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噼里啪 ...
-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珠狠命地砸在青瓦上,溅射出一朵朵绚烂的水花。雨声如碎玉倾泻,夹杂着微风拂过屋檐的呜咽。水珠顺着瓦檐滴落,织就一张流动的纱幕。
湖面雾气氤氲,寒风裹挟着冰凉的雨珠斜斜扫过,带着深冬特有的刺骨寒意,街上的行人无不缩紧衣领,加快步伐。
我倚在客栈二楼临窗处,望着这场骤雨,“这场雨来得真是及时啊!我还正愁去哪里找无根水呢。”低语声中,指尖掐了个诀,远程下令云舟上的泥偶收集雨水。
下完令,我转身回桌边继续用起今日早膳。桌上放置着一盘白灼虾,一盘蒜蓉藕丁,一份糖醋排骨,一盅老参乌鸡炖汤,皆是客栈厨子精心烹制。
筷尖轻挑,两块藕丁落入口中,脆生生的口感在舌尖绽开。咽下菜后,端起雕花瓷碗盛了些汤,浅尝一口,暖意自喉间漫至四肢百骸,通体舒畅。
“味道尚可,仙君素来喜清淡,这汤应合他心意。”我眸中涟漪微荡,指尖摩挲着碗沿,“待会问下客栈后厨,寻得秘方后,到时自己做一盅让千鹤送去六田镇,或能得他一笑。”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哀乐,音调悲怆,如泣如诉,似有幽魂呜咽其间。
我搁下筷箸,走到雕花木窗边,见下面一列送葬队伍正缓缓行过。棺木漆黑如墨渊,棺头缀着白幡,随风飘摇如招魂之旗,湿漉漉的纸钱坠地,被风卷成破碎的蝶。送葬者素缟加身,老妪佝偻如风中残苇,妇人掩面泣不成声,稚子攥着母亲衣角,泪眼朦胧。
生老病死,乃人世常态。我见惯了这世间的百态,此番见状并未产生怜悯同情之心。
看完热闹,准备转回桌前,却忽见一缕黑气如蛇般缠于棺角,虽淡薄,却透着彻骨寒意。
这丝黑气与昨夜在花楼窥见的怨气同源。昨日闲逛路过花楼见其上空盘旋着怨气,便顺水推舟借着听曲以神识扫过全楼,发现怨气源头在后院石榴树。那树根系盘结,竟缠绕着数具婴骸,骸骨上怨气凝结如蛛网,婴孩啼哭与咯咯笑声交织,阴戾可怖。
棺中死者不用想必是负心之人,生前甜言蜜语骗尽痴心,得手后又弃如敝履,以致女子含怨而终,婴孩夭折。怨气聚而不散,化作恶鬼,寻这负心汉索命。
“因果报应,善恶有道,自作孽,不可活。”我喃喃念罢,阖上窗棂。
让侍女撤下桌上饭食,转身坐下从袖中取出留影珠,昨夜花楼里的唱曲与琴音皆封存于内。珠面流光一转,霎时,清越的琴声与哀婉歌声在屋内流淌。
两百年前,我曾遇一女子,她名“云卿”,她所弹奏的琴音如冰泉泻玉,唱出的歌声似鹤鸣九霄。
当时游历红尘的我,花千金听了她三日的琴与歌。她虽身陷烟花之地,却如白莲出淤泥,眉目间总带着疏离清冷。可惜她却想在烟花之地、浪子之中寻那可白首的良人,最后落了个颜残财空,破席裹身葬于荒山。
“花落泥塘难洁身,一缕幽香半抹愁,难得惜花人,终是花残梦断,香消玉损。”我轻叹,将茶盏搁在楠木桌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街道上人流渐起。
我忽觉闲来无事,决定出门采购所需之物。披上玄色斗篷,系好腰间玉带,领着护卫与侍女走出客栈。
行至杂货铺,掌柜见我进门,忙躬身行礼。我要了九尺红线,又挑了一篮山鸡蛋,一篮野鸭蛋,皆要壳色匀净无瑕者。付银时,护卫从怀中掏出碎银,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出铺时,忽见路边有几个乞儿蜷缩在檐下卖唱。他们衣衫褴褛,有的手冻得发红,却仍抱着破旧乐器弹奏。
因下雨缘故,驻足者寥寥。一曲终了,乞儿们碗中只有几枚铜板。
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锭雪花银,约莫一两,置于掌心:“我拿这银换你们三日所得铜板,可愿?”
