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叶非彼叶》水茉月

46、小小女儿3 不要离开我

　　过了一天，叶梦还是病着。

　　发烧，在她看来算不得什么的病，却格外折腾她。

　　她本以为睡一觉，第二天就好，结果到了第二天，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脑子混混沌沌，晕晕乎乎，意识完全是模糊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她也在转，不停转，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可就是无法停歇。

　　她拼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简单地洗漱了一番。

　　准备下楼吃早饭时，再也支撑不住了。

　　叶梦晕倒了。

　　她的低烧转成了高烧，所以她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了。

　　即使她想不休息都不成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了。

　　叶父叶母着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因为在他们看来，女儿从小到大，即使生病，也没厉害到昏迷不醒的地步。

　　请了医生来看，也只是说高烧引起的症状，当务之急必须退烧。

　　叶母本想着是不是送女儿去医院看看，可是叶梦也不知怎么回事，听到了要去医院的话，竟然死活闹着不愿去，甚至隐约还带着哭声。

　　叶母心疼要死，自然是顺着女儿的意思。

　　好在吊水也能在家里吊，所以叶梦就避免了去医院。

　　不得不说，现在的她就像是个小孩子。

　　连喝水都要叶父叶母耐心哄。

　　呆呆系统对于叶梦的生病无能为力，即便想和叶梦交流都是失败的，没办法，谁让这位用户现在意识不清呢！

　　叶梦迷迷糊糊的，只觉自己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去找工作，简历投了一份又一份，无一例外被通知去面试。可是到了面试环节，被问话的时候，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然后旁边的人都在笑她，接着她的简历被撕毁，丢入垃圾桶，她想去阻止，却无法动弹……

　　她梦见自己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本来已经另建家庭的父亲母亲，竟然又聚在一起了。可是她的父亲在嘲笑她，母亲也是，他们不断地骂她，不断地骂，指责她没有好好学，没有上个好学校，不能找个好工作，他们觉得她丢脸，最后还大声地嘲笑。她想让他们别说了，可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她梦见自己上中学的时候，成绩很差，他的父母亲每次开完家长会回来，都会将她从房间里拉出来，然后一个劲地骂，一旦她反驳，他们会拿衣架或者直尺狠狠打她，一旦她试图躲避，她会被打得更狠，不管是手心还是手臂，不管是背后还是肩膀，不管是小腿还是膝盖，都会打到，真的很疼，非常疼。她想大声叫喊，却什么都喊不出……

　　她梦见来初潮的时候，那是在冬天，天很冷，夜晚的温度都降到了零下。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打电话将这事告知了母亲。母亲那时在打麻将，只是问她是不是将衣服弄脏了，她回答是，结果就挨了骂，骂她没脑子，骂她不留神，骂她连这都不注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吆喝着胡牌了，接着就挂断电话。她在洗手间的柜子里找到了卫生巾，又找了干净的内衣换上，然后就开始清洗脏了的衣裤……她将衣服浸在水里，开始清洗。手指一进入水中，冰凉凉的，冻的手指发麻，洗衣打上肥皂，揉搓，过水，一遍又一遍，直至水清，在这一遍遍中，她的眼泪止不住落下，一滴滴坠入脸盆中，她提起手臂，借着衣袖抹了抹眼睛，外面下着哗啦啦的雨，而她在无声地哭泣……

　　这个梦到此结束。

　　她醒了。

　　睁开眼后，她并不在那个，她不愿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也不是孤单一个人。

　　沈维叶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到她醒来，连忙上前，叫她的名字。

　　“叶梦，叶梦！”

　　叶梦愣愣看着他，眼中一片迷惘。

　　沈维叶似乎想离开去喊医生，可是叶梦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停住脚步，看向她。

　　“别走。”她听到自己放出了这样的声音。

　　依叶梦所言，沈维叶没有走。

　　“你是谁呢？”

　　眼前的人，让她陌生却又很熟悉。

　　沈维叶一怔，答道：“我是沈维叶，你还记得我吗？”

　　叶梦依旧迷糊：“哪个维，哪个叶？”

　　“‘维持’的‘维’，‘树叶’的‘叶。”

　　她笑了：“啊，是‘叶梦’的‘叶’吗？”

　　“是。”

　　“真好，我的‘叶’和你的‘叶’是一样的呢！”

　　她一直都拽着沈维叶的袖子，紧紧拽着，半毫都不松开。

　　沈维叶也只是任她拽着。

　　“为什么叫‘维叶’呢？”

　　“有一句话，‘维叶萋萋’，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叶梦似乎很开心，“是《诗经》里面的，对吧，它前面还有，还有……”她因为想不起来而懊恼。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对对，就是这句，维叶，维叶，真好听呢！”本来还很开心的她，突然又难过起来，“其实我不知道的，我很笨，《诗经》里面我只会一首，其余都不会，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聪明，不好看，不会念书，不能得个好成绩，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维叶轻声安慰：“不是的，你很好，非常好。”

　　叶梦突然就哭闹起来：“才不是，你骗我的，骗我的！”

　　“没有，我没骗你，你要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我不会骗你。”

　　“沈维叶不会骗叶梦？”

　　“不会。”

　　她又快乐起来：“我认识你吗？”

　　“认识的。”

　　“可是我不记得你。”

　　“没关系的，我记得你。”

　　沈维叶将被叶梦拉下的杯子往上挪了挪，可叶梦拽着他的力道更大了些。

　　她误以为这人要离开，所以又开始闹腾：“你不要走，不要走！”

　　沈维叶无奈安慰道：“我不走……你放心，我不走。”

