女的头发按在地上:“老爷,都是她不懂事,我回去就将她立即打死,您不要赶我出府,我出府,还能去哪儿啊?”

      大户人家的姨娘被赶出去,娘家自然是回不去了,若想活着,也只能去那烟花柳巷里讨生活。

      江寒烟远远看着这闹得哭喊喧天的一幕,默默后退着,想悄无声息地溜掉,谁知道会不会殃及她。

      突然,那面具男眸子微眯,很是不耐道:

      “好吵。”

      闻言,他身后的一个护卫一瞬间便动了,三步上前掐住姨娘的脸迫使她张着嘴,腰间的匕首拔出、插回。

      血光一现,天地寂静。

      江寒烟看得身子僵在原地,麻意从头皮传到舌头,她下意识抿紧了嘴。

      半截舌头,滚落到一旁积了薄雪的石阶上,染了一地猩红。

      那婢女吓得尖叫一声,当场昏死。姨娘捂着嘴,在地上滚着,痛得生不如死,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血从她的指尖溢出,滴落在地上。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似乎颇为满意:“这下安静了。”

      这就是上位者的世界,人命如芥,一句话变能了结。

      突然,那人看见了她,眸子似乎动了动。

      心中生出一股恶寒,江寒烟正思考拔腿就跑能逃掉的可能性的时候。

      他一言不发转身入了院子,一直杵在旁边的盛怀远也忙跟着赶了上去。

      一直到他们的背影看不见了,屏着呼吸的江寒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走到石狮子后面背过身去,弯下腰一手扶膝盖,终于——呕了。

      脑子里全是那半截滚落在台阶上的东西,江寒烟干呕着,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身后,呜咽声不绝于耳。

      她抬手抹了下嘴,抱着怀里的鸡快步走开,想着那句嚣张至极的“聒噪”,嘴里喃了句:

      “有权有势,嗯,确实为所欲为。”

      可惜啊,她也许会在那陋巷小院里待上一辈子,体会不到这种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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