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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浴血得生 ...

  •   狐林口那边的阴云已经堆得比山还高,连绵到望不见的天边。阴云下有细小的雨珠飘下,落下一段又被风抬起一段,在空气里上下游走。那里一定湿冷,但是喊叫声没有停止,想象得到如火如荼的场面。此时的陈予玲想到,自己既不能被外面的敌族抓住,也不可以在琉璃族坐以待毙。即使琉璃族胜了,她也可能逃不出魏大胡子和桑合的交易。
      陈予玲站在崖道上问肖云:“你了解琉璃,有什么偏路可以逃出去吗?”
      “逃出去?我看没指望。这里前后两个出入口。狐林口那个,被上千人围着,新望族一定会从那里攻进来。尾峰背后还有一个出入口,那里陡峭险峻,易守难攻,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新望族一定会派人去那里堵着,攻不上来也不会放人出去。”肖云把脑袋偏到陈予玲耳边,眨巴着他圆圆的眼睛说:“他们可不是冲着桑合,既然来了,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抓住你的。抓住你之后,啧啧,可能会烧你、剐你、摔你……”
      “这些狗日的妖怪!”陈予玲学着肖云的语气骂起来,然后看向狐林口的方向,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突袭而上的恐惧敲打的咚咚作响,手有一点麻,不过恐惧从来不会让陈予玲软弱,急跳的心脏只会让她血脉喷张。如果自己够能耐,一定把这些心怀鬼胎的人都打残了,她忽然回味起自己徒手撂倒一帮熊孩子的英勇事迹,可是现在,她还只能想办法跑。她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指着狐林口说:“咱们也去那里!”
      “那边现在危险!”二厨满脸疑惑。
      “横竖也出不去。不如去狐林口,趁乱也许有机会溜出去。”
      “好吧,试试喽。”反正肖云也没有别的办法。
      “好!”余连沙也答道。
      二厨只好抠抠菜油脑袋,跟在余连沙屁股后面,往狐林口方向赶。顺着竹木的崖道穿行,然后踏过平板的石阶,渐渐的,石缝里有积水渗出,踩得脚底下呱唧呱唧作响,他们到了阴雨笼罩的狐林口,看见百吨儿领着姨母站在一块儿高高的巨石之上。肖云比了个手势,让大家收声,然后带他们绕到百吨儿后面,蹲在露雨润湿的草丛里。
      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林口的战局。这时候魏大胡子提着仙宝的脑袋,押着桑合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无论是琉璃人还是四大望族的人都懵了。狐林内外骤然安静下来,人人都在观望。忽然那个疯子魏月妮,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在狐林的山谷间回荡:“咿呀......救仙止!救仙止!”她居然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仙止,她的速度超快,在静止的人群里摸爬。似乎这狐林内外的上千人里只有她一个是活物。她撞开人群,激动的冲过去,把仙止牢牢抱住,仙止不知她是谁,在那里与她推推攘攘。人群看看魏大胡子,又看看仙止和那个疯女人。仍然不知所措。
      “你看,那老太可比咱们还清醒。这么多年不见,一眼就认出自己儿子了。”肖云捂着嘴嘻嘻嘻笑起来。而陈予玲没有去关注那个疯女人,她发现天根湖的人已经被其他三族排挤到了外围。
      就在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混乱,姨母被百吨儿拖到巨石上调停,她指着天根湖的人说:“大家保持冷静!桑合还没有找到,这件事另有情况。不要趁乱打劫!我们应该等琉璃族给出个合理的解释再说。”
      其他三族的人骚动起来,天根湖里也有人质疑:“小姨母为什么帮着琉璃调停?”,“为什么不先攻下琉璃?”,“她不打算给她姐妹报仇了?”
      穿着木珠袖子的乐浩泽是个没主见的软货,但他忽然想到,难道自己召集新望族来围攻琉璃不妥?他抬头看姨母,姨母正在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肚子里的气吸到胸口上,发出浑厚的声音响应姨母的讲话:“天根湖的同族们!我们不是趁乱打劫的小人,我们掌政若说另有情况,就一定另有情况。我们要查清事实,报仇也得报的有名有实!”
