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游一刻，有点甜》神隐尾巴

4、吹的哪阵风（四）

　　（四）
　　“叶南风。”

　　……

　　为什么不是“叶南风？”，此处尾音应该上扬而构成一个疑问句，而不是一个尾音平和的陈述句，还表达得那么笃定。

　　南风机械般地送进口的蓝莓慕斯，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来。那时，她立马收回诧异的神态，接过游一祐手中的外送，并且当面承诺会后续补上好评，就借着工作的说辞转身走了。

　　没有招呼，没有寒暄，就这么转身走了。

　　——背影，一点都不像落荒而逃。

　　起码比起七、八年前她从他跟前转身离开的背影，她这回确实是落落大方了。叶南风“咯吱咯吱”地咬着透明的塑料短柄叉子，目无焦点地放散着视线，心里一直在默默安慰自己。

　　然而，旧日的回忆本应该在脑海深处默默地数着发黄的时日的，这阵子却抽丝剥茧般地从大脑皮层离析出来。好像有谁摇着放映机的手摇，将离析出来的画面有序地拼接起来，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南风本来虚朦朦的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大约九年前，叶南风还是一个刚经历完劳师动众的文理分科大潮的高二生，也结识了这一辈子最难缠的朋友，更碰上了她至今为止都好好藏在记忆深处的“见光死”的挫事儿。

　　大概坐过叶南风同桌的人都知道，叶南风的桌洞里永远断不了漫画和漫画杂志。当时周边的女生被蹿红一时的韩国男团成员迷晕了神志时，南风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她自觉阅遍无数二次元男生的神颜，认为现实中并没有哪位欧巴能与任何一位二次元男生比肩。当然，当时中二指数直逼牛市走向的叶南风明显分不清现实与漫画，跟她做朋友的女生们也就见怪不怪了。但事情总会出现转折点，有些人誓要把叶同学从虚幻的二次元世界中拯救出来。

　　比如毛小逑。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毛小逑提着书包走进课室，按着贴在黑板中央的座位安排找到自己的座位并坐下来后，早已经在位子上端坐的叶南风根本没有抬起头去招呼新同桌。毛小逑瞪着眼思量了半会儿，提手拍了拍南风水平垂下来的手臂，不料南风却像遭到触电似的，大幅度弹起，放在膝盖上的书也被带着弹跳了一下，吃不住劲儿，最后掉在了她们俩的中间。

　　毛小逑心理素质过人，尽管她无意中吓到了叶南风，但南风的反应并没有唬住她。她弯腰捡起南风的漫画书，并将它放回到南风的膝盖上，接着抬眼看向南风：

　　“你好，我叫毛小逑。逑是君子好逑的逑，因为我小时候长得非常好看，爸妈怕我长大以后就会有很多狂蜂浪蝶来追求我，同时也在顾虑以后因为长得太好看可能没人敢追我，所以就起名作小逑。你可以叫我毛球。”

　　南风抿了抿嘴，“我是叶南风，今天吹东南风的南风。”继而重新低头，手指头搓了搓漫画杂志撞向地板时因冲击力度过大而齐齐翻起大角的边页，看样子是不想再跟自来熟的毛小逑瞎聊。

　　小逑显然不会读神色，她再度拍了拍南风：“你很喜欢看漫画吗？”

　　明知故问。

　　南风眼都没抬，以最小的幅度点点了头。

　　“有这么好看吗？”小逑并不打算缴械，再问。

　　南风抬头，圆圆的杏眼明显添上了方才没有的喜色，就像给黑白漫画上了明色似的。她以为毛小逑对漫画感兴趣，正打算重振旗鼓向小逑“推销”漫画——毕竟知音难遇，遇过太多的漠然，一句“有这么好看吗”暌违已久。殊料——

　　“太不真实了。”毛小逑侧过身就着南风的手去看摊开的漫画，“你瞧，这男生的脸，现实中哪里有人长成这样。”

　　“难能可贵。”

　　毛小逑一时听不清，抬起头发出一个单音：“嗯？”

　　“就是因为现实中没有这般模样的人，所以才会难能可贵，懂吗？”

　　——中二病，病得可不轻？

　　小逑沉吟了一下，伸手直接拿起南风膝盖上的漫画书，合上后推进桌洞，然后扳过南风的肩膀，“我觉得，你需要面对现实。这样吧，我有一个计划，想邀请你参加——不，你得参加。”
　　南风看她说得义正言辞，以为是什么紧要的事，于是赶紧问是什么事，但小逑当下并不说，只说等计划启动她就会晓得了云云，南风虽问不出个所以然，但又怕小逑真有事（还关乎漫画？），终归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约摸过了几天，大课间早操结束后，南风和小逑顺着人流回教室。路走到一半，小逑突然一把抓住南风的手臂，自己一个转身干净利落地将南风拽出拥挤的人群，稳稳地闪到一边。

　　南风因为在想自己的事情，本来就有点出神，突然被小逑拽出人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也没站稳，整个人就靠在小逑身上，半会儿才问道：“怎么不走？”

　　“突然停下不好，怕追尾。”

　　南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我问你怎么……为什么停下来？”

　　“你看到那边在扫地的两个男生没有？”

　　小逑没有用手指，而是定定地往“那边”看，南风便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确实有两个男生在扫教学楼的长廊。南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转头看看小逑，她却正微微发笑。

