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簪》叔山无耻

39、旧梦

　　冯蓉一回去就病倒了，这一病就一直拖延了大半个月，就连冯氏都惊讶，怎么去了个诗会回来，竟就惹得人病弱了，莫不是冲撞哪个牛鬼蛇神，上了冯蓉的身。

　　冯氏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还亲自去了一趟城外的国安寺，为冯蓉求了个平安福，而后又亲自照料了冯蓉几日，才见她堪堪好转起来。

　　冯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条大河里，化作了一根芦苇，随着河水起起伏伏，一会儿轻飘飘得不像话，一会儿又觉得是巨石压顶，闷得喘不过起来。

　　大半个月，她半梦半醒，只隐隐约约的听见冯氏在她身边低语，胡嬷嬷的叹息，和喜枝焦急的哭声。

　　还没等她完全清醒，又模模糊糊的听见喜枝对胡嬷嬷说：“表少爷昨日夜里将那两个丫头收了房，今晨又出门去了。”

　　胡嬷嬷只得一声叹息，吩咐她道：“此事俱先瞒着小姐吧，小姐若不问，你就当不知道。”

　　喜枝只得道：“是。”

　　冯蓉便又沉沉的入了梦去，梦里她分花拂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了从前同李宴亭兄妹一起上学的学堂。

　　学堂不大建在相府一座人工小湖旁边，四面俱是开阔通明，只叫人接了竹帘垂下，学堂前面临湖，后方则栽了一片富贵竹林，挨着又是两株梅花树，还置了一间博古架，上面摆满了菊花和墨兰，取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之古意。

　　时值二月，湖边柳树刚抽芽，还是翠色一片，冯蓉只见年岁略小一点的自己站在临湖的围栏前，正在瞧湖面上两只交颈的鸳鸯，看得入神，分明没注意身后悄悄靠拢的李宴亭。

　　她看得着迷，身子往前微倾，突然肩头落下一直褐色的蜘蛛，她年纪小小，只看那蜘蛛触角还在活动，上面浅灰色的绒毛清晰可见，她顿时被吓得后退两步，嘴里已经失声。

　　还没等她反应，那只蜘蛛已经飞快的向她脸上爬来，在她眼中逐渐放大，她才终于发疯似的尖叫出来，不断挣扎着想抖落那恐怖的小东西，而身后的李宴亭被她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临湖围栏低矮，她竟一头要往下栽去，李宴亭这才被吓得止了笑，堪堪抓住了她的袍角，他气力不够，奋力一拉，小小冯蓉虽免了落湖的命运，但是却也因为他这一拉，一头撞在了栏杆上，当下就肿起了一个大包。

　　冯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那大包早已好了，却不知怎的叫她隐隐作痛。

　　多年前的旧事，而冯蓉却只记住了李宴亭在她落水是拉她的那一下，其余的事，竟在这样的梦里叫她想了起来。

　　原是这样啊。

　　忽而场景又一转，落到了冯氏的银川院，暖阁之中，李二爷一家具在，李宴亭被围在姐妹们中间，一会儿逗着李宴菱气呼呼的大叫，一会儿又惹得李从燕一众姐妹脸红心跳，直说他登徒子。

　　而小小的冯蓉独自坐在另一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赔笑，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眼里尽是羡慕之色。

　　冯氏似是见了这个场景，轻咳了一声：“亭儿。”

　　李宴亭望着自家母亲，见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冯蓉，想他示意，李宴亭皱了皱眉，却抵不过母亲的命令，走上去，语气有些生硬。

　　“冯表妹，你今儿穿的这件玉色的裙子真好看。”

　　小小的人儿似乎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过来同她说话，眼中迸发出盈盈亮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颤声回到。

　　“多……多谢表哥。”

　　然后就垂下了头，手中的那张绣了梅花的帕子早就被她搅成了一条，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来了。

　　冯蓉在旁冷眼看着，忽然记起来那身玉色的襦裙是前两天李宴菱给的旧衣，漂亮是漂亮，但穿在她身上却足足大了一圈，她本就瘦小，松松垮垮哪里算得上好看。

　　但那小小少女芳心暗动，受宠若惊，分明是没看见他眼中的不耐烦和敷衍。

　　眼前情景已经化作一片虚无，忽的冯蓉只觉得自己鼻尖微酸，眼前一片湿润，放声大哭起来。

　　彼人踏星辰而来，万千鲜花赠你一朵，便惹人以为那就是在意，却不知彼之砒霜我当之蜜糖，着实可笑。

　　这世道，谁又非谁不可呢。

　　喜枝夜半守着冯蓉，正有些熬不住打着瞌睡，忽的被一阵呜咽声惊醒，就瞧着床上躺着冯蓉，分明还睡着，却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蜷成一团轻轻啜泣着。

　　喜枝从前见自家小姐这样，还是冯家破败，老爷夫人身死的时候，便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去眼泪，伸手拍着冯蓉的背，看着她再次安稳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