      乐浩泽的声音天生就带有号召力,好像自带混响的大喇叭。他的每次演说其实没有什么技巧,就靠那极富感染力的语调和生动夸张的手势。他的三言两语就顶得过别人的长篇大论。天根湖那些质疑的声音都低下去,族人们开始一个劲儿的点头称是。
      可是其他三族就像被乐浩泽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先愣住了,然后又敲打着手中兵器叫嚣起来:“臭小子!你说谁是趁乱打劫的小人呢?你们天根湖请我们三族来帮忙,怎么跟他们琉璃站成一队了?今天来都来了,非打到他们蛋疼不可!”三族人互相敲击手中的兵器,弄得乒乓作响,伴着嘴里“呵嘿”的哄嘲声,朝着天根湖的人群推推攘攘。三族人的敲击声和哄嘲声越来越整齐,愤怒的气势朝天根湖压过去,很快就把乐浩泽的人逼退到了外围。
      接着人群里喊出一句:“攻下琉璃!”,三族人立刻回转头来,乘着刚才的气势,齐刷刷挥舞兵器,跟着喊起来:“喔!喔!攻下琉璃!攻下琉璃!”
      百吨儿拿胳膊抵了抵姨母的腰:“老婆娘!想想办法!”
      姨母杵在那里不动,狠狠剜了百吨儿一眼:“算了吧,没见我天根湖的人都被逼到外围了吗?我可不能为了你琉璃得罪那三族,不划算!”
      “你闭嘴!你们都闭嘴!”姨母听到身后一声怒吼,使乌压压的人群缓缓静了下来,然后人群里又开始议论纷纷。姨母朝身后看去,发现魏大胡子把桑合押到了狐林口的高坡上。他一声怒吼之后,那些喊打喊杀的人们都震惊了,因为魏大胡子不但押着失踪多日的桑合,手里还提着琉璃族长仙宝的人头。魏大胡子那张狮子脸在阴雨中挂满了水珠,他缓缓扫视下方,那些水珠藏在他胡子底下颤动,就像他镇定严肃的表情下藏着忐忑不安的巨浪。
      这局势,魏大护法也明白是险中之险,可是箭已离弦,无法回头。此时魏月妮的那声划破长空的嘶叫也着实把他吓得猛抖了一下肩膀。他指着下面又嚎了一次:“你闭嘴!你们都闭嘴!”似乎这样多嚎叫两声,他的胆识和气势才能增长,才足以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自己族长的人头。现在他的声音已经盖过了魏月妮,震得自己耳朵都嗡嗡作响。他终于一把举起仙宝的人头,俯身朝林口大喊:“你们看着!我琉璃族有债必还!族长仙宝自刭,以自己的人头,抵天根湖四大掌政姨母的命。你们退不退兵?”
      底下鸦雀无声,四大新望族的人,没想到琉璃族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连自己族长的命都肯交出来。琉璃族的人,都像是糟当头一棒。他们觉得惨不忍睹,不停抹泪,不仅为仙宝这条命,更因琉璃堂堂古望族如今的窝囊而揪心。
      姨母也是懵了,她那几个姐妹已经死了,她虽然必然要讨个说法,可当琉璃真拿仙宝的脑袋来抵命时,她又觉得毫无意义,怎么也挽不回死掉的生命。她更奇怪的是,桑合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冒了出来,还说不是故意的吗?
      姨母看见魏大护法朝桑合使了个眼色,桑合不紧不慢的张了张嘴,发出老沉的嗓音:“我前段时间不小心闯进琉璃族的禁地,被困在里面无人知晓,昨天才被魏大护法解救出来。”下面一片哗然,桑合又继续讲:“既然是因误会而起的悲剧,最好就到此为止。仙宝族长人头已经在此,天根湖不再追究。”桑合示意魏大护法给他解绑,两人就当着众人面,装模作样演了一出和解的戏。
      在桑合面前,乐浩泽没有什么绕弯儿的想法,只是心里淡淡骂了句:“蛋逼了。”桑合说撤,他就一定会撤,他从来都是跟在桑合屁股后面混饭吃。于是乐浩泽拍起巴掌就开始吆喝:“天根湖的兄弟姐妹们,咱们跟族长回家了!回去安心办丧事。”他袖子上那些算盘珠子被晃荡得哗哗作响。
      一听乐浩泽吆喝,另外三族心乱如麻。他们风尘仆仆的跟着天根湖过来,无非就是趁火打劫,可现在连普多的影子都还没见到,怎么甘心白跑一趟?
