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簪》叔山无耻

194、错位 薄

　　薄京城其实蛮大的，有些人兴许一辈子也撞不见一回，李重光在见过许固安之后，这几日都有些恍惚，今日他骑着马，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正在城中漫无目的的乱走，就突然瞥见了右相府的马车。

　　李重光没有见过唐生，但他认出了坐在车辕上的喜枝，便想也没想，上前去拦了马车。

　　其实在回京之后，他就应该上门请见，但得知了那样的消息之后，李重光只觉得自己根本无颜去见冯蓉。这几日他浑浑噩噩的，没想到今日在街上遇见了她。

　　等他拦下马车之后，他似才回过了神，看着紧闭的马车门，李重光嗓音干涩的道：“蓉儿，可否出面一见。”

　　说实在的，冯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李重光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根本无瑕去想李重光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今日突然半路遇到，她还真有些意外。

　　不过他们之间早已经说清楚了，后面退婚一事虽是被赶鸭子上架，但正合了冯蓉的心意，是以她觉得他们两个人即使没有结亲，那也是没有结仇的，便应了李重光的话。

　　正巧此处距离永河渠不远，冯蓉便命车夫将马车赶到永河渠旁边的一处空地上停下，喜枝和胡嬷嬷掺着她下了马车，李重光也骑着马到了。

　　已经六月了，薄京的琼花已经开过，开始结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得枝桠低垂，有些倾颓之势。又是一年夏日，两人并排着往河边走了几步，永河渠水流很快，捎带走了大部分的热气，倒是有几分凉意。

　　“清明那日，我收到了紧急军情，立刻就出了城去往了凉州边关，并未来得及收到你遇险的消息，你可还好？”

　　李重光当先开口，同她解释自己的去向，表明自己并不是故意不管冯蓉遇险的事。

　　冯蓉当然晓得身为大将军，李重光是很忙的，因此她并未有什么责怪之语：“李将军放心，只是伤了腿，如今已经好全了。”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订亲的男女，加上为了防止李执晓得又吃醋，冯蓉没有再唤他重光哥哥。然而李重光一听她这般疏离的称呼，心中却是一痛。

　　“我三日前才回京，并不晓得有人恶意羞辱你的事，我也并不介意你是不是失踪了那么久，其实……当时不退亲也是可以的……”

　　李重光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全然不同于从前的高昂，惹得冯蓉多看了他一眼。

　　她摇摇头：“李将军不必自责，我都明白，你当时不在薄京，面对那些官家夫人的谣言你也没有办法。流言猛于虎，当初你为了保全我的名声，与我定下亲事，现在为了保全你的名声，退了这个亲也没什么不好。”

　　不等李重光再说，冯蓉继续说：“再说，这个婚总是要退的，先前桃林相约，李将军应该还记得的。”

　　那次桃林相见，冯蓉就已经同他说清楚了她对他没有情，他也说他明白，所以其实这个亲事早晚要退，只是没想到退得这么突然。

　　“我……”

　　李重光当然记得，可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让她回心转意，但是谁能想到这中间会发生这么多的事，而自他三日前晓得了那些事，他便再也无法挺直了身躯，光明正大的说喜欢她了。

　　这世间事，怎么会如此天意弄人。

　　李重光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没事就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们之间，好像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遇见冯蓉的时候，李重光已经十五岁了，可她还小。后来重逢，宫宴之上他也没能第一时间救下她，反而是廊坊郡王给了他一次机会，他欺她懵懂，在他央求之下两人方能定下婚约。

　　可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的心有了别人，即便他想抢，也始终无法获得她的倾顾。

　　到了如今，他已经被许固安绑在了一条船上，李重光知道，自己再无有机会同她在一起了。

　　两人之间并未有什么误会可言，话没有几句便说尽了，李重光不是个善于表达之人，今日唐突拦下她的马车，其实更多是一种无助之中的冲动，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他也只能说：“还没恭喜你得封芙蓉乡君，我……我送乡君回去吧。”

　　冯蓉见他神色颓靡，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但他不说，她也没有多余去问，闻言点点头，两人走出去没多远，就往回来，冯蓉上了车，李重光亲自骑了马送她回了右相府去。

