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困境 死要面子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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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着一点小雨，打在干燥的路面上映出稀疏的斑点。一只踏着黑色高帮马丁靴的脚落在地面，顾宸川从吉普车上下来，才感受到细微的凉意打到脸上，他低下头看到脚下的地面呈现出的痕迹，没有时间去思索雨势会不会继续扩大。他拂掉身上的风尘仆仆，尽力让自己把疲惫扫掉，露出平常那副意气风发的精神气来。
十指紧攥着鼓鼓的黑色公文包，他从来不觉得钱是一个重要的东西，他身上甚至从来不带现金。不过现在他再也没有资格展现他那无谓的傲气。
我是来求人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于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把姿态放的更低一点。又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现在这副模样还不够惨吗，这么多天的奔波无果，哪里又还有什么姿态可言。而他现在要求的人，只是曾经跟在他身边吆五吆六的一个跟班罢了，甚至连跟班都谈不上。
顾宸川觉得自己特别的矫情。一个大男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无谓的事不是矫情是什么？不就是去求曾经认识的人吗？人家还愿意见你，已经是好人了。多少人自从他家出事以后别说见面了，连电话都打不通。
他靠在自己的车边点着烟，看到远处从停车场走来一个人，穿着皮夹克偷偷摸摸的四处张望，不是颜三那小子是谁，这小子最喜欢穿着黑色皮夹克搞什么重金属朋克风，据他说是外国的时尚潮流，可是每次都顾宸川都觉得这厮土了吧唧的，这不是衣着，是一种气质。想到这里他突然对自己多了几分自信，不自觉的挺了挺胸，怎么看我也比他这强吧。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可这颜三连只鸡都算不上。
颜三本名叫什么顾宸川忘了，其实大家应该都忘了，以前顾宸川甚至都没怎么注意到有他这个人。不过虽然他自己是没什么本事，但他有一个有本事的姐夫。说是姐夫其实是抬举了，他那姐姐还不知道是排行第几的情妇，据说他那姐夫其实挺瞧不上他的。但是怎么说也是小舅子，狐假虎威一番他也就跟着顾宸川这群二代三代混。他觉得自己和顾宸川他们一样都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什么活动即使不邀请他也来参加，久而久之大家对他的出现也就默许了。
说实在话顾宸川是从来瞧不上这人的，但是现在这也不重要了。
他看到颜三像做贼一样的小心翼翼的挪到他的面前，还在他面前四处张望，似乎是怕被别人看见和自己见面。他心头气往上涌，火都烧到嗓子眼了，但是从嘴里冒出的却是一句温和无比的，“颜三，好久不见。”他本来想叫颜少的，但是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其实求人最难求的不是陌生人，而是熟人朋友，尤其是那些曾经不如你的。
他从兜里掏出烟，然后递给颜三，甚至还准备好了火，就等着给点上。
颜三看见他递烟像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然后犹豫的接了过来，期间还不断偷看他的脸色。
就是这个反应，顾宸川觉得自己收到了莫大的侮辱。但是他别无他法，只能装作没看见。在颜三把烟叼到嘴里之后，顾宸川为他点上了烟。
颜三边就着顾宸川的火把烟点着边偷偷瞄着顾宸川，他似乎感觉到了顾宸川极力掩藏下的不悦。他虽然还是怕，这是一种本能，但是心理上却不断暗示自己，现在有什么好怕的。所以他也就理所当然的享受起了顾宸川的伺候，不得不说，这个时候他的心理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那是一种把昔日将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虽然顾宸川甚至很少和他说话，可是颜三知道，顾宸川瞧不上他，那是一种骨子上的傲慢。这种不把你当回事的蔑视甚至比直接当面说出来更让颜三感到羞辱。
他抽了一会儿犹豫的开口，“顾少，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你们家那事谁敢碰呀。我也就是念着咱们以前的交情来跟你见个面，毕竟你以前那么照顾我。”
这话说的顾宸川有点反胃。
他早知道颜三会这么说，这么多天他找了无数的人，都是这个反应。说的好听，其实就一个意思：帮不了你，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但是颜三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缺钱，颜三却是个嗜赌如命的赌徒，长期输的裤衩都不剩的，为了搞钱他可以不择手段。他能来见自己，就说明他还想在自己身上捞上一笔。现在不过是在故作姿态增加筹码罢了。
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丢掉骨子里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顾宸川做出恳求的姿态：“颜三，咱们朋友一场，我也不想和你虚情假意的绕来绕去了。我跟你说实话，我知道这