　　南风一脸疑惑：“你要举报他们把垃圾扫去台阶下吗？”

　　小逑的微笑马上僵滞了一下，收回视线，清了清嗓说道：“那就是我的计划。”

　　“啊？”这下南风也僵滞了。

　　“诶不是，”小逑连忙否认，“不是举报。你看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男生，是三班的游一祐，人称漫画脸，台阶下的是彭曦。”

　　“脸并不漫画啊，他俩的关系倒是挺漫画的。”

　　“你听我讲，我觉得游一祐挺好的，打算认识认识一下。”

　　“之后呢？”

　　“之后再说，‘男友养成’你懂不懂？”

　　“你这个行为是挺JK的啦，而且过程也挺漫画的。但是你不是不看漫画的吗，哪里来的‘养成’说？”

　　远处的两个男生扛起扫把要走了，小逑赶紧拉上南风往教室方向走，继续说道：

　　“本来我的意思就是很简单的，看他皮相好就想跟他交往来着。但是为了你——我研究了好几天了——这过程得按照漫画来，就是想证明给你看，明明现实就可以变成你所憧憬的漫画了，何必一门心思地躲在漫画里不出来呢？”

　　“……我还真谢谢你了，毛球儿。”

　　“客气。”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小逑就逮着南风到处跟游一祐彭曦二人制造“偶遇”。南风尽管想拒绝，但拗不过小逑的友情纠缠，也就得过且过地跟着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相对和平的午饭时候。

　　这天中午在食堂打饭，小逑照旧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排在某一条队伍的队尾的游一祐和彭曦，于是赶紧拉着南风跑过去，没有排在他们俩后面，而是排在相邻的一条队伍后面。期中，小逑仍旧苦口婆心地劝说南风不要过于沉迷漫画，要把眼光放到现实的人物身上之类云云。南风有点不想听，于是她尝试转换话题：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证明给我看？”

　　“自然是喜欢呀，我看上他的时候还没认识你呢。不过认识你之后，我觉得更正你的认知更重要而已。”

　　南风沉吟了一下，又随着队伍往前走了一步。

　　“要是他拒绝你怎么办呢？虽然我觉得拒绝的可能性挺大的。”

　　“这个问题我目前还没有想过。”小逑扶着南风的肩膀又往前走了几步，“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极有可能会拒绝我呢？”

　　南风微微一笑，“你不是让我把漫画搬到现实来吗？以漫画的眼光来看，他俩的关系就很不纯啊。”

　　“诶？你说游一祐——”

　　“你瞧，男生们都是成群结党的吧，他俩倒是成双成对的。勾肩搭背还可以看得过去，但是挽着手臂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南风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食指曲成一个勾。

　　“g……gay？”小逑似乎没有南风那么坦率，话说得都快咬到自己的舌头了。

　　南风舒心一笑，正想继续补充些什么，谁知道身后突然有人插了一句话进来：

　　“喂同学，我们不是gay哦。”

　　两个女生同时回头，瞬间僵化——游一祐和彭曦俩人，不知何时，排在她们俩后面。刚才那话，就是彭曦说的，说的时候还不忘勾着游一祐的肩膀。还是小逑反应快，她马上挤出笑容，装作一副不认识对方的模样：“我们并不是说你们哦。”说时还拿手肘撞了撞南风的手臂。不料，经她这么一撞，南风并没有拿稳的校园卡就从指间跌落下来，正面朝上，摊在他们俩之间。

　　一祐和彭曦自然垂眼去看。南风仍未反应过来，只听见一祐突然开腔：

　　“叶南风，是‘今天吹东南风的南风’的那个叶南风吗？”

　　像是当头棒喝，南风猛然回神，迅速地捡起自己的校园卡，硬着语气回了一句“不是”之后就拉着小逑落荒而逃了。

　　——今天吹东南风的南风，是曾经身为校广播台播音员的叶南风主持午间广播时的开场白。

　　八年后的今天，重新遇见游一祐，当时的惊吓虽然已殆尽，但尴尬却如当日一般强烈得让人发怵。南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投入工作中去，试图将今天发生的“相遇”暂时忘却，只是在当晚开播节目时，事关要插播一下现时天气情况和天气预报，当说到——

　　“今晚到明日白天，持续吹东南风，伴有零星小雨，各位听众明天出行时记得备好雨具，注意天雨路滑……”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思绪似乎一下又飘到了数年前的那个秋天，耳机里自己的声音似乎变得很遥远。不过幸好直播室外的助理向自己摆手示意说要进广告，才猛然回神，一下子摊在椅背上，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一定要告诉毛小逑了。

　　而公里外的“到此一游”甜品店，虽业已打烊，但仍旧亮着和暖的灯光。一祐因为今天事多而来不及在十点打烊后盘账，所以推迟到了十二点左右。事前他已经查到叶南风的主持节目时间，所以他一早就下载好了市电台最近推行的线上电台APP，就等着叶南风的声音陪着自己盘账了。

　　她说，今晚开始“零点一刻”也加入了线上电台APP，远距离的听众可以收听直播，错过直播的听众可以收听录播哦。

　　她说，今天是周一，照例念一下节目组收集的上周听众们发到“零点一刻”邮箱的故事。

　　她说，今晚到明日白天，持续吹东南风。

　　他听到这里，不由得会心一笑。他仿佛觉得他的生活里，已经许久没有吹过东南风了。

　　（待续）

作者有话说

　　你看，是任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