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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春柳 冯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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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蓉看见那人,脚下步子一顿,暗道这不是皇太女太宁吗。
夜凉如水,小院似乎是有些荒废了,四周的墙面爬满了绿植,院门前坠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微弱的灯光连院门的牌匾也照不清。
四周静谧无声,太宁披着红色的斗篷,一手提着盏灯笼,静静的站在门前,艳红的颜色在暗夜之中格外刺目,可一旦安静下来,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冯蓉裹紧自己身上的衣服,突然觉得有些发冷,就听见夜色中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
“嫩色含轻雨,柔丝弄早春。昏鸦栖欲定,肠段未归人。”太宁轻轻的念了几句,又是一声叹,“又到春天了,春柳。”
“我已经许多年没到这府邸来了,每回偷跑出来,想来这里瞧瞧你住过的地方,却又总是不敢来。”
“因为我觉得你没死,那人虽然怕你影响我,可他不是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他说你死了,这么多年了,我总不太敢相信。”
“春柳,我都快要记不起你的样子了,我现在是皇太女了,你瞧,你从前总说过叫我好好的,我现在好好的,可你怎么不在了,你该陪着我的……”
太宁的声音在风中如同轻唱的乐曲,渐渐的就断了线,悲伤起来。
“过两日就清明了,我带了些酒来,我是不相信你死的,可我一想到万一……你在那边这么多年连杯喝的也没有,我就觉得难过。”
说着,冯蓉就瞧太宁另一只手抬起,露出手中握着的一个精致的白瓷小酒瓶,刚好一手拿下,她仰头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又便往地上洒了一行。
冯蓉震惊极了,这难道是披着皇太女皮的另一个人吗?
若不是眼前真实的看着这一切,冯蓉是怎么也不会相信,那整日嬉笑怒骂,做事只凭心意,被薄京城暗地里换一声小恶魔的皇太女,竟然能在深夜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
她的脸上收了狂妄的笑容,态度也不再轻浮,相反的,既认真又悲恫,与白日里的那个太宁判若两人。
心头陡然浮现出李执所说的:“你以为身在皇家的孩子,又能有多单纯呢。”
果然,白日里的嬉笑怒骂怕只是她的伪装吧,只是冯蓉想不通,为何太宁会费尽心思的做这样的伪装,难道是为了她口中的那个春柳吗,可这个春柳又是谁呢?
无数疑惑涌上冯蓉的心头,她挠挠头,有些不解,身子也往一边藏了些,但她光顾着看前方,却没注意到脚边不知何时蹦出一只青蛙。
冯蓉往旁边一挪,脚下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然后那东西呱的一声叫了出来,往前一跳,软绵绵的触感加上骤然出现的蛙叫声,将冯蓉吓了一跳。
她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涌了出来,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发尖,最终还是没忍住叫了出来。
“啊!”
“谁——”
冯蓉刚吓得从暗处冲了出来,还没回过神,一股大力就往她袭来,下一秒,只觉得喉咙一紧,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自己的脖子就已经落在了太宁的手里。
太宁出手极快,又准又狠,一把掐住了冯蓉的脖子。
“咳咳……太女,是……我……”
冯蓉挣扎着奋力说出了几个字,太宁另一手举起了灯笼,这才看清冯蓉的脸,认出了她,收下一松,道:“原来是你啊,小蓉儿。”
自凶狠一瞬间转变为笑容,冯蓉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宁,就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仿佛冬日里湖冰方破,露出冰冷的水面来。
至始至终,笑容都不达眼底。
冯蓉一口气缓过劲儿来,才闻到她身上一股酒香,两人对视一眼,冯蓉敛目道:“太女恕罪,臣夜来无眠,便起来走走,不料打扰了太女,还请太女宽恕。”
深夜独自提着灯笼在这偏僻的院落告念故人,想必是件隐秘的事,就这么被她撞破,冯蓉觉得自己怕是嫌命长,眼下看着太宁笑容满面,她可没忘记方才那一刹那间,太宁眼中分明是有杀意的。
想到这里,冯蓉的腿肚子颤了颤,到底还是站住了。
然而她却没想到,太宁只是轻笑了一声,说:“无妨,本宫也是睡不着出来乱晃,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里,想起一个旧友,念叨几句罢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冯蓉,又道:“正好,你来了就陪本宫喝几杯吧。”
