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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莉莉在野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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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到了野方,借了一套木结构的阿帕多(简易公寓),四贴半的厨房,四贴半的卧室,一般人都把被子放在壁橱里的,莉莉想了想,把壁橱当了衣柜。床留给阿兰,她只带了席梦思垫子来,洗衣机是放在走廊里的,墙壁薄的像纸一样,隔壁的电话响了,声音清晰的像在自己耳边一样。有人登登登地从门外的铁楼梯里下去,整个房子一起跟着抖,到这人走完楼梯才消停下来。签约的那天,阿兰拿了三十万出来说,你妈给了两百五十万,还债花了两百十万,零头抹了,还有十万送了帮我们打招呼的人,不然没这么好说话,他们盯住你了就讨厌了,让人打过招呼后,应该不会有事了。剩下三十万你拿去借房子吧,本来想再借给你点的,看看这次你借得房子也不贵,应该够了,下个月起,给你加两万工资吧,自己住开销大。就算搬出去了,礼拜六,礼拜天也来吃饭好了。搬走的事也要跟侬妈讲一声。
搬完家,莉莉去买了只电饭锅,老阿哥听莉莉讲要自己烧饭吃,就拿了一块火腿几根香肠给她带回去,又教了莉莉怎么烧汤怎么在白饭上蒸香肠。
转眼,莉莉在野方已经住了两个月了,莉莉已经熟悉了野方的一家家小店,虽然自己烧饭的手艺没长进,还是只会蒸香肠,但莉莉找到了一家米店卖饭团的同时也卖鸡蛋卷和洋山芋烧牛肉牛耪炒胡萝卜这些日本熟菜,肉店的可乐饼回家用微波炉热热也很过饭的,早饭就去面包店买刚出炉的面包,夹明太子烤出来的法式面包跟午后的红茶这只牌子的奶茶是莉莉最近喜欢的搭配。上班就帮阿兰加加冰块,倒倒酒,跟客人唱只把情歌,这种事莉莉已经习惯了做的很到位的,老板娘的客人都喜欢这个本分又漂亮的小姑娘。莉莉还会唱几只很老的演歌,是听胖爷叔唱过的,曲调很简单也欢快,那天莉莉唱了一曲青い山脈(青山悠悠),听的阿兰的铁杆客人和尚阿平老泪纵横,特别拿出皮夹子,给了莉莉一万元。莉莉拿了小费很开心,想起胖瘦两爷叔又有点心酸。其他没客人的时候莉莉就听听别人的八卦,啥个茱迪卷了几个客人跳槽了,没良心的,亏老板娘当年收留她,山本在店门口跟长脚打,长脚平时再嚣张,在店门口到底不敢打客人,白白里挨了一只耳光,不晓得回去要把山本哪能罚才出得了这口气,迭板板倒出头了,在赌场里认得了一个□□的大哥,现在跟他过了,也算□□里的领导夫人了,出来还有保镖,坐着奔驰,真威风啊。莉莉听了一肚皮八卦,觉着啥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真的是信不得的,迭板板这种人有好报了,可见老天也是不长眼的,想到老早外婆偶尔嘀咕的一句老话,修桥补路无人埋,杀人放火金腰带。觉得一点也不错。
平时空下来的时间不多,每天下午莉莉看看电视里放的老电视剧,有几张脸很熟的样子,像八草千熏,宇津井健他们好像在老早国内放的《血疑》这些连续剧里出来过的,演的是幸子的爸爸妈妈,莉莉当时很迷这电视的,甚至觉得有这样的爸爸妈妈,有三浦友和这样的男朋友,生白血病早死都情愿的,现在又看到他们莉莉觉得很亲切,连带着他们讲的日语也能听懂几句,就更兴奋了,所以每天下午就一边吹头发,换衣服化妆吃饭,一边看着电视剧,跟着唱唱里面的主题歌,这样日子糊里糊涂地过得特别快。
到了周末总有些无聊,莉莉还是常去东中野的阿兰家,这天一进去看见迭板板跟伊男人在,莉莉就只呆了五分钟,寻个借口回来了,回到野方车站,看看红日炎炎,天还亮得不得了,心里也有些气闷,不想回去,就转身进了车站旁边的趴金宫(弹子房)对自己讲,这不算赌,我只用三千块,输光就走。莉莉进去,随便挑了一只台子,换了一箱弹子,坐下来就打。
