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今年有灾》三月沧笙

1、暗涌 阿窈，你恨

　　红砖宫墙之内，少女痛苦地求饶声混杂着木板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生生惊扰了香木树上打盹的麻雀。

　　一身绛红色华贵锦服的美人端坐在软椅上，白皙润滑的纤手持着紫金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翠色的茶叶轻飘飘地翻滚，她也不急，待茶叶完全沉淀，樱唇才轻轻抿了一口。

　　身边站着一个身着粉裙的女子微微蹙眉，视线停留在前方约十米处，两名宫人正持杖打在同样身穿粉裙的少女身上，那少女苍白的小脸上冒着冷汗，发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狼狈又脆弱。声音颤抖地求饶:“皇。。后娘娘，奴婢知错。。。求皇后娘娘。。饶了奴婢一命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兴许是宫人使了十分的劲儿，少女被杖打的地方很快渗出了点点血迹，衣裙下面多半已经皮开肉绽。

　　软椅上的皇后不为所动，神定气闲地品着茶。

　　突然一声娇俏带着揾怒的声音传来:“姐姐！不知琉璃所犯何罪，惹得姐姐在后花园动起刑来了？”

　　皇后美目划过一丝烦躁，又很快收敛了去。视线落在向她走来的人身上，来人身穿莲青色纱裙，系着白色的锦袍，随着人的走动，裙摆上的并蒂莲若隐若现，似是在炫耀着自己多年来的盛宠不衰。

　　女子在一群粉装宫服的少女簇拥下款款走来，秀眉微蹙，见皇后行了礼，目光扫了一眼被打的遍体鳞伤的贴身侍女琉璃，急不可耐地开口:“还望姐姐手下留情。琉璃自臣妾待字闺中便侍奉身边，品性纯良，不曾做过错事，不知今日何故冲撞了姐姐，还请姐姐见谅。”

　　这一句一句的姐姐喊的她甚是头疼，她玉手扶额，红唇轻启:“华蔓妹妹真是好口才，琉璃品性纯良？那我的丫头晴玥命就该如此吗？横尸冷池？嗯？”如果不是璧云匆匆跑回宫，告诉她晴玥与琉璃争执，掉进了池塘，她还不知偌大的后宫，竟无一人救她可怜的丫头。她赶到时只打捞出一具冰冷的尸体。晴玥也是她闺房的贴身侍女，打小侍奉左右。如今丢了性命，怎叫她不生气？不动怒？

　　白华蔓心一惊，隐约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低声细问:“晴玥？……如何？”

　　“如何？这你得问问你的好婢女了。”皇后饮了一口茶，不再言语。

　　白华蔓看着婢女受此重刑，心疼地揪着丝绸手绢，不死心地道:“皇后娘娘，琉璃是臣妾管教不严，臣妾自当带回去好好教她规矩，给姐姐一个交代，还望息怒。”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请求的意味。

　　她素来如此，从未将的皇后放在眼里，平时娇纵任性也就算了，今日皇后是真的动了怒。

　　皇后不禁冷笑，“你也不知道本宫是当今皇后！一个小小的婢女难道教训不得？”说完瞥了一眼琉璃，声音沉沉:“接着打！”

　　白华蔓愤愤地转身离开。

　　想必去告状了。皇后揉揉发胀的眉心，身边的璧云似是听到一声叹息，可是太快了她又听得不真切。

　　片刻后，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伫立在后花园中，声音清冷:“皇后。”

　　皇后微微抬起头，站起身行了礼，如水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皇上是要来做说客的吗？”

　　还真是字字诛心呐！

　　楚璟不悦地皱起眉头，声音更加深沉:“皇后……蔓儿她……”

　　“住手罢。”似是蔓儿两个字刺激她了，皇后急急打断楚璟的话，挥挥手，暂停了杖刑。

　　“皇上，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完草草行了礼，便转身离去。

　　楚璟看着纤瘦的倩影，她似乎瘦了很多。胸口突然闷闷的疼，压抑地咳嗦了两声，身边的刘公公急忙伸手替皇上顺气，手臂轻柔地划过挺拔的后背。

　　楚璟再抬头寻找身影时，便再也寻不到了。他轻轻地问刘公公:“朕是不是错了？”

　　刘公公叹了口气，皇帝是他看着长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少年天子，有雄才大略，却是……命不好。他安抚着开口:“皇后娘娘会懂的。这次……似是那个琉璃做错了，晴玥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就这么没了，她定是伤心的。”

　　“琉璃削去宫籍，贬为军奴。”

　　子时三刻，楚璟离开养心殿，穿过后花园长廊，打发了一众宫人。余光瞥见一抹白色身影，正蹲在池塘边引火。小小的火苗映照出一张白皙的侧脸，是容窈。

　　楚璟放轻步履，径直走到容窈身后。听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晴玥，若有来生，惟愿你投身寻常百姓家。”

　　竟是在为晴玥送行，楚璟轻轻拍拍她的纤弱的肩膀，平静地开口:“一定会的。”

　　容窈回头看了一眼楚璟，眼中泛着水光，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拂去袖口的灰尘，朝皇上行了礼。身姿优美，端着皇后的架子，仿佛刚才脆弱流泪的模样只是楚璟一时的幻觉。

　　楚璟向前一步，提她拢了拢白色绣花锦袍，关切的说到:“夜深了，皇后应当早些休息。”

　　容窈颔首，转身离开。白色的锦服衬得她身形更加纤长瘦弱，她贵为一国之母，总要端着皇后的威仪，鲜少穿素净的衣裙。有时候他很怀念那年初见，她一身碧色纱裙，乌发雪肤，嘴角噙笑，操着娇俏的声音:“臣女容窈，参见太子殿下。”

　　“阿窈，你恨朕吗？”楚璟忍不住问她。

　　“皇上多虑了，臣妾不敢。”容窈脚步微顿，声音轻颤。“臣妾与皇上同行八载，却不似从前般欢喜，不知是皇上变了，还是臣妾变了。”说完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去。

　　她心里痛极了，仿佛只有赶紧离开这里，那种压在胸口的痛才能减轻一点点。

　　深夜的后花园万籁俱寂，楚璟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竟有八年了吗？自己终究亏欠了她。

　　月色惨淡，洒在天子身上，映照出楚璟挺拔的身影，他站在空旷的长廊后面，看着容窈的未央殿。许久之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