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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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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婆让大王磊的奶奶拿着那团线走了。
大王磊在蛊婆那里住了好几天,每天昏昏沉沉,睡睡醒醒。等蛊婆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该回家的时候,他才忽然觉得害怕。
他觉得蛊婆的竹楼阴森恐怖,特别吓人。他感觉榕树下那潭黑水里有眼睛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他吓得一溜烟跑回家,一下都没敢回头。
等他回家,才知道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村里来过警探。
就在他抓鱼的地方不远,发现了一个外乡女人的尸体。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总之内脏都没有了,四肢被鱼啃得几乎只剩下骨头。但脸还好好的,据说还是笑着的。半睁着的眼睛,黑眼珠是白色的,眼白血红。
小王磊骂了句粗话,捂着心口说:“怎么扯上刑事案件了?”
大王磊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小王磊捂着嘴说:“我不打岔了,你赶紧说完。”
那个暑假就这样过去了。
大王磊每次跟奶奶通电话,总想问一问这个事儿。但奶奶每次都说:“小孩子别瞎打听。”
小王磊看着鲍皑挤眉弄眼。鲍皑笑了,果然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奶奶。
第二年暑假,大王磊又回了山里。
那个女人的案子已经结了。她是巴兰人,在永安京读的大学,毕业留在了永安京工作。上大学的时候曾经谈过一个男朋友,永安京本地人,家世好,成绩好,样貌好,性格好,对她好,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身体不好。那男的得了一种血液病,两年前死了。
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走出来了,谈了新的男朋友。周围的朋友只知道她又恋爱了,都没见过那个男人。
警探查了很久,她是自行、自愿、自己买车票,独自来到这里的。虽说是第一次来,但她明显是直奔这里,中间没问过路,也没有过犹豫和折返。
她走之前跟家里人说,要去找男朋友,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
家人以为她要结婚了,还在计划着在家乡也办一场婚礼,哪知道一转眼竟然天人两隔。
但家人只知道她的新男朋友是这个省份的,好像姓王或者姓汪。
可整个村子几乎都姓王,全村的小伙子调查了一遍,谁都不认识这个女人。几位警探不肯放过任何疑点,连村里结过婚的男人都问过了,甚至调查了所有离开过村子的男人和女人,外嫁的女人,上门的女婿……所有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男人女人挨个查,看他们去哪里打工,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都没有结果。
虽然找不到自杀的理由,但也没有他杀的痕迹,最后只能按意外处理。
“也不算没有自杀的理由。”小王磊忽然说:“她男朋友不是死了吗?”
“不是前男友嘛。”鲍皑说。“而且是病死的,跟他们村儿也没关系啊。”
大王磊抿了抿嘴,缓缓地摇头:“不一定。”然后缓缓地继续讲述。
那个暑假最初的几天,大王磊的奶奶盯着他,不许他去水边玩。
他哪里用人盯着,他不敢啊,他想到水就害怕。
过了几天,大王磊的奶奶也就没有精力一直陪他玩了,放他跟村里的孩子们玩。只是叮嘱一声,别去水边。
但小孩子嘛,大人不刻意叮嘱说不定还想不到要去水边。大人越说不许去,他们就越想去。他们骗大王磊说是要去捡菌子,实际上绕了另一条路去了溪边。
等看到溪水,大王磊不敢下水,又不敢独自回去。坐在溪边急得都快哭了。
那帮孩子们给他讲这个女人的故事,吓他。
发现尸体的地方,离他们当时玩水的地方不远。沿着溪水往上走,溪水的上游是两眼泉。东边的泉眼是在山的阳面,路过蛊婆的家。西边的泉水是从一个山洞里流出来的,传说那个山洞是历代蛊婆葬身的地方,大家都不会过去。
他们说,他们见过那个女人的前男友。
那是五六年前,有个外乡男人找来,他听说这里的巫医能治外面的医生治不好的病,他想来试试。
蛊婆说自己只是个蛊婆,不是巫医。也不给他治,说他得的是病,不是蛊婆能管的。
可那个男人不相信,他还年轻,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很多想看的地方,他有很多的计划,但都没来得及实现。他说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只怕自己没有时间。
蛊婆说,这就是他的命。蛊婆赶他走,让他用他拥有的时间,赶紧去做想做的事情。
那个男人不肯走。每天在蛊婆家附近跪求。
他为村子里做好事,给村民们讲哪些菌子捡了可以卖钱,哪些草药能治什么病。他性格很好,对谁都笑,他什么都知道。
蛊婆的女儿,吴依奇娜兰爱上了这个异乡人。
“名字好好听啊。”小王磊说。
大王磊看了他一眼,说:“萨巴皮几人的名字,跟汉人的习惯不一样。先是说性别。吴,是女孩子的意思。王,是男孩子。其实应该念午摁。”
小王磊跟着学了几次,念得有模有样。“那你的名字是,叫磊的男孩子?”
