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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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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一)
1984年9月15日上午,天气阴转多云。
“莎啦啦”
三层竹枝绑扎成的大扫把碾过地上滚动着的石硝、尘土,夹带着几缕散落的草叶一并扫到了路沿。
九月的天,阴蒙蒙的。眼角被汗浸的即疼又痒,眼泪控制不住的留下。想抬起手擦擦汗,可看着眼前脏兮兮的双手,王志苦笑一声作罢。
面前一条六七米宽的砂石土路,两旁稀稀拉拉倒生的茅草,就像此刻他的心情。一段十公里的土路扫砂任务,刚进班站的王志分到了两公里。抬头看了看渐至中天的日头,早上五点出发,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可自个儿分配的两公里任务却还剩下大部分。
抿了抿嘴唇,放下大扫把,找了处干净的大青石从背上抓过一串杂粮饼,就着一牙缸白水,囫囵混了个饱。杂粮饼仿照光饼的路数拿绳子穿了方便携带,半新的牙缸是家里仅有的几样家什,虽然不容易携带。
道班在五公里外,拿着大扫把来回一趟就得一个半小时。至于留下扫把,自己回班站,他不敢。大扫把得自己砍竹枝、自己绑扎,不熟悉这活儿的王志花了一天才完成。
吃饱后拍拍手,伸个懒腰,抄起大扫把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三个小时后。
手上抓着的竹竿柄子好似活了过来般,往前一压,立马往后弹。弓腰俯身,压低重心,手上的大扫把重回掌握。
“只剩下三百米,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从小干习惯农活的王志本以为养路嘛,也就那么回事儿,肯定难不倒自己。岂料刚刚脱离老员工带工电费第一天就吃足了苦头。之前半个月修补坑槽、清理边沟虽然辛苦,也还能够适应。可今天的清扫路面砂石任务,即使已经被领着干过两天,但还没有养成正确发力模式的他,只感觉自个的腰已经不姓王了。没有人可以说话,只有满耳的虫鸣。风一吹便是漫天尘土,口鼻之间尽是土腥味。
若是下雨天,情况就更糟糕,黏糊糊的泥浆与湿漉漉的蓑衣是王志最难以接受的体感。“难以接受又如何,自己总得适应,毕竟是自己选的道路。”摇了摇头,将这些有的没的扫出脑海,王志一起一伏的前进着。身后,砂石堆成了两道青灰色的直线朝着远方蜿蜒而去。
“沙啦。”
扫把扫到了硬物,发出一声轻响。王志甩了甩脑袋,站直了身子。眼前人头大小的石块上,用毛笔写了个大大的6。他到了早上出发的地点。
重新回到早上出发时的地点,任务完成了。暮色将近,已经阴了一天的老天爷这会儿倒是难得的露出了个笑影。眯着眼睛看着将落的红日,王志嘴角上提,笑出了声。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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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志适应的很快。扫砂、补坑槽、补路面、清涵洞,这些活计越来越顺手,渐渐的成了名熟练工。
(二)
1998年8月12日早10点,天气小雨转中雨。
“叮当”
“叮当”
毛竹绑扎而成的握柄弯成弦月,举高,落下。眼前风钻凿开依旧有小半人大的青石上,铁锤落下,蹦出点点火花。拳头大小的碎石块从石体上不断剥落,在沥青路面上边稀稀拉拉的散落着。
“老王,这路那时候通呀?村里小子还等着报名呢。要知道有这场雨,昨个儿,我就领着他们到镇上了。”
“是呀,好不容易做回车,竟然堵在路上走不了了。”
“你看这雨下的,后面化肥上面盖着麻袋也挡不了多少水呀。”
擦了擦汗,被称作老王的中年男人,憨厚的脸上一片为难。新开的柏油马路两边的山体还没有完全稳定,一遇到暴雨就容易溜方。这一场雨,光自己这道班养着的十五公里路就有七处溜方。现在处理完这一处,后面还有两处呢。
“我们尽力呀,叔,你看我们这一道班人,从天没亮就开始干了。一个人两手两脚,你再逼我们也没有用呀。”一名扎着马尾,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女看着班长为难接过话头说道。
“哪里,哪里,我们这不是着急吗?没有逼你们的意思。”老农模样的几名男人连连摆手,退后了几步。
“你们也别急。咱们乡里乡亲的,小子们赶着报名我也知道要紧,谁家还没有个孩子呢。”嗔怪的看了一眼少女,被称作老王的王志顿了顿,“你看,要不这样,万老哥你回村给我找几个人搭把手,钱嘛,就照平时做典工。怎么样?”