      三族中的盈影族,擅用联众法术,几百族人同时施法作战,形成诡异多变的阵型,而且身形阵法幻变如魅影,因此他们被忘界人称为盈影族。他们的引阵,背上斜插着不同颜色的阵旗,作战时用于指挥阵法变换。引阵本来就高,又因那些阵旗的烘托,显得分外威武。但他很像满身长刺的庞大刺猬,一个转身就能误伤周围的小动物。引阵好像还很爱出头,性格跟他那身行头一样喧嚣。所以他第一个不要脸的站了出来,抖动着他一身的阵旗质问魏大胡子。
      “魏大护法!桑合果然是你们抓的!琉璃族耍我们呢吧?一颗人头换四条人命,这赔本生意天根湖认了,我们可不认,这不是坏了忘界规矩吗?”
      这个由头一出,狐林内外又喧闹起来。琉璃族人淬那些外敌欺人太甚,吐了口水沾到泥巴上,朝三族的人扔过去。三族舞着刀剑抵挡,群情激愤又要再讨说法,掀起非把琉璃攻下不可的架势。
      桑合见形势失控,也琢磨着赶紧抽身为妙。
      “护法,那我就先带天根湖撤了。”
      魏大胡子一把抓住桑合:“不讲信用!你想这么就走!那三族已经要进攻,你布的局,你不收?”
      “我的人,我自然收。信用?哎哟,咱们当初约定的,你取了仙宝人头,我带天根湖回撤,没有哪点是不讲信用的呀。”
      魏大胡子气得猛吹胡子:“现在那三族掺和进来,你怎么不负责任?”
      桑合凑近魏大胡子的脸,任性的扯了扯他的胡子,压低声音说:“当初还说好是五个姨母的命,你不也只拿到四个?你怎么不负责任?”
      这话堵得魏大胡子咬牙顿足却无可辩驳。
      桑合歪着脑袋笑了笑,临走还补了句更不要脸的:“仙贝和陈予玲这两人,一个我媳妇,一个我朋友。不管之后局势如何变,你可把她们看好喽,我回头还要来算这两笔账的咧。”
      魏大胡子不理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魏大胡子骂完,冲突已经升级,狐林口杀气四起。
      盈影族在这种群架中是最占便宜的。不像大多数族群的法术,个体在战斗中依靠对周遭能量的转介和应用。盈影族人的群架是依靠彼此能量的互换和组合,形成强大的战群,如一队鬼魅让敌手难以应对。落单的个体反而没什么法力,很好对付。因此引阵大旗一挥,阵型组合之后,盈影族的进攻让琉璃接招无力。他们的身形在阵队中时隐时现,不停闪换着位置,而且让人看不见痕迹。琉璃族人盯准敌人,一招出去,还没挨着他们的毛发,他们就闪换了位置。有时又突然出现在琉璃族人背后,这时察觉力稍差的人,就会被一把揪住腰脊骨,推点力道,腰椎骨断裂,琉璃族人就被废了法力。
      陈予玲仔身体窝在草丛里,伸长脖子弹出去脑袋,仔细观察盈影族的阵型和法术。她脑袋里面好多信息冒了出来,已经分不清是那树洞下的知识,还是自己久远的记忆,是方法的传习,还是潜意识的本能。她只管快速算计着,心中突然有了破敌之法。
      “百吨儿师傅,我有破敌的办法!”陈予玲在背后大声召唤百吨儿。
      “你们躲在这里?”
      “麻烦你去稳住魏月倪,告诉仙止。”等百吨儿跑过来,陈予玲就凑到他耳边把方法告诉他。
      百吨儿听后,火速冲到混战中。他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撞开人群,来到仙止旁边。仙止上半身不停挥动着与人厮杀,两只腿却被魏月倪紧紧抱住不撒手,好像一块儿水泥墩子干固在了仙止身上。百吨儿使劲把魏月妮推开,一巴掌打到她脸上:“你给我醒醒吧!”然后他焦急的朝仙止比划。仙止点点头。
      对于忘界人来说,狐狸的攻击力很弱,所以仙止的宝贝们基本上只是用来寻物寻人,或者看家传信,从来不派上惨烈的对攻。而这次。陈予玲觉得那些火狐恰恰可以派上大用处。人眼看不清的那些魅影,感官抓不住的那些气息,对于自然界的动物来说就是小菜一碟。狐狸们不需击败盈影族人,只需揪住他们变幻的身形,他们的整个阵型就可以攻破。
      仙止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树旁,双臂微开,手掌外翻,脑袋开始在肩上沿前后左右转圈,看着像在做肩颈运动。经脉在简单的疏通后,沿掌心直通头部。仙止双眼的神经开始感受到他所通心的狐狸们,紧凑的心跳开始与狐狸的节奏相和。他深长的呼出一口气,带出轻盈的召唤:“撒呼......”