　　看着李重光骑马走了，冯蓉站在右相府门口，脸上有些难过。

　　这种难过说不清楚，也没来由。她只觉得缘分这东西，当真奇怪，即便她与李重光定了婚约，现下也只能形同陌路。而她本与李执无数次错过，一次次错位，最后却也能互表心意。

　　只是突然有感而发，冯蓉也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这么一丝难过很快就被她略过了。

　　经历过前段时间的惊心动魄，日子突然一下子安稳了下来，皇太女或许是知道了春柳的下落，也并未再生事端，而李执那边亦不知查探得如何，没有消息传来。连两个月，薄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冯蓉自是无事一身轻，整日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苏红烟会上门来找她玩乐一番，间或李宴菱也会回府，她就会陪着一同在姑母的银川院吃个饭，聊聊天，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眼见入了八月，天气开始转凉，中秋佳节将近，距离皇太女监国已经三个多月了，皇帝身体始终不太好，近日还咳了血，皇后镇日不离的陪着，就连瑾妃的肚子也鼓起了老大，再两个月就将要临盆。

　　在这关键时刻，皇太女突然昭告天下，她实在忧心父皇的身体，为宽宥皇帝的心，也为了给皇帝和未出世的弟弟祈福，皇太女决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日，请国安寺的高僧开坛做法，在宫中举行一场拜月的祈福仪典。

　　次消息一出，京中皆惊，这可是无人料到的事。

　　薄京城上上下下怎么议论不谈，冯蓉这几日可是有些忙碌起来，原因自然不是这个什么祈福仪典，而是李执的生辰快要到了，就在中秋节前几日，八月初十。

　　上次李执特意为冯蓉庆了生，还赠给了她一枚烟墨玉镯，冯蓉自然不好不投桃报李，回赠一份贺礼。

　　是以这段时间，冯蓉呆在府中无事之时，也画了一份玉扳指的图纸，买了一份玉料，特意去万宝楼请了有名的工匠雕刻出来。

　　这日正好万宝楼来人相请，说玉扳指雕刻好了，请冯蓉亲自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他们当场改好，就能打磨抛光让她带回家。

　　冯蓉对此礼物很是用心，自然就吩咐了喜枝和胡嬷嬷一起出门，刚穿过花园，没等她走出垂花门，就听见不远处的盛竹院一阵喧闹。

　　“呀，怎么又闹起来了。”喜枝垫着脚往那边看了看，皱眉说。

　　盛竹院是李宴亭的院子，自冯蓉回府之后，刚开始她没心情管这些事，是以也无人敢到她面前来说，后来呆久了，盛竹院里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便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又是那位崔姨娘在吵闹？”

　　崔姨娘就是当初与她在万宝楼争锋相对的碧菡姑娘，她原本姓崔，冯蓉进宫之前，李宴亭为了碧菡同姑母别苗头，她不忍姑母为难，伤了母子情分，便劝了姑母将人纳进了府里。后来有一次冯蓉回府，那碧菡好大的威风，颇有管家之势，可这次回来，冯蓉反倒是没怎么听见她的消息了。

　　还是喜枝八卦，见盛竹院总闹动静，才去打听出来不少事。

　　说来也是唏嘘，碧菡出身风姿错约楼，她是幼时被贪财的爹娘卖进去的，人也长得漂亮，她自己倒是想得通，舍得下身子去陪客，也曾一度是风姿绰约楼前楼有名的花魁姑娘。

　　因着小时候被五两银子所卖，不知怎的，她心中对钱格外看重，后来又受薄京中一些叫得出名号的公子哥所追捧，渐渐的她对名利权势也都有了追求。

　　青楼姑娘，吃的是青春饭，碧菡一心想在颜色正盛的时候傍住一个有权有势的公子，但正经人家高门大户的公子轻易不涉足这烟花地，她挑挑拣拣好一阵子，也到没在眼前的客人里瞧见好的。

　　谁料有一日，她被一位客人带去了一个宴席上，那客人粗鲁，喝了些酒，拉扯间就有些没收力气，碧菡到底一个姑娘家，又疼又羞，眼瞧着就要被这客人推倒在席间，幸好有人看不过去，推开了那人，救了碧菡。

　　救她的这人，正是误入席间的李宴亭。

　　那时候的李宴亭是将将十五岁的少年郎，本来被友人强拉来这种不正经的宴席就烦，他一腔热血，见不惯人欺凌弱小，谁知随手一救，就救出来一段哀婉愁肠的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