“我看行,小刘,你看着孩子,我回去叫人。”听到这话,被称做小刘的年青人领着一帮小萝卜头站到了一边。重新发动的拖拉机,冒着黑烟掉头往村子去了。
竹篾变成的簸箕搁在脚边,手上老父特意改的小锄头这会儿却沉的压手。看着眼前依旧高耸的土石堆,牡丹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今年16岁的她,初中刚毕业就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养路道班。这一进来,差距就感觉到了。她不是没有干过活儿,农村的孩子从会跑开始就帮着家里做事儿了。等长到10岁,她就跟着姐姐、母亲在道班手头低下,打零工。
无论是打碎石、石硝还是清水沟都是干熟了的活,可这一进道班,真的成了养路工,她还是受不了这个强度。不为别的,就眼前这会儿的脏劲,埋汰死了。
被雨衣闷出了的一身汗浆混着干活时飞溅起的泥水,还有脚上小了一号的胶鞋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累了?再忍忍吧。待会儿,老万头就该领人来帮忙了。”瞧着牡丹脸色不好,马尾少女凑过来安慰道。
“累倒还好,只这一身的塑料雨衣憋的我难受。”对着王艳笑了笑,牡丹说道。
“你这件还是年头上新发的,防雨,瞧着也鲜亮。你瞧我这件,我哥都用了多久了,我妈还不舍得丢。”羡慕的看着牡丹,感受着雨水带来的寒意,王艳紧了紧内里穿的衬衣。
似乎是听到了二人说话,左边一名三旬左右,中分刘海被雨水粘成一片的男工,直起了腰身,瞪了两人一眼。
“两个人凑那么近干嘛,分一个过来帮我提土箕。”
“哦”不情不愿的回了声,王艳转过身子来到男人身后。
担心的看了眼自己自小在长一起的小姐妹,牡丹嘴唇努努了几下,还是没有说什么。
“突突突”
听着拖拉机的声音,王志直起腰来。看着后斗或坐或站着的六名青壮,他松了口气。昨晚瞧着这场雨,他就知道要坏事儿。早上天还没擦亮,他就催着班里五名工人起床。没想到,这次溜方情况这么严重,加上他,六个人花了一早上还没有完成抢通任务。这还是在道班手上有部刚发下来的风钻帮忙分解大石的前提下。不然只靠铁锤和撬棍,遇到大点的石头就只能干瞪眼了。
再加上早上一急,忘了吩咐站里帮着叫人,这会儿他也分不开身,得顾着现场,其他几个小年轻人头又不熟。
幸好,幸好老万头刚好来送娃子们去镇上报名。
下午,三点。路,通了。
“走了,走了。回去洗个澡,吃点热乎汤水,”看着白了一张脸的牡丹、刘艳,王志
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午就别出工了,牡丹、小刘、小吴你们两个中午就搁我哪吃点吧。早上我交代你嫂子多做了点菜。”
“不用了,班长,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
“就多几双筷子的事儿。再说菜都做了,不吃也是浪费。”
“那,那,成吧。”
看着眼前年轻人的模样,王志会心一笑。自己当年也是这个模样的吧。牡丹、刘艳和小吴都是新人,他得帮着带。现在道班的工作比起自己当年可是轻松了不少,即使这样,这些年轻人也不知道能留下来自己。
开着养护机车,拉了一车人,王志的思绪却不免有些发散了。
原本的砂土公路去年已经升级成了柏油马路,相应的配套设施今年陆陆续续的在做。原本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状况已经一去不复返。扫砂、修补土路面这些最费工夫的伙计也不用再做,取而代之的是使用沥青、料石修补坑槽、裂缝等工作。
这些新活计,公路分局年前就组织了各班站进行培训,也不难。更何况现在还有工具车可以代步、运送砂石料,大大减轻了工作量。
要王志说现在养这柏油马路呀,无论是养护环境还是养护手段都比过去要好。但是,万事都怕个但是,作为一名道班班长,新的公路与旧的养护模式间的磨合大部分都得靠他们来执行。针对新公路,之前的那一套工作计划得推倒重来,无论是人员分配还是养护时间节点排布都得一一更改。对于初中毕业的王志而言,这些东西才是最令他头疼的事儿。