      一只火红的狐狸率先从林中窜了出来,后面紧接着又跟来三两只,八九只,二十来只。它们在空气中甩了甩鼻子,纷纷龇牙咧嘴朝那些魅影扑去。被狐狸死死咬住的盈影族人立马丢失了幻变如影的阵型。他们引阵背上的旗帜本来是五颜六色的,随着阵型的扰乱,居然都退成了灰色,无法发挥作用。
      抓住这一时机,琉璃族人发动反击。琉璃的族团,下手都是仁慈的,攻击盈影族人的腰脊,一个个废了他们法力。但琉璃的护法团却手持大刀,刀刀置于敌人劲脊,对于刀下的性命毫无顾忌。盈影族人死伤一片,引阵慌慌张张从地上捡起旗帜,插回腰间,“后撤!”盈影族人互相搀扶,往外围逃去。
      然而龙血和金丝雨两族又迎了上来,这回是二对一的硬仗,反正也不用像盈影族那样排兵布阵,干脆两族一起冲了上去,以多欺少,胜算满满。从坡上望去,琉璃的战团如一堆密密麻麻的蚁群,被逼迫的越来越紧,面积越占越小。他们往里节节败退,敌族步步迎上。狐林口就像一个瓶颈,时刻要被挤爆。
      陈予玲他们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那几个人是专注于下面激烈的战事,陈予玲却是等着那瓶颈被攻克的一刻。
      “你还有办法破这局吗?”二厨着急的问。
      陈予玲摇摇头,她即使有办法,也不打算破。
      盈影族残兵败将,已经退到两里开外,龙血和金丝雨两族的人加起来也不够多,等林口被攻破的那一刻,他们一定蜂拥而入乘胜追击,那时林口便有了空隙,而外围空虚,是逃出去的最好时机。也就是那一两秒的时间里,龙血族人率先破了林口的防卫。林口如闸开泄洪,琉璃族一溃而下,敌族一冲而入。此时果然出现了攻防的空隙。
      大家都皱起眉头,陈予玲却翘起嘴角,抓住肖云的手跳起来:“琉璃已被攻破!现在攻方还没来得及抽兵回守林口。我们趁机逃出去,快点!”
      肖云握着陈予玲温热的手,能感受到她微润的皮肤,稳健的脉搏,他瞪大眼睛由衷夸奖道:“妹子!没曾想你这么聪明呀,哥也不用像以前那么操心了。快跑吧!”肖云很不舍,可还是把手硬生生从那温润的包裹里抽出来:“毕竟仙止和百吨儿是我好哥们儿,我得去意思一下。带着你沙沙哥和二厨,到附近找个人多的小镇等我!”接着他又甩甩手腕:“到时用九途结找你。”
      陈予玲面露不安的看着肖云,肖云拍拍她的肩膀说:“琉璃这是没戏了,我只是去看着他俩,能劝就劝,能逃就逃,别跟这犯傻死撑就好。”
      “好,你跟仙止是没气节的人。百吨儿是个犟脾气,可说不定了,赶紧去把他架走吧。”陈予玲反过来拍了拍肖云的肩膀,没时间再多说什么,她迅速带着连沙和二厨穿出林口,安安稳稳出了那乱局。他们绕过两里之外那堆盈影族,来到远离群峰的草地上。回望狐林,那里还不断传来厮杀拼打之声,反衬的他们所在更加安宁。
      同样在不远处回望着狐林的,还有刚刚诞下一个男婴的华姆。可她却是大汗淋漓的跪倒在灌木丛中。她刚生下自己的孩子,但又立刻失去了他。她虚弱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眼中尽是仇恨的血丝好像快要燃烧。她所遭遇的一连串打击,已经让那双眼睛无法再用泪水来表达情绪。她恨自己,在心中千般自责咒骂,却不能发出一点声响。
      华姆与仙宝真心相爱过,当年为了嫁给仙宝,她不惜违抗父亲的禁令,还与父亲断绝了一切来往。嫁到琉璃后,华姆也是巴心巴肝为琉璃筹谋打算。琉璃的狐林,已经是她唯一的家园。这次大难临头,也许有一种强烈不安的预感,使仙宝觉得华姆非走不可。仙宝的言语好像是一番决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了。唯一希望你和孩子安全。”
