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簪》叔山无耻

199、长寿面 李

　　李淙和高氏见楼下人进了屋，就去早备好的圆桌边坐下来等，谁知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两人坐等右等，还不见人上来。

　　就在高氏都等得有些焦急的时候，四楼门口的门被推了开，当先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臭儿子，然后再是一位碧裙的窈窕少女款款而入。

　　方才在楼下远远的瞧不清楚，等人走近了一看，就见少女身量不高不矮，体态匀停合度，眉目生得清秀柔和，眼波温润，眉峰浅淡，没有咄咄逼人的艳丽，不是那种惊鸿一瞥就夺人眼球的角色。可细看之下，五官排布妥帖相宜，神色沉静安然，自带一股温润舒展的气韵。

　　是个温和妥帖的小娘子。

　　高氏一见就心生喜欢，当下站起身，迎过去两步：“这便是芙蓉乡君吧，长得真是好看。”

　　一听高氏这话，冯蓉揪着衣袖的手稍微一松，这才福身一礼，答：“见过老郡王，郡王妃，您叫我蓉儿就好，今日见面仓促，未来得及备足礼物就上门叨扰，请恕蓉儿失礼。”

　　她这话说得和缓，想也知道是自家儿子强拉人小姑娘来的，高氏怎好怪罪她：“不失礼不失礼，来了就好。唉哟，我一见你就欢喜，蓉儿，快来挨着我坐，我跟执儿他爹如今已经将爵位交给了这臭小子，手下的人都叫我们李老爷李夫人，你也别客气，就叫我伯母吧。”

　　说着，高氏拉过了冯蓉的手，将她引到了桌子面前，越看冯蓉越是满意。

　　冯蓉自然从善如流的改了口：“见过伯父伯母。”

　　李淙到底严肃惯了，见着冯蓉的喜意没高氏那么明显，但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开心的：“快坐！”

　　说完，一见到跟在后头的李执，又有些是眉不是眼：“愣着作甚，还不快叫人奉茶来！不知道怎么管事儿的，手下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执无语，只得应下，当即叫锦书和秋娘去安排茶水点心，然后才跟着走到了冯蓉跟前，坐在了她的旁边。

　　“父亲，母亲。”

　　高氏正拉着冯蓉，见她手上空空，立刻从自己的手上褪下了一个满绿的翡翠手镯，顺着两人相连的手腕戴在了冯蓉的手腕上。

　　“头一回见面，我看你很是欢喜，这个就当做是见面礼了，蓉儿莫要推辞。”

　　冯蓉忽然被戴上了一个玉镯，一看那成色就知道不是凡品，当下就要还回去，却被高氏给拦住了，她只得道：“伯母，这也太贵重了。”

　　高氏还没说话，李执就开口：“母亲喜欢你，蓉儿收下也无妨，母亲那儿还有更好的，以后我都替你讨来。”

　　他这话就引得高氏瞪了一眼：“怎么着，还未订亲，这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冯蓉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浮起红霞，也没好气的瞥了他一下，这话说得，像她没见过好东西似的，也小声说他：“你闭嘴。”

　　李执今日很高兴，他看得出来母亲对冯蓉很是满意，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接受了蓉儿的，自己在意的人相处融洽，尽管嘴上嫌他，他也笑眯眯的。

　　“多大的人了，还不会说话是怎么着。”高氏很是嫌弃李执，转头对着冯蓉却和善了许多，“这臭小子愣头青，定然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以后他欺负你，蓉儿就跟伯母说，伯母收拾他。”

　　高氏说得冯蓉低头忍笑，她点点头，应了：“多谢伯母。”

　　闲话几句，今日主要是为了给李执庆生，也不是正式的相看儿媳妇，高氏就没有继续多问，毕竟其实她想知道些什么，都不必问冯蓉，派人去查一下就清楚了。再说头一回见面，冯蓉给她留下的印象很不错，等会儿相处相处，就能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性子。

　　冯蓉出门的时候就已经不早，因此浅谈几句，就到了晌午。

　　李执生在八月初十，距离中秋不远，也算是个合家团聚的好日子，高氏命人置办了一桌酒席，此刻陆陆续续的上了桌，最后是一碗长寿面。

　　“你母亲亲手煮的，这些年你独自在京城十分不易，就连去年及冠也是陛下帮忙给你操办的，我与你母亲想你却见不着，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辛苦了。”

　　他们早年淡薄出朝堂，也是为了让陛下放心，因此陛下不宣召，他们几乎是不会进京的，这次倒是个例外。

　　李淙见李执对着这碗长寿面发怔，有些古板的面容也在汤面的热气氤氲之中，软化了不少。

　　冯蓉才晓得李执从小与父母聚少离多，是以养成了这霸道的性子，一时间也很心疼他，便在桌下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摇了摇。

　　李执其实从来不觉得苦，他小时候跟在祖父身边，虽也想父母，可有祖父祖母的疼爱弥补，倒也还好。长大了些，他已经懂事，知道父母承担着家族的责任，是以并不怪他们。

　　可今日也不知道怎么的，许是这面碗的热气熏得他双眼发胀，加上蓉儿的温柔体贴，家人们围聚一堂，反倒叫他心头有些发酸，多愁善感起来。

　　“玉珩……”

