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风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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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正值梅雨时节，天气说变就变。
刚刚还是烈日当空，户外打篮球出一身汗好不畅快，转眼就大雨滂沱，太阳还高高挂着也不知道躲藏，瞧着也下不了多久，只是到底是坏了心情。
苏野把抢到手的球传给别人，摘下头带，露出齐肩短发，随手绕了两圈当成发带绑了个马尾，转身走到一旁，拍了拍周奕的肩膀:
“你替我，我先回了。”
周奕起身拦住她:“野姐，这才哪到哪，怎么不继续了？”
苏野摆摆手:“我想家”，然后离开。
呦，您想家，开什么国际玩笑呢？谁不知道您每天可劲儿搁外面野就为了晚点回家。
雨还下着，街上行人寥寥，看到穿着球衣的男孩也是虎，连把伞也不知道打。
走近一看，居然是个姑娘，哦，可能是个傻的。
苏野没觉得有什么，她挺喜欢下雨，当然不是因着什么雨中漫步的情趣。
只是单纯认为，无论有什么糟心事，都能暂时被冲走的感觉还不错，偶尔哭一次也没人会发现。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哭过了。
雨停了，她反而走的快了些，越走周围的房屋密度越小，到后面只剩下独栋的别墅，规模最大的那栋就是苏宅。
也不知道是太阳太毒，还是球衣吸水性太好，一场雨下过好像了无痕迹，一如某些人来过又走了一样。
“砰”站在门口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地上躺着的是她爹上个月新拍的青花瓷茶盏，好家伙，都摔成碎片了，青花纹饰配上上好的碧螺春茶叶“尸体”，竟莫名生出一股子美感。
正堂上位端坐着一个白发老人，六十左右，单手扶额，双眼紧闭，气的连发出来的声音都克制不住地着颤抖:
“苏盛南，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休想让她进我苏家门半步。”
“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芊芊她有了孩子，就算是不为给她名分，孩子总不能顶着私生子的名头出生吧！”
商场上游走的人惯会抓住要害，提到孩子，苏远宗紧绷的神情有一丝松动，站起来复又落座，终是不松口。
两人僵持不下，大厅陷入安静，安静到地上连掉一根针都听得一清二楚。
“哦，楚姐有了。”
两人看过去，苏野换下球鞋，踩着松软的拖鞋，正如她软软的开口，一步步的往大厅中央走去，蹲下身亲手将一片片的青花瓷碎片拾起放入垃圾桶里。
她皮肤随母亲林汐柔，天生就白，常年打球也不减分毫。
碎片入手，白嫩的指尖沁出一个圆润的血珠，有些触目惊心。手指微拢，放入口袋，走到爷爷苏远宗面前，伏下身子抬头看着爷爷，语气平淡的跟诉家长里短一般:
“爷爷，您就应了吧，我幼年丧母，辛苦楚姐照顾我爸，如今更是劳苦功高，给我爸生个大胖小子，你也多个孙子孝敬，挺好的，何必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苏野一贯就不是好招惹的，小野猫亮起爪子，最是知道怎么先发制人。
一口一个楚姐，提醒她爹那个女人只比他女儿大七岁，瞧他爹的脸色，可以说非常不好看了。
这个孙女儿是个苦命的，五年前没了娘，爹又不管。
苏远宗非常疼她，她打小就跟名字一样野，苏远宗最是喜欢她率性而为，不像她爹那样谨小慎微。
明里暗里帮她收拾了不少烂摊子，替她撑腰。
她性子野，却极少示弱。
听她讲这番话，苏远宗哪还顾得上什么孙子不孙子的，正要跟苏盛南表决心，苏野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目光真诚而坚定，声音却依旧是软的:
“爷爷，你就应了吧。“
然后停顿了一下，眼神偏向一旁：
“迟早的事，我不在意的。”
苏盛南意外极了，没想到苏野虽然句句话里带刺，但真真切切的是在劝她爷爷。
其实这个家，只要她不点头，无论是唐芊芊还是儿子女儿的，真还就别想进这个门。
苏远宗清楚她不是开玩笑，疼惜地摸摸她的脑袋，一言不发地回了老宅，等于是默许了这件事。
苏野是真的不在意的，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左右不过是给个名分，多个弟弟妹妹，养在家里和养在外面又有什么区别。
爷爷怕她难过一直不让楚芊芊进门，其实没必要的，她很久以前就对她爹没了期待。
苏远宗走后，苏盛南仔细望着自己这个女儿。
十七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分标志，像她妈妈多一些，江南水乡里走出的美人儿，眉宇间却藏了一分英气。
原来苏野已经十七岁了，原来林汐柔也走了五年了。
——
苏盛南是爱林汐柔的，那时还是少年，林汐柔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姑娘，浑身冒着仙气。
多少英年才俊，名流商贾上赶着献殷勤，她连个正眼都不曾给过。
却看上了家境相比显得有些登不上台面的他。
她坚信他是个潜力股，倾尽一切助他大展宏图，无论是动用娘家财力人脉还是当他的助手运用她的聪明睿智。
他也果真是个争气的，短短的几年就将家里公司做的越来越大。
后来她有了苏野，林汐柔开始回归家庭。钱是赚不完的，够花就好，她只希望看着女儿平安喜乐，一生率性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再后来就像很多狗血连续剧一样，苏盛南越来越成功，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疏于家庭。