      华姆双手抠着正厅倾斜的房柱不放,族里的两个护卫几乎是强行把她拖走的。当他们从狐林入口的小偏道狼狈而出时,与四族的战团擦身而过,即便晚走一分钟,就会被围在其中。两个族人驾着华姆一路狂奔。直到身后狐林的战鼓响起,他们才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他们回过头去,还能隐约看见仙宝那件艳红色的战袍在首峰飘舞。华姆眼睁睁看着狐林被团团围住,丈夫陷入危难之中。她怔怔的站在林中无法动弹,一面用手拖住自己的肚子,一面咬紧嘴唇,紧握拳头。
      “华姆,快走吧!”一族人催促道。
      华姆自然知道,都到这一步了,她不是不愿意走,而是动弹不了。此时华姆额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变得青紫,痛苦的挤出几个字:“我!肚子疼!”她的子宫开始阵痛,感觉小东西要从两腿间钻出来了。她强忍着剧痛立在那里,在风中瑟瑟发抖,下身裙子已被血水全部浸透。
      两个大男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形,慌张冲上去将她扶住。华姆直挺挺往后僵倒,两个族人顺势把她摆放到地上。华姆感到强烈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一次比一次猛烈。可是四族的战团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她大口喘息,咬破自己的嘴唇,也不能发出嘶吼。
      “这,这难道是要生孩子了吗?妈呀怎么弄呀?”
      族人慌乱之下,掀起华姆的裙子。
      “滚开!自己来!”华姆压低声音命令道。两个族人立马闪到半米开外,紧张的在她身边绕着打转。华姆抓了身旁一根树棍,咬到自己嘴里。她告诉自己,现在没有人帮得了自己了。她开始努力平复心绪,均匀呼吸,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孩子安全生产下来!
      狐林里的羊皮老鼓,鼓声大作于山巅,每一次疼痛来袭,华姆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回响起就那隆隆鼓声。是最紧迫的催战,三长一短,九亮三闷。华姆不自觉将呼吸和心跳,跟上了羊皮老鼓的节奏。但她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跟上丈夫的节奏了。鼓声震天,犹如步步逼近,一次次敲打在她脑中,她把阵痛中的嘶吼,都努力咽回了胸腔,堵得自己快要窒息。绝望慢慢袭来,眼中天地,在汗水和泪水的沁润下扭曲昏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的很漫长,鼓声早就消失在天边,华姆在无数次濒临昏厥的挣扎后,又逼迫着自己苏醒,一个男婴终于呱呱落地。
      华姆流着眼泪,用颤抖的双手拾起一颗片薄如铲的石头,使了全身最后的力量,砸断了孩子和她之间联结的脐带。她还用石头尖在孩子的脚底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翅膀。那孩子早产,被石头划破脚,依偎在母亲怀里,也止不住的哇哇大哭。除了疼痛,他对这个世界还充满了陌生的好奇。他大口大口的呼吸,似乎想要用一遍遍的回响,来确认自我的存在。
      偏偏这个时候,盈影族的阵型被破,残兵败将溃了下来,离他们越来越近。华姆身体还虚脱,根本没有察觉。守在她身边的两个族人感觉到脚底泥土的轻微振动。他们立刻趴在地上倾听。
      “华姆,有一大队人马朝我们聚拢!”