幸好,幸好他还有时间,幸好还有新来的个高中生,起码养护内业他可以让他们帮着完成了。心里打着小九九,王志面上丝毫不露,招呼着几个小年轻到了大厨房吃饭。
时光飞逝,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半年里,已经适应了新养护对象的王志倒是干的有条不紊,唯一可惜的是被他当成是班站记录员的小吴没有坚持下来,两个月前就灰溜溜的跑了。只让王志感慨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能吃苦。反倒是牡丹和刘艳这两名女工慢慢适应了工作节奏,干的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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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15日中午1点 天气小雨
“省道XX线K57+800,右侧溜方,封闭半道通行,已做好相应警示标志。”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摆放好了锥型标志与警告牌的溜方地点,王志找了几个角度拍好照片,继续上传。
随后发动工具车,继续巡路。
台风一到,溜方、塌方就多了起来。山区公路限于资金,许多高边坡与裸露土坡都没有进行完善的安保工程。雨水一多,问题就来了。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带起一圈圈水花。
“噶”
“牡丹,这个桩号记一下,这段水沟完全堵了,路都快成河了。待会儿要是没有遇到大的溜方占了全幅路面,我们回头就吧这些清理了吧。”
“哦吼,看来是清理不了了。”看着前方一般百米处,被滑落下来的整面土坡完全堵住的路面,王志面色凝重。
“这可真是个大工程了。”
“牡丹、老刘你们快把标志摆起来,我通知上面赶紧派抢险队伍下来。”推开车门,王志跳了下来,抄着手机拍照上报分局后,打电话联络了台风季节前商量好的挖掘机师傅过来帮忙。随后走进几步,细细打量起了眼前山体。
眼前的山丘对着公路的一边,下半部分已经完全溜了下来,只剩下顶上二十几米的土层悬在半空。
“这难做了。总不能顶着这玩意儿抢通吧。”王志小声嘀咕。
这种神仙土,谁挖谁倒霉。但又不能干放着这溜方不动,水毁抢通可是有着时限的。
“罢了罢了,老刘东西拿好了,我们先绕到山后面去看下情况。总的想办法把那一大块先解下来,不然待会儿挖掘机过来挖的时候,再崩下来这么一大块,那可要老命了。”
“幸好,幸好,是石头的。那就没问题了。”爬上山丘后,走进一瞧。黄扑扑的山顶,被雨水冲刷后,底下褐色与青色交杂的山体露出了本来面目。
“走。我们下去等会儿,张明眼瞅着也快到了了。”
“嗡嗡嗡”
“哗啦啦”
嗡鸣声中,黄色巨人般的挖掘机伸展着单臂,掘穿了最后一堆土石。占据了全幅路面的土石溜方上,一条三米宽、三十米长的小道已然成型。
随手把吃到一半的盒饭搁在水泥路面上,王志招呼着牡丹、老刘两人走近了查看。路面上原本有三、四米高的高耸土层,此刻已经被消去了大半。靠近山体的部分,挖掘机没有大动,而是削出了一个缓坡,让上面的浮土不至于滑落。而靠公路边缘的位置,则被挖掘机硬生生开出了一条小道。
“嘟嘟嘟,-------对,我是XX站老王。县道XX线K56+800已经恢复单向通行 。嗯,安全问题我们会注意,溜方剩下的土体较为稳定,浮土已经不会溜下来了。好的,路面我们会再次清理一下,便道里面,安全布控也会重新做好的,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王志顾不上剩下的盒饭,从工具车上利索的提溜下安全警告标志,招呼着刚吃完盒饭的养护站职工朝着溜方点走去。
“请问一下,这路应该可以走了吧?”