　　见李执不说话，冯蓉又摇摇他的手，担忧的瞧着他。

　　李执看了看肃然的父亲，温和的母亲，还有身旁忧心他的心上人，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当下也不犹豫，拿起筷子挑起面头开始吃。

　　“可不要咬断了，不吉利，慢慢吃。”高氏见他埋头吃，没忍住絮叨着，就跟当时为冯蓉庆生时，李执跟她说得话差不多，果真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

　　冯蓉看他大口吃面，也笑着，一只手被他拉着不肯放，就用另一只手拿了帕子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对面的老郡王夫妻瞧见了，相视一笑。

　　这一碗面不算多，等李执吃完，大家才一齐动了筷子，高氏自是照顾着李琮淙，偶尔给他夹两筷子，不叫他挑食。而李执吃完了面，已经有些半饱，吃了一会儿就彻底吃不下了，见冯蓉只顾着夹自己面前的几道菜吃，他筷子一转，在李淙的面前夹了只虾，擦了手剥好，才放到了冯蓉的碗里。

　　“不是喜欢吃虾，我给你剥。”

　　冯蓉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他是想起之前宫宴上她盯着虾吃的样子了，加上他这动作不小，对面伯父伯母看见，那嘴边的笑都扩大了不少，她就更羞了。

　　羞虽羞，可她真的喜欢吃虾啊，要是在府里她肯定随便吃，可今日冯蓉头一回见李执的父母，还想留一个好印象，是以虾这种麻烦的食物，她就放弃去夹了，谁知被李执给挑破了。

　　不过某位郡王爷乐意给她剥，那她岂有不吃之理，自然乐得被人伺候。

　　一顿饭下来，李执见她喜欢，就一直给她剥虾，倒也叫冯蓉吃得有点儿撑了。

　　饭后，李执带着冯蓉在后楼逛了几圈消消食，李淙喊了李执一声，高氏也来寻冯蓉，问她玩不玩叶子戏，冯蓉就知道他们父子有话要说，于是跟着高氏去了一旁摆好的案几，锦书和秋娘都已经围着牌桌坐下了，就等她一个人呢。

　　叶子戏是时下夫人小姐们很喜欢玩的一种升官博戏，规则也不算难。众人环坐，各从白身起，轮流投掷六面骰子，依着彩格判官职升降；得佳彩则迁官，得恶彩则贬谪，最先登极品官职则获胜。叶子为纤薄的竹片，共计数张做为彩格，覆至案头，骰子投掷完毕翻叶子核验。彩例之中除了好彩与恶彩，同样也有停轮、免祸、罚觞等许多不同的彩。

　　总而言之，叶子戏是一个比较博手气的游戏。

　　她从前陪着冯氏消磨时间，也经常玩叶子戏，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其实她投掷骰子的水平很是不错的，因此从容的落了坐，跟着她们开始玩起了博戏。

　　李执被李淙叫到了管辉馆的书房里，父子俩也不客套，开始说起了正事儿。

　　“你查验到的消息可真？”李淙问。

　　自李执知道先帝这桩宫闱秘事，他就写了信回肃州，毕竟他父亲是见过先帝的，也许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也不一定，因此李淙自然也知晓了这桩旧事的来龙去脉。

　　“拐弯抹角丝丝缕缕的凑出来的真相，此事我已经与皇太女商量过了，预备在中秋仪典上动手，这个毒瘤存在太久了，再不消除，后患无穷。”

　　李淙和高氏这次进京，自然不是单纯为了看未来儿媳妇的，而是收到了李执的消息，特意私下里回薄京来看看李执需不需要帮忙，毕竟兹事体大，他不放心。

　　“那陛下那边……”李淙望向自己的儿子。

　　李执摇头：“陛下当真身体不行了，太医说再多点刺激都不成，因此皇太女还瞒着陛下呢，只让皇后娘娘伺候着陛下将养身体，谁都不许打扰。”

　　宫中实在是耳目众多，尤其从前敌暗我明，谁也不知道哪个宫人内监就是别人布下的棋子，自陛下病重之后，皇后娘娘当即梳理了一遍后宫众人，争取不给有心之人留一丝可乘之机。

　　李淙也多年不见皇帝了，他可以说是跟皇帝一块儿长起来的，后来有了些许嫌隙，最终也在他回肃州之后消弭于无形，从前皇帝一直就不好，没想到这次回京，已经严重到这般田地。

　　于是他就有些叹惋：“陛下多修养修养身体也好，现在皇太女监国，也是好事儿。”

　　这一代李家家主就是李执，皇太女虽然行事不拘小节，可对李执的信任是绝对的，现在正处于皇储动荡的关键时刻，只要熬过了这一关，李家就又能延续繁荣几十年，是以丝毫放松不得。

　　李执没接他这感慨话语，直说：“皇太女台子已经搭好，就看此人愿不愿意上台来表演了。”

　　说实在的，他很期待。

　　“来不来，咱们的部署也要周全，我从前掌兵，认识几个军中旧友，待会儿去写几封信，你带着信去找他们，他们必不会推辞。”李淙想得远，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如一队兵好使，万一那人强行冲破宫墙怎么办，李执得有自保的能力。

　　“用不着，兵的事我已有眉目。”李执没接他的好意，叫李淙有些不是滋味儿，轻哼一声。

　　真是儿大不由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