忙到后来忙变成了一个借口，林汐柔何等聪慧，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天苏盛南出门，忘记带一份资料，林汐柔给他送过去，在公司楼下，她见到了在公司兼职的楚芊芊。
那年她十九岁，刚上大一，鲜嫩的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再看看自己，女儿都十二岁了，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两人没有丝毫逾矩之处，可苏汐柔清楚的从丈夫眼里看到毫不掩饰的欣赏，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一如年少时他眼中的她。
单单是这个眼神，林汐柔就知道这个男人是留不住了。纵使人留得住，但心却收不回了。
携手捱过了商场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却难敌岁月催人老，佳人难初妆。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她就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林汐柔当场晕倒了，醒过来医生告诉她，她以为的胃痛原来竟是胃癌。
虽然不是晚期，但死神已经宣判了她的死刑，医生能做的不过是缓期执行。
林汐柔不怪苏盛南，于她是爱过一场，幸运的也是一生，她不后悔，不怨也不怪罪。
她是个多爱美的人啊，怎么能接受剃去一头秀发，一次又一次的看着自己因为化疗，日渐消瘦，皮肤臃肿，凄惨离世？
可她又是个多爱孩子的母亲啊，怎么忍心看到她的野儿，那么肆意张扬的一个女孩子，才这么小就要承受失去母亲的苦楚？
她没有选择入院化疗，当天就出院，直接驱车去了苏家老宅。
“扑通”一声郑重跪在苏远宗面前，将苏野托付给他，只说自己时日无多，没有提苏盛南半点不好，甚至没有提苏盛南半个字。
之后林汐柔带着苏野去了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是她祖父母的家，在乡下。到了那里，她每天穿得整洁素雅，陪着小丫头在溪边，在田野尽情玩耍。
林汐柔没有瞒苏野，她知道苏野已经不是对死亡全无概念的孩童了，她的女儿随她，一颗玲珑七窍心，但愿能少历七世苦。
她亲手为苏野描述了一个世界，一个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世界，只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不要害怕死亡，相信无论在哪个世界，她都会过得很好，会一如既往的爱她，念她，关怀她。
她请求苏野原谅她，她一直知道自己终究没办法陪苏野走到终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早放她独自前行。
——
我最爱的女儿啊，妈妈想告诉你，对于无法避免的事，不妨用最美丽的姿态去迎接它。
它能带走的只是我的躯体，而我想为你留住的是我超越生死的毫无保留的爱。
希望这份爱让你无论背负着什么前行，都能够有底气，有勇气坚定的走下去。
——林汐柔 绝笔
2007年12月12日
身体一天天的衰弱，力量在一点点流失，林汐柔知道自己撑不下了去了。
请苏远宗派人把苏野接走，写下这封信后的那个夜晚，林汐柔梳着繁复的发式，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她最喜欢的裙子，安静的睡着了——
苏野再也没有了母亲，可她从不缺爱。
——
苏盛南的思绪被拉回，他真的是愧对她们母女太多，而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儿。
苏野挺不习惯苏盛南注视的目光，尤其她爹看她的样子跟陌生人一般。
苏野无所谓地耸耸肩，想起正事，跟她爹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
“八月底是您四十生日，楚姐送了您一份大礼，祝您双喜临门。我瞧着您也不缺什么，这样吧，要是我能送您一份您最想要的礼物，您也答应我个事。”
苏盛南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对自己一向不太感冒的女儿居然说会送最想的礼物来，还附带条件，让人意外又好奇，回她:
“我最想要的礼物？”
苏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归途亲笔签名的《无名》摄影集，如何？”
苏野的话，好似平地惊雷起。
苏盛南听到后整个人一愣，眼睛状似平静地扫过她一眼，然后轻笑，摇头自言自语“不可能”，接着极其认真地对苏野说:
“这不可能，那是孤本，你怎么拿到？你这是在豪赌。”
苏野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反应:
“您甭管我怎么拿到的，赌不赌？ ”
苏盛南真的看不出苏野有那么大能耐，可也禁不住心里涌出的那些许个期盼，毕竟这丫头路子野，也真说不准。
“只要你能办到，条件随你开。”
苏盛南保证。
得了这话，苏野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梯。
大厅的苏盛南，一直目送着这个女儿上楼。
他突然发现，苏野既不像她母亲林汐柔，当然也更不像他，究竟什么时候苏野已经长成了这样鲜活的模样？
是她母亲离开的这五年，还是更久之前，只是他从未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野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