下一个周末,莉莉也没去东中野,怕自己熬不住要多花,就把皮夹子里的钱拿了五千块出来,塞进牛仔裤的口袋,又把皮夹子藏到衣柜角落去,拿了钥匙就出门去打趴金宫了,莉莉在野方也算很扎眼的美女了,莉莉觉得野方的店家人都好,其实这也是美人才有的待遇,现在莉莉往趴金宫里一坐,周围的人马上就觉得了,开始蠢蠢欲动,再以后莉莉周围的台子,不管开的出开不出,都能坐满。
莉莉去了几次,周围的几个人就摸准了她的规律,她总是周末下午三点不到来,换一箱弹子大约五千块的样子,输光就跑路,赢了就再打打到关店。那天,当莉莉打光了弹子要走的时候,旁边突然站起来一个长得挺黑的男人,放了一箱弹子在莉莉座位上,又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打。莉莉吓了一跳,想问这人一句啥意思,是送给自己的?但一抬头就只看见背影了,喔唷,现在趴金宫也流行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精神啦,莉莉嘀咕着,心里像吃了蜜一样地甜,好久没收到这种大男孩的笨拙的示好了,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这么害羞,好玩的。一直打到八点半莉莉再一次弹尽粮绝,但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快,走过那个黑皮小哥身边时突然起了一点顽皮心思,知道人家在看,就拿出当年走T台的猫步来,把几步路走的摇曳生姿,看得两边的人眼乌珠都粘在她高腰紧身牛仔裤上,心跟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统统停了手,到莉莉出去了好一会儿了才回过魂来。
而黑皮是干脆让莉莉勾了魂去。以后,只要莉莉一到趴金宫,黑皮必定在三十秒内出现,莉莉打光了弹子就马上一箱送上,一句话不多。也许是本性木讷,也许是莉莉太让他惊艳,他不敢开口,总之,这一个月就是他几乎次次送一箱给莉莉,但一句话都没搭过,到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莉莉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觉得很过意不去,走时特意去黑皮的台子谢了他一声,他马上站起来,态度极恭敬地回礼,莉莉等他站起来,也注意到了这个黑皮其实长得不错,黑管黑,眉目很端正,在日本人里难得的腿很长。莉莉觉得这个黑皮有点像自己小辰光很出名的追捕里的高仓健,一样高,一样不爱说话。
其实莉莉这人的脾气是不适合做夜店的,她心太软,太受不了别人对自己好,身为美女,一直没学会搭搭架子,让人家吃不到看得到地心痒痒,还有瞄准一个吊住一个再备一个,这些基本技能她统统不会,只要人家对她好,她就会对人家好,直不笼统的性子吃再多亏也改不了,一直被女伴酸溜溜地叫聪明面孔笨肚肠。从小向她示爱的人没断过。但她一直没机会谈恋爱,在学校时,被外公外婆管得死紧,怕她小小年纪早恋了,重蹈妈妈覆辙,莉莉记得有个打篮球的高年级男生拿过一大块当年很稀罕的蜂皇浆巧克力和一张贺年卡让她邻居送来,她吃掉了巧克力,只把贺卡交给外婆,再后来一看到他就躲,觉得不好意思,嗯那个人貌似也晒的蛮黑的。她出来当模特儿时,被妈妈管,周围女孩都有好几个男朋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让人宠,她妈妈却管接管送地盯着,说是想让她留着清白之身去嫁个好人家。后来妈妈自己嫁去了法国,外公外婆也相继去世后,莉莉就报复似的跟个男模特谈了,也说不上有多喜欢,但就是跟妈妈做对,凭什么自己嫁到外国去,倒要对我管头管脚,模特儿公司的人夹在中间头痛得不得了,莉莉妈晓得了,后悔得恨不得以头撞墙,这个戆大啊,空有一只漂亮面孔啊,这么没算计,就算没了清白,也得要足了好处啊,男模特,看看她便宜的是什么人啊,名声都坏掉了啊。所以莉莉妈当机立断把她弄去日本,听说日本富豪多,美女少,连阿兰这样姿色的都混的风生水起,莉莉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嫁个有钱人不成问题吧。今天莉莉走在回家路上,想要不是看到这个黑皮,还想不起八百年前的事呢,她要补上了那时候没敢赴的约会,天下黑皮是一家吧。但要怎么让这个害羞的黑皮小哥开口呢,莉莉犯了难。要么一拳来,一脚去?也还他一箱弹子,看他怎么说,下一次倒真的让莉莉开出来了,一下半天打下来,到七点钟还有一盒半,但这天莉莉不想打下去了,她觉得腰有点酸,好像是某个例行来访的亲戚要到来的前兆,莉莉想正好还了情吧,就拿了一箱弹子给黑皮小哥,黑皮先受宠若惊地推却了一把,突然又福至心灵地说“我今天也不想打了,我们把这弹子去换了喝一杯吧,我知道有个很好吃的烤串店”