　　他坐在床边，离她更近了些。

　　叶梦像个孩子似的，扒拉着他的袖口，慢慢说道：“我会很听话的，不会吵，不会闹，虽然我很笨，但是我会很乖的，你能不能不要嫌弃我？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眨着眼睛，看向沈维叶，还露出了个讨好的笑。

　　沈维叶怔了怔，非常轻声又非常温柔道：“不会的。”

　　叶梦满意了：“我虽然很笨，但是已经在努力让自己变聪明了！我不好看，可是，可是总有一天我会变好看的，就像……就像叶静影一样好看。”

　　沈维叶意外：“你知道叶静影吗？”

　　叶梦疑惑道，“叶静影？叶静影是谁呢？”她开始难过，“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我很笨。”

　　沈维叶握住她的手：“不是的，不是的，叶梦很聪明的，你不记得是因为，你不需要记得她，不需要的。”

　　“真的吗？”

　　“真的。”

　　叶梦呵呵笑起来：“我好多好多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爸爸妈妈总是骂我，他们总是很凶很凶，因为我们过得很穷。但是我又明明记得，我住在好大好大的大房子里，睡着很大很大的床，我生病了，爸爸妈妈还给我送好吃的，玉米锅巴、曲奇饼干和蜂蜜袖子茶，你不知道，柚子茶真的好甜！”

　　沈维叶想起昨天下午，叶叔叔在街上转了一大圈，才找到一家卖玉米锅巴的，而叶阿姨几乎忙了好几个小时，一直都在厨房里做饼干……

　　他不禁猜测，叶梦是将现在的记忆与过去的混淆了。

　　显然，叶梦并未意识到。

　　“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爸爸妈妈应该是喜欢我的，是吧？”

　　沈维叶想起了关于叶梦的资料，她的家庭……

　　“当然，他们自然是喜欢你的。”

　　叶梦眯起眼睛，笑呵呵道：“当然了，我是他们的小小女儿，是一辈子都不想长大，一辈子被宠爱的小小女儿。”

　　沈维叶露出微笑：“是呢，你永远都是。”

　　叶梦感觉头变得很晕很晕……她的眼皮在打颤。

　　“我好难受……我是不是，是不是又生病了？”她沙哑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哽咽。

　　沈维叶反握住她的手，耐心又轻柔地说：“你只是累了，好好睡吧，醒来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努力拽着他的衣袖：“你别走。”

　　“我不走。”

　　叶梦心满意足，手上了力道不由减轻，迷迷糊糊中，她感觉额头上有冰凉的触摸，凉凉的，很舒服……

　　“叶梦……”

　　有谁在呢喃她的名字，是谁呢？

　　……

　　叶梦再次醒来时，她的烧终于退了。

　　对此，叶母很是激动。

　　“小影，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梦回应了一个微笑：“没有，我只是想喝水。”

　　“来，来，乖女儿，水来了。”

　　叶父小心递上一杯水。

　　叶梦试图从床上坐起，叶母连忙帮忙扶起叶梦，又拿了个靠枕放在叶梦身后，以便她能更舒服点。

　　叶梦接下那杯水，一饮而尽。

　　喝完水，叶梦又道：“我饿了，早饭还有吗？”

　　叶母见女儿终于恢复正常，欣喜得很：“有有，我让你给你端上来。”

　　叶父忙说：“我去，小影想吃什么，爸爸都给你拿来。”

　　“不用了，我可以下楼的。”

　　叶母再三阻拦，叶梦没办法，最后只能在房间里用了早饭。

　　准确来说，其实连午饭都不一定算得上了，或许该说下午茶？

　　叶梦填饱了肚子，这才觉着有些精神了。

　　叶父和叶母看到女儿恢复精神气的样子，很是欣慰，想着叶梦刚醒没多久，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所以没再打扰，很快就离开了。

　　等着他们一走，叶梦试图联系系统。

　　“叶梦用户，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呆呆系统终于恢复了和叶梦的正常通信。

　　“发生了什么？”

　　见叶梦茫然的模样，呆呆系统很是无奈。

　　“你昏倒期间，发生了很多事，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叶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我不都晕过去了？既然晕过去，哪会记得那么多？怎么，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没有什么大事，你就是一个劲说胡话而已。”

　　叶梦听得心一惊：“说胡话，我说什么胡话了，有谁听见了吗？”

　　呆呆系统冷笑道：“你说了好多胡话，你说……”它停顿了一会，又接着道，“你说你想做个长不大的小女儿，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你还背了《诗经》！”

　　“我还会背《诗经》？背什么了？”

　　“当然是那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说你生个病，背这些干什么？”

　　叶梦：“……”

　　她竟然说了这个？

　　“我不是脑子不清醒嘛，这脑子不清醒，自然会做些古怪的事，对了，有谁听见吗？”

　　要是有人听见，那可不太好啊……

　　“你该庆幸，没人听见你的胡话！人类发烧都是你这样的吗？真是太可怕了。”

　　叶梦放下心来。

　　没人听见就好。

　　系统不算人，听见了没事。

　　她想了想，又笑了：“我竟然说了我想做个小女儿？哈哈……我真的这么说，唉，估计是因为叶先生和叶夫人对我太好了，所以弄得我真想当他们女儿了，唉，当个被宠爱的小女儿，也没什么不好的，若是真的是就好了，可惜，只是暂时的……”

　　呆呆系统没说话。

　　“你说，我为什么会发烧呢？为什么我发烧会昏迷不醒，还会说胡话呢？会不会太严重了？”

　　呆呆闷闷回答：“你是人类，人类生病很正常。发烧会有各种症状，你只不过占了其中几种症状而已。”

　　“哦……我总觉得发生了件很重要的事……呆呆，你说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你忘记了的事多着呢，在我看来，没哪一件是重要的。都是胡话，没什么好记得的！”

　　“也是哦！”

　　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