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往事》四伏

2、慎明吾爱 隔天中午，

　　隔天中午，秦唐中餐厅“生”字包房，，邱想之在等人。约的12点，他已经迟到了十八分钟。她也已经为他想好了迟到的理由。
　　又过了几分钟，包房门被打开，一道紫紫绿绿的身影窜了进来，细看是个着复古风运动套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没有他哥哥高，他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邱想之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她不觉得他值得她迎，一个在哥哥出事后没主动问过一下，直到现在才出现的弟弟，一个莫名其妙不接电话仿佛消失了一样的父亲，一个透明继母，一家子冷血，奇葩。
　　邱想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他很白，高瘦，不像他哥哥，赵慎明的肤色是小麦色，运动后的他在阳光下会像金子那样发光。他长得也不像他哥哥，慎明脸部轮廓分明，深目高鼻，他的脸部线条要相对柔和一些，鼻高而目不深，有点内双，。他，跟赵慎明没有一点像的地方，这让邱想之有些失望。
　　坐在她对面的赵嘉行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不自在，进门时看到他哥的女人正抬头看他，刚才她好像在看表，他刚想解释，发现这个女人在打量他，没有善意，也没有不善，好像他是座素描雕像，接受了来自一位画者的逡巡。
　　“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路上堵车…”边说边把车钥匙跟手机搁在了餐桌上。
　　他看向邱想之，见她歪着头在看自己，没接他的话茬，径自说道：
　　“我这次来只为一件事，你哥哥的遗体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找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了。人已经走了大半年了，虽然别人都把他忘了，可我总是要让他魂归故乡，入土为安才好，这件事了了，我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你觉得呢？”
　　赵嘉行接收到来自邱想之带着探寻的微笑，也听出了她语气里对自己跟家人的不满，可自己家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我父母正在接受隔离审查，我也被限制出境，就是我哥出事前的事，前些天我去外地找一个证人，昨天才回来。我们家现在是山雨欲来，唯一稳坐钓鱼台的就是我爷爷了”说到这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这些事我没敢告诉他，他年纪大了，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他看向邱想之，见她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说道：“我哥他十几岁就出国了，两三年回来一两次，小时候爸妈都忙，都是他带着我玩，”说到这他沉默了，邱想之注意到他的眼里隐隐泛着水光，她赶忙移开目光，赵慎明，也许是我误解了你的家人，你的意外跟你家里的事几乎同时发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关联。正想着又听赵嘉行开口说道：
　　“所有的事几乎同时发生，我一下子也懵了，只是我被限制出境，那边的事也只能都交给你去处理了，我替我家人跟你说句对不起…希望我哥别怪我们。”
　　邱想之同情地看着赵嘉行，她知道一个人孤助无援的窘境，更何况他才二十出头，面对接二连三的巨变，没有消沉已实属不易。
　　“如果慎明知道了这些，他是不会怪你们的，作为他女朋友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不必说抱歉，更不用提谢这个字。一下子生出这么多的意外，难为你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嘉行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这些天以来压在心中重重的的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随着邱想之的一声叹息似乎也松快了一两分。
　　沉默了片刻，邱想之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昨天我把我哥的事告诉了我姑姑，她明天会跟我们一起来送我哥，我爷爷最疼我们兄弟俩，我不打算让他知道，我爸妈的事需要动用我爷爷那边的一些旧关系，到时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两人再无话，虽然点了些菜，但都没什么心情去吃，草草地吃了几口，约好了时间，两人各自离开。