      华姆长嘘一口气,摆了摆双肩松松筋骨,她望着正东方向说:“要快点!琉璃这种境地了,仙贝去他请无果。难道他一辈子不原谅我?可我还能去求助谁呢?他如果再袖手旁观,我也一辈子不会原谅他。”
      华姆带着满身泥血站起身来,那个族人忽然拦住她:“华姆,不能带上这孩子!它的哭声不停,让我们无法摆脱敌族的追捕。”
      脑中如被闷雷一击,这个人在劝一个母亲放弃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华姆五指抠紧,狠狠训斥道:“不可能!休想!我必须带上他!”她全身都似乎紧张的痉挛,将怀中孩子越勒越紧,孩子更加放肆的嗷嗷大哭。
      那人赶紧朝华姆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华姆身后是一个决断够胆儿的人,他皱皱眉,抡起沉重的剑柄就朝华姆后脑击去。华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人掏出小刀,在新生婴儿的脚底板上草草画了几下,就把他留在原地。然后他们赶紧把华姆拖到百米开外的木涎花丛中躲起来。
      孩子的哭声果然把盈影族的人全引了过去,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这个小生命团团围住。引阵一层层扒拉开人群,走到中央。他小心翼翼托起小孩,撕下腰侧一块儿旗布,将他小心裹住又抱在怀中。那孩子居然立刻停止了啼哭。
      引阵放眼望过四野,不见人影,似乎是个弃婴。他温柔的笑起来:“此役我族虽败,上天却赐我们一个小生命,今日祸事一堆,终需一喜。”他咬破自己手指,将鲜血一滴挤到婴儿嘴里,然后对着周遭族人大声宣布:“以后,他就是我引阵的儿子,盈影的族辈!他的名字叫血生,浴血而得生。”
      这句话浑厚响亮,压得四野无声。隐隐约约飘到陈予玲他们的耳朵里。夕阳西下的草原,只听见风带来的杂乱之音,闻不见同行者还未平复的喘息。陈予玲望向那坠落的太阳,她本就慌乱的心更加迷失了方向。这一天,这一景,多么像她刚刚踏上这片土地,这场旅途的起点。
      “陈予玲!陈予玲!”
      循声望去,陈予玲看见姨母瘦高的身影朝他们跟过来。她纤瘦的身体看起来真像一根长了腿儿的竹竿。
      “姨母,你......”陈予玲差点脱口而出,想她问什么不跟着桑合回天根湖去,转念又收回了那话。陈予玲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次祸端就是由桑合挑起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杀了他的五个姨母。陈予玲猜不到桑合为什么要这么做,五个姨母辛苦将他养大,捧在掌心视如珍宝,是什么仇怨要把她们赶尽杀绝呢?可能只有姨母自己心里清楚。
      “我现在回天根湖不安全。”姨母淡淡的说。
      “确实不安全,我都知道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桑合?”
      陈予玲无奈的点点头。
      “那就结了。”她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又迅速收回去:“我早就猜到。你还记得我俩在尾峰牢笼里谈过的交易?”
      “什么交易?”这两天经历了这么多变故,陈予玲脑袋里乱哄哄的。
      “你曾提出,如果帮我找到桑合,我就帮你和余连沙救回那个雨童。”
      “真的吗姨母?您真的肯帮我们去救雨童?”陈于玲确实有些惊讶。
      姨母没理会陈予玲,却白了余连沙一眼。连沙接住姨母那顿白眼,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低下脑袋,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谢谢姨母,如果能救出我妹妹,连沙做牛做马报答您。”
      姨母又甩过去一个白眼:“我现在没有天根湖做后盾,带着你们单枪匹马要去对付流沙族是行不通的。”
      “那您有什么打算吗?”
      “我回来找你,自然有我的打算,不过这计划劳心费力。你帮我找到的那个桑合,又原来是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根本不值钱。”姨母双臂抱于胸前,傲慢的说:“我要加码。”
      “啊?”陈予玲愣了:“我又还能帮你做什么呢?”
      “我要你帮我夺回天根湖!”
      “啊?”陈予玲更愣了:“您说什么笑话,我哪有本事帮你夺回天根湖?”
      “好徒弟,你现在没那本事,以后自然会有。你可是普多公主重生,堂堂冰崖族族脉,触摸过神谕的人。”姨母一字一句吐出来:“只要你愿意!”
      当姨母斩钉截铁的念出那些个名号之时,陈予玲不知为何,心中热血沸腾,有埋藏在潜意识里的莫名之物在骚动。蒋华的话又突然开始在脑中盘旋:“做回自己!”她都分不清那是蒋华的话,还是她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这些日子她身体所感受到的万物已大大不同,那些与周遭生命和物质的互通与对话,让她如新生儿发现了陌生有趣的新世界。就像那远方隐约传来的婴孩哭声,她不知道那是华姆刚出生的儿子。但与那新生儿相同的,陈予玲有难得的机会,在这个初识的世界面前,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也许,她就是普多公主,可以触摸神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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