“安不安全呀,我看那边黄土都还在呢。”
“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放行呀。”
没等一行人开工,被拦在一旁的群众便焦急的围了上来。
“便道是挖好了,但是路面都是黄土,轿车走的话,太滑了。而且我们还要到里面安设保护网和其他标志,你们再等半小时吧。这么久都等了,别争这一会儿呀,安全第一呀。”王志笑呵呵的回道。
“那成,那成,我们再等会儿。”
“那幸苦你们了,师傅。”
穿着黄色大衣的年青女人拉了一手旁边还要讲话的男人,小声嗔道:“着急什么?看这天色还早,又不是以前的破油路,现在水泥路一铺,到城关就一会儿功夫。安全第一,你没听到呀。”
听着女人说话,男人讪笑着退了下去。身后数人,依看看我,我瞅瞅你。也是,现在扑了水泥路,又都是私家车,到城关确实快,实在没必要争这半小时。
雨越下越大,土越铲越少。三部挖掘机、两部装卸车,五名道班工人加上赶来支援的三名抢通小队队员,紧赶慢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前,终于清理完溜方,回复了双向通行。
“走,跟我回去吃饭。都这会儿了,脏就脏点吧,先吃点热乎的先。”活一完,王志便拉着众人一道回了养路站。酒是不能喝了,免得耽误事儿,这雨不停,新溜方就少不了。待会儿,还得出夜班,他可不敢误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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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1日,上午10点,天气阴。
尚未褪去暑气的九月,即使是在这个山区小镇,天气依旧炎热。不过今天倒是个例外。浓厚的水云自天宇垂落,自山腰腾起、牛乳般的大雾被风一吹,两下混合一处,百米之外便瞧不清人影了。
黑色缎带般的盘山公路上,橘黄色的工具车两者两盏大灯,缓缓巡查着公路。
“老王,你说你下周就退休的人,还折腾个啥?这路我也养了二十年了,还有啥不清楚的。”副驾驶上,穿着黄色工装的中年男子说道。
“这不是有点儿放不下嘛。我84年就进来,现在18年,头尾都35年了。一辈子都在马路上干,也不知道,退休了能干点啥。老刘你也是老公路人了,我哪里有东西可以交代了。只是舍不得大家呀。”王志瞧着面前宽阔平整的水泥路面,笑了笑说道。
“又不是不见面了。退休以后,也可以过来帮忙做个技术指导呀。不过,粗活你就别干了。我们这干了一辈子公路的,有几个腰腿没毛病的?我记得你腰椎和膝盖都不好吧。”老刘说道。
“技术指导我是做不了咯。明年咱门这段路不就要升级做沥青砼路面了嘛?那种路面我还真没有养过,去哪儿给你们做指导。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咯,哈,你瞧我瞎担心个什么劲儿。”
“等等,停下。”招呼着驾驶员停下车来。从前年开始,王志就不担任站里的驾驶员了,眼睛被割草时溅射的石子儿伤到后,他的视力就下降的严重。
拉开车门,王志穿着反光背心的王志,前后看了看确保没有车辆经过。随后,疾步走到公路右侧,几根导服的毛竹支楞着搭在波形梁护栏上。戴着手套的王志一手攥着枝条,一手握着竹筒,一用力就把毛竹收拢到一起。随后压着毛竹末端一压,一拉就将毛竹拉到了路面上。不用王志吩咐,驾驶员小赵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嘿哟,起。”
“啪啦。”
爬上工具车后斗的老刘搭了把手,接过王志递过来的毛竹尾梢,稍稍用力就将它安置好了。拍了拍手,整理了下衣服。王志看着百米开外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波形护栏,静静的出神。护栏上安装的圆形百米牌被迎面开来的车灯一照,一个鲜艳的“6”字在他眼中闪烁。
恍若时光倒流般,黄扑扑的砂土路、黑漆漆的柏油路还有白的放光的水泥路不断在王志眼前交叠,似真似幻。
“走咯,老王。”工具车上,老刘从车窗探出了头,招呼着。
“走了,走了,是该走了。”王志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告别,向着公路,向着青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