“烤串店啊,”莉莉吃过不少牛排烤肉,但还没去过这种烟熏火燎的地方,往日走过时也觉得飘过来的香味很诱人的,倒是有点向往了。“那下次吧,下星期我们打完去吃吧!今天我有点累了,要回家。”
黑皮听了两眼放光,“太好了,那一言为定。我下星期在这里等你,随你几点来。”
“好,那就这样。”莉莉转身走了,黑皮抱起那盒弹子迈开长腿跟上,“这个你拿去换了吧,我替你搬到窗口去。”
下个周末在趴金宫,两人心照不宣地都只要了半盒弹子,神不守舍地背对背打着,黑皮平时一直怨弹子怎么吃的这么快,今天觉得慢得出奇。好容易打得见了底,回过头来看看莉莉的也差不多了,就站起来,等莉莉一打完,就催她走。
这天,他们俩成了烤串店的第一桌客人。黑皮看莉莉随手接过他的外套挂好,马上感动了下,真贤惠啊。又看她毫不在意地在油腻腻的桌子边坐下,从柜台那里烤肉串黑烟一阵阵弥漫过来,莉莉也没有嫌弃的样子,吸了口气,说了句,好香,黑皮看了大大地松了口气。 上星期自己在工地上休息时间跟师兄吹嘘,说约上了个极品美人那身材那面孔漂亮得呀,反正我从来没见过,你大概也没见过,下星期天约了去烤串店,师兄听了把黑皮好一顿埋汰,哪有约美女头一次约会就上烤串店的,要去意大利餐厅,要讲情调懂不?黑皮看看莉莉想师兄才不懂,爱烤串的美女也有的。
生啤烤串陆续摆上来后,黑皮就打开了话闸子,开始向莉莉一五一十汇报。自己出生在茨城的乡下,父亲年轻时常来东京打工地工,农忙时回家,家里有水稻田也有果树,一个哥哥在镇上工厂里工作,还有一个妹妹,都结婚了,自己初高中都是棒球队的,是巨人队的铁杆粉丝,高中毕业就上东京打工了,是在建筑工地专门安装空调机风筒的,是个力气活,不过也得能看图纸,自己还不大会,跟着师兄干,师兄是学校球队的先辈。师兄现在的女朋友是滑雪场上认识的,看过照片了没你漂亮。一杯生啤喝完,黑皮的人生也报告完了,黑皮用的词都很简单,但讲法不太一样,没有莉莉听惯的教科书句型,一口一个おれ(俺,是日语中比较粗俗的自称)莉莉听懂了一大半,工地上的工作内容没听懂,看他的身胚,想当然地以为是个泥水匠,所以以后不管是上海的亲戚还是阿兰店里的姐妹包括莉莉妈都以为莉莉嫁的是泥水匠,其实是管道工,当然在他们看来也没啥区别。第二杯生啤上来,黑皮打听了点莉莉的事,莉莉的日语也只能说个大概,但句式一律是教课书的ですます。倒也明白易懂,让黑皮觉得莉莉的日语蛮不错的,至少听着是标准语,不象自己乡下口音重。莉莉是上海人这一点又让黑皮肃然起敬,他没读过啥书,不太知道外国的事,但也知道上海香港都是大城市,从大城市来的,对东京应该挺习惯吧,他又对莉莉说起了自己刚到东京时闹的笑话,师兄带他去涩谷,看到半夜十二点车站附近还人头汹涌的,开心坏了,对师兄说,东京真好啊,十二点了还有电车,而且出了站,一个个人互相都不认识,哇,太酷了。这话成了他们公司的经典笑话,每回喝酒都会被拿出来,讲一次,笑一次,他看莉莉不太明白的样子,解释道,我们乡下,最后一班电车是八点半,在站台上碰上的所有人都认识,大家祖祖辈辈住哪儿,所有人不是亲戚就是同学啊。莉莉听完,点点头,这么说我们周浦也一样,小时侯妈妈偶然带我去上海,每次六点钟敲过就要急慌慌地往家赶了,一直以为上海人也跟自己一样,吃过晚饭就睡觉的,第一次在静安希尔顿半夜十一二点,看到大堂里还是灯火辉煌,钢琴长笛奏得起劲,人人谈谈笑笑玩的开心,自己也说过一句,原来上海人晚上都不睡觉的啊,让模特队的人笑了有半年。黑皮听懂了,更开心了,原来这个漂亮女孩跟自己一样是乡下人诶。黑皮拿起酒杯跟莉莉碰了一下杯,眼睛里不再只是对大美女的崇拜,也有了三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同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