　　第二天天没亮邱想之就醒了，比她醒的更早的是这座古老又繁华的都市，也许它根本就没睡。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慎明，你看，老天爷也心疼你呢。
　　她打开一个暗褐色的木盒，眼神温柔地抚摸过里面的每一件物品，一套慎明最喜欢的黑色西装，大学的毕业舞会前，她亲手为他系上过这个黑色领结，他低头温柔的看她，对她说你好美的时候，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整个银河系的光，一把装在灰色布袋里的口琴，那是她妈妈留给他的，他最心爱的宝贝，哪怕远渡重洋也一直带在身边。一只他生日时她送的手表，下面太安静了，她怕他孤单，就让这只表秒针的走动声代替她陪着他吧。木盒的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褐色丝绒盒，那是回国后邱想之定制的一枚铂金戒指，简简单单的一个指环，内壁里嵌进了一颗平滑的小钻石，边上刻着“想之念之，慎明吾爱”。
　　赵嘉行坐在车里，右手夹着烟，左手指节有节奏的敲击着方向盘，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看上去也似乎成熟了几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他向窗外吐了口烟圈，看到了一袭黑色长裙的邱想之，她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天鹅颈般优雅的脖子，未施粉黛，玉白的鹅蛋脸，没有什么表情，当她走近了，赵嘉行才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皮水润的眼睛，知道她不想说话，他下了车接过她抱着的木盒把她送上车，又把木盒还给她，回到车里发动车子离开。
　　“昨天夜里爷爷心脏不舒服，姑姑留下来照顾他了。”赵嘉行边开车边说。
　　“没关系，他会理解的。”邱想之看着窗外呆呆地说道。
　　还很早，路上不怎么堵，没多久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赵嘉行锁好车门，走在前面给邱想之带路，边走边说道：“到了，这里是万安公墓，我奶奶和大妈的墓都在这里，祖坟在安徽老家那边。”
　　他回头看了看邱想之，又说：“姑姑请了几位僧人，人应该已经被带过去了，我们走吧。”
　　邱想之跟在他后面静静地走着，她想起赵慎明走后的七七那天，她也请了泰国的僧人去事发地的海滩为他超度。那个时候她还有一丝奢望他还活着，那些僧人说的是叽里呱啦的泰国话，，她开始有点儿担心赵慎明不懂泰语，可别被他们指错了路，后来一想赵慎明熟识水性，老天保佑他还活着也说不定。
　　转眼已大半年，她的那点侥幸心理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扫的一干二净。她姑姑想的很周到，有自己国家的僧人领路，他就不会找不到家了。
　　太阳已经露出了半拉身子，公墓里有一些跟他们一样来送自己亲人的人，大都穿着黑色衣服，也有穿白的。
　　慎明，你走时由我来送你，可我走时会是谁来送我呢。邱想之摇摇头，不敢再想。
　　他们终于在一块古朴的青石墓碑前站定，上面刻着亡妻赵李明月之墓，边上有八九个比他们早到的黑衣人和几个僧人。
　　赵嘉行从旁边一个黑衣人手里接过一束花恭敬地放在墓碑前，弯下腰深深地鞠躬。
　　“大妈，我把大哥送到您身边了，您要保佑他早日得到安息。”
　　然后他又接过一束花走到旁边的另一个墓碑前，献花，鞠躬，并无话语。
　　邱想之猜到这一定是慎明奶奶的墓。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数步，邱想之越往前走越是却步，她紧了紧怀里的木盒，想到以后就要留慎明一个人在这里，她的心就揪到了一起，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住了，心被拧来拧去，就要喘不过来气。
　　一块暂新的汉白玉石碑已经被人立好，碑的两侧是刚栽下去不久的两排矮松，碑后是等待着墓主人的石棺，石棺的一半已经被下到泥土里，棺盖安静地躺在一边。
　　邱想之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石碑上，干净的碑面上刻着墨绿色的字，“长兄赵慎明之墓”,再没有别的字。
　　“其他的碑文刻在棺面上了，我哥一向低调…”没等他说完，邱想之就说道：“这样很好，慎明不喜欢别人知道他太多的隐私。”
　　僧人中年纪较长的一位老者双手接过木盒，放在墓碑前，他一手竖于胸前，一手碾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时邱想之听不甚清，慢慢地她听出了他念的是心经，事毕，老者又双手将盒放于石棺内，“封棺。”那些黑衣人照他的示意将沉重的棺面小心翼翼的封在石棺之上。
　　四位僧人分别立于石棺两侧，又开始诵经，是梵文，大概是往生咒之类的。
　　慎明，我把你送回你长大的地方了，你不要在异国他乡流浪，跟着这经声回来吧。如果你转生了，记得要找一个比你珍惜她更珍惜你的姑娘，要生在一个充满爱的人家。如果你还记得我，舍不得我，你就在奈何桥上等等，记得带着我给你的戒指，我会认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