大王磊点头。
“依奇娜兰是什么意思?”小王磊问,说完,又轻声念了几遍。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得不得了。
大王磊使劲搓了搓手,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啧了一声说:“蜘蛛的丝。”
小王磊当即变了脸色,鲍皑拽了拽他的手权当是安慰,感觉小王磊又出了一层汗。
大王磊继续讲。
小孩子嘛,害怕也只有一会儿。看大家玩的开心,他也下水了。
下水前,大王磊害怕手机沾水,就放在了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大家也就不再讲那件事,聊起了镇上的学校新来的老师,聊起了村口开了家小卖店。
有一条大黑鱼悄悄地游到了大王磊脚边,大王磊伸手去捉,它躲也不躲一下。大王磊这才发现,那条鱼的眼珠是全黑的。
他害怕,扔掉鱼,转身拿起鞋子慌忙跑回家。等晚上才想起来手机没带,不敢告诉奶奶就自己悄悄跑去拿。
天很黑,没有月亮。但大王磊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清。
大王磊的夜视能力向来好的出奇,半夜上厕所从来不开灯,同学们都说他肯定是属猫的。
小王磊有点害怕,往鲍皑身后挪了挪,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鲍皑的胳膊。
鲍皑被他捏的有些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王磊出了不少汗。手汗津津的。
大王磊直奔溪边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刚要往回跑,一回头看到了蛊婆。
蛊婆比上次见面年轻了许多,但那双三角眼还是瘆人。
她看着大王磊,呲着呀笑了一下说:“孩子,借个光,我找个东西。”
大王磊吓得腿软,不敢拒绝,把手机递给了蛊婆。
蛊婆拿过去,借着手机的微光,淌着水走了。到溪水上游,在据说是发现那个女人的地方弯下腰开始摸,忽然捉到了一条鱼。一条很大很黑的鱼,那鱼在蛊婆的手里,不扑腾,只是嘴一张一合。
大王磊走过去想告诉蛊婆,他上次骗了她。他不是什么都没看到,他吃了一条溪里的鱼。那条鱼长得很古怪。
蛊婆却一口咬在鱼肚子上,生生扯开一条大口子。鱼张大了嘴,一抽一抽,无声的惨叫。
蛊婆从鱼肚子里拿出一个像是猪心但比猪心小一些的黑黑的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还拿手机的光凑近了看。
大王磊只觉得浑身都在抖,才发现是出汗太多,夜风一吹有点受冷。
蛊婆歪着头说:“加上这点,心,也不全啊。”说完看向了大王磊。
大王磊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拼命地往家跑,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等到了家才发现,尿了一裤子。
第二天,大王磊叫了村里的几个好朋友,壮着胆子,在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去了溪边,只找到一个被虫子蛀空了的大黑鱼头。鱼眼睛早就没了,他来不及确认心里的疑惑。
过了几天,奶奶发现他手机没了。问他丢在哪里了,他说借给蛊婆了。
奶奶说:“小孩子不要撒谎!蛊婆早死了,去年就死了。”
“卧!槽!”小王磊字正腔圆地骂了句脏话,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猛搓胳膊,
走廊里的同学们听到他说话,笑着过来叫他们:“还不走?快开考了!”
“走!”鲍皑笑着起身收拾桌子,看到鱼还剩不少,想着再吃两口扔了算了。哪知拿筷子一扒拉,鱼身子落下去,露出鱼头,那本应该黑白分明的鱼眼睛竟然是全黑的。
鲍皑呼吸一窒,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咽了下口水,再去看鱼。
鱼眼睛依旧是全黑的,但并不平整,密密麻麻地蠕动着细小的点。像是生物课上看的什么昆虫的复眼,又像是某种昆虫产的卵。
“老大。”小王磊收拾完了,看鲍皑对着鱼发呆,用胳膊挤了一下他说:“吓着了?以后也不给你买鱼了。”
“蚁后?对,像。”像极了蚁后产的卵。鲍皑怔怔的。
小王磊把装鱼的塑料袋一系,问他:“你还吃吗?”
鲍皑摇头。小王磊麻利地扔了垃圾。
大王磊走过来,看鲍皑脸色不对。刚才讲故事的时候小王磊吓得脸都白了,可鲍皑明显是不害怕的。难道是反射弧长?大王磊小声问:“怎么了?”
小王磊说:“老大想对象呢。”
“什么对象?”大王磊问。
“他刚自己说的,对象。”小王磊手一摊,拿了一支笔装兜里就走,到门口了,回头问:“还不快点?就剩十五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