乞儿头领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愣愣盯着银锭,半响才回过神来,哆嗦着跪下:“愿……愿意!谢公子大恩!”
我把银子放到他摊开的手掌心,他收了银子,将身上与碗中铜板尽数倒出,当着我的面数了下一共五十几枚,随后装入补丁密布的钱袋,递与护卫。
我没再逗留,带着护卫、侍女径直朝客栈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云舟上的一名护卫已将收集的雨水送来。侍女接过水壶,那护卫转身回云舟继续守候。
来到房间,我抬手在房中布下结界,接着在桌上化出小炉、铜罐、毛笔与朱砂墨。将雨水倒入铜罐,放在小炉上烧着,炉中焰色幽蓝,非寻常柴火可生。提笔蘸朱砂,在蛋壳上勾勒符箓,笔锋游走间灵力流转,符文如金线绣在墨绸,暗红光华隐现。
待雨水煮沸,我从铜罐内盛了一部分出来,取来刚换的铜钱,尽数倒入其中,随后放置一边。
接着将符蛋沉入水中,掐算时辰。正午阳盛,阴邪最弱,此时煮蛋,可借日光之力淬其符效。
又将买来的红线放入朱砂墨中浸着,等待它吸附符液。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幕降临,赴花楼会那石榴树下婴儿怨。
……
暮色四合,天穹如浸在陈年墨汁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仿佛随时要倾倒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青瓦檐角,溅起细碎的水雾,给整座花楼蒙上一层湿润的纱。
宵禁后,原本笙歌鼎沸的花楼此刻沉寂如墓,脂粉香气与酒气在廊柱间缓缓消散,只剩零星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忽明忽暗,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独立于花楼半空之上,指尖凝出一道幽蓝的光痕,凌空勾勒“静”字符。符纹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化作透明结界,将整个花楼笼入其中。
子夜时分,雨势稍歇,但天际依旧墨云翻涌,仿佛有巨兽在其中蛰伏,随时要撕开天幕。
那株本该枯败的石榴树竟诡异地复苏了——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新叶如翡翠雕成,泛着诡异的莹光。树梢垂落的枝条在空中晃荡,宛如无数苍白的手指,触碰之处,空气便泛起涟漪般的寒意。
忽然,一阵孩童的啼哭撕破寂静。“呜呜……哇哇……”哭声起初如蚊蝇嗡鸣,转瞬便化作震耳的哀嚎。
树下骤然涌现数十个魂魄孩童,大的不过八九岁模样,小的尚在襁褓之中。他们或蜷缩在树根处,或悬在枝桠间。他们有的浑身血污,肢体残缺;有的身着破旧襁褓,啼哭不止。他们嘶喊着“娘亲”“爹爹”,“娘亲……爹爹……你们为何不要我?我的身子好痛……好冷……像是被千万针尖扎着!”声如利刃刮耳,怨气黑雾翻涌。
一个红眼孩童忽然止住啼哭,鼻尖抽动,仿佛嗅到了什么,他手脚并用地爬向墙角,其他孩童也闻讯而去。
我立于虚空高处,衣袍被怨气吹得猎猎作响,却稳如渊岳。只见怨婴纷纷爬向墙角寻找到那两篮子鸡蛋鸭蛋,却无一人争抢。稍大的孩童捧着篮子,将蛋一枚枚分给小的,他们捧着蛋壳,用稚嫩的手掌轻轻摩挲,仿佛那冰冷的蛋便是最珍贵的暖源,啃食时竟发出细微的满足之声。
“有命无生,魂游世间,日久生怨……你们本是胎死腹中或未及出世的婴孩,执念不散,魂魄困于尘世。幸而今日遇上我,便做你们的引路人,送你们登船,往彼岸寻新生吧!”我双手结印时,指间金光骤亮,符文交错成繁复的阵图。红线自袖中飞出,如赤霞般在空中绽开,柔柔缠住每个孩童的脚踝。红线触及魂魄时,竟泛起微微荧光,孩童们无半分痛楚。
然而,变故骤生!