冯蓉自没有不应的,只得接过灯笼,跟着太宁往外走去,只是走时心中仍是忐忑,回头望了一眼那院子,孤风四起,吹动了满墙的绿植,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似在低语。
太宁今夜同往日冯蓉见过的格外不同,可渐渐的就应了李执所说过的,她不是个只会斗鸡走马的花架子储君,被她撞破之后,她仿佛连掩饰都没有了。
冯蓉只觉得她的肩膀耷拉下去,似是累了。
便觉得她也有些可怜,苍生在肩,太宁也不过二八年华,若心中没个信仰,她又怎么承受得住这些重负。
说是陪她喝几杯,果然,太宁将冯蓉带到了府中的一面湖上,太女府占地广阔,这湖便也不小,岸边有几叶小舟,无棚无顶,将好可以坐下两人。
“上来。”太宁抢先上了船,船身晃动着,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月色倒映在水中,船动,水动,月色便碎成了点点碎波,甚是好看。
冯蓉心中还犹疑着,就见太宁伸手过来拉她,眼中的笑意却叫她有些看不懂了,遂一咬牙,搭住太宁的手,上了船。
深夜无人,就见太宁自己解了船绳,捞起船头的浆,用力划了几下,小舟便离了岸边。
她竟还会划船,这下子冯蓉当真是不知该作何表情了,心中仅有颠覆二字足以表达她此时的心情,方才在小院门前的时候,太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准狠的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时她就觉得她不一般,没想到皇太女居然连船也会划,且看样子是很熟悉的样子。
冯蓉自愧不如,暗道不知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头船板下面有酒,你去取两瓶出来。”见冯蓉盯着自己,太宁便又吩咐了一声。
待冯蓉取出酒,船已经快要划到了湖心,太宁放下了浆,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任由扁舟随着湖水飘荡,伸手道:“是不是看傻了,明明是一国储君,怎么连这种小事也会。”
冯蓉递上酒瓶,听她这愉悦的语气,不知为何就放松了许多,道:“确实是没想到,公主掩于人后的事情似乎还有很多。”
“哈哈,本宫瞧着你却一点都不惊讶呢。”说着,太宁就启开酒瓶,酒香立马弥散到了风中,她仰头喝了一口,又对她道,“这是上好的花雕,尝尝?”
冯蓉不会喝酒,过年时喝一杯都会醉,更不论这花雕酒了,可太宁直咄咄的瞧着她,似乎是不喝就要不高兴的样子,她望着自己手中的酒瓶,吸吸鼻子,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痒。
“怎么,这个面子都不卖?”太宁又调笑的说了一句。
冯蓉浑身一振,干笑道:“臣不会喝酒。”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看今夜的月色皎洁,就只有咱们二人,你还怕喝醉不成,放心,本宫不会吃了你的。”太宁伸手自湖中撩了一汪湖水,轻轻的弹到冯蓉的身上,引诱道。
“这……”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似乎再不喝就是不识趣了,犹豫的将酒瓶启开,刚试探性的举到嘴边,还没等她接下来动作,太宁却突然撑起身子,两下到了她的身边,一手扶住了她的头,一手将她手上的酒瓶扣了下来。
她这动作可不轻,冯蓉哪里料想得到,当即只觉得手上失力,瓶中的花雕酒直扑她的面门,灌进了她的口鼻之中,她一口气没缓过来,就被呛得直咳嗽。
“唔……咳咳咳……”
酒可不比清水,酒香味重,最是溺人,这一下冯蓉只觉得喉咙鼻子又凉又辣,这味道差点给她熏晕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本宫还当你骗我,结果真不会喝酒啊,哈哈哈哈……”太宁见她这模样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灌了自己几口酒,颇有些江湖的快意。
冯蓉好不容易缓过口气来,衣襟被染了个半湿,就连头发都沾染了酒气,她苦着脸咽下那口酒,砸吧砸吧嘴,回味了片刻奇道:“还挺甜的。”
“小蓉儿,你可真是块宝,哈哈哈哈……”太宁歪着脑袋对冯蓉这样评价着,旋即又扬起头大笑着,等她笑够了,才指着天上的某一处,问她,“你觉得那些星星,哪一颗像你。”
冯蓉已经发现了,今夜的皇太女殿下是有心事的,她先前发现了自己,却并未生气,反而将她拉到这湖上泛舟,说是喝酒看星星,其实,是想找个人倾诉吧。
既然如此,她便做个听客也好。
看了一眼手上洒了大半的酒瓶,冯蓉心一狠,又喝了一口,呛声说:“太女才是天上的星星,臣……臣只是这水里的星星。”
说到此,冯蓉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得歪了些,一手托着酒瓶,一手伸到水里去,水流随船的滑动流走,水中星星点点,碎成了零散的波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