那红眼孩童突然浑身剧颤,眼眶中红光暴涨,竟将红线灼烧得滋滋作响。他仰头嘶吼,声音如破锣撕裂夜空,喉间涌出浓黑的怨气,瞬间将周围几个魂魄孩童笼罩。原本温顺的婴孩们骤然暴戾,有的指甲暴涨如利刃,有的皮肤溃烂渗出脓血,纷纷挣扎着要扯断脚踝的红线。
红眼孩童首当其冲,他身形暴涨至成人大小,十指如钩,竟然顺着红线朝我攻来。
我口中念咒语,红线绳索骤然收紧,将暴动的魂魄强拽回地面。可红眼孩童竟咬牙撕扯红线,血泪与怨气交融,红线竟有断裂之兆!
“真是个坏孩子,得管教一下了!”我化出一条火鞭抽向红眼孩童。
他哀嚎着躲避,火鞭却如影随形,他挣扎渐弱,哭声转为哀求,红眼孩童也缩回孩童模样,蜷在地上抽泣。
“天地阴阳,万物生长,以蛋做躯,助其有生,魂兮归途!”咒落,蛋篮腾空,符力轰然爆发。怨气与灵力相撞,迸出璀璨光华,怨婴魂魄被红线牵引,纷纷没入蛋壳。
那些蛋被小心翼翼地吸入篮中,我一手提着篮子,另一手化出引路莲灯。灯火微微摇曳,散发着绿色的火焰,将我的周围映照得阴森而神秘。
撤去花楼上空悬挂的静符后,我朝着西边的山脉飞去。绿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渐渐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随着我不断向西飞行,四周的绿色光芒逐渐增多,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的绿海。
山脚下,一条河流隐约可见。绿色的火焰沿着河岸悄然蔓延,直至将整个河面映照得剔透而诡异。
墨绿的火焰上下飘忽,那些火光似有灵智,指引着无数白色的影子从远方飘过来。
待看清,原是鬼差。他们拖拽着死去的亡魂,来此渡船登往彼岸。
河心一艘乌木船缓缓而来,船头立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着幽冥鬼烛。渡船上立着一名引渡人,身披蓑衣,面容隐于斗笠阴影中。他手中木桨划过水面,激起涟漪中竟浮出无数骷髅残骸。
待渡船靠岸,鬼差将亡魂驱赶上船,亡魂们自口中取出含着的铜钱,有的已锈蚀斑驳,有的沾满血渍,尽数奉予引渡人。
我提着盛满红线蛋的竹篮,排在队伍末尾。
待轮至我时,我先将绑在蛋上的红线撤去 ,才上前将竹篮递与引渡人。他枯如朽木的手指拂过那些蛋,篮中蛋壳渗出淡淡幽光,与他掌心相触。他喉间发出似笑非笑的嘶声,将篮子纳入船舱。
见引渡人收下那些蛋,我递上泡过无根水的铜板,引渡人接过。
待所有亡魂登船,引渡人挥桨入水,冥河霎时沸腾,船如离弦之箭驶向河心。
我立于河畔,望渡船渐行渐远。船影在磷火间忽明忽暗,绿烛光晕渐融于雾,最终化作一点幽芒,湮灭于虚无。冥河也随之诡变,墨玉河水与磷火在裂隙中翻涌绞缠,最终化作乌有。
与此同时,远山传来一声鸡鸣,霎时天地倒转,山林重现,晨露如银针坠叶,寒雾裹挟腐土与霜气,扑面而来,似要将人浸入九幽冰窖。
我踏着湿重的雾气返回客栈,施术褪去满身露水的衣衫,换上干爽的布衣,躺于床榻之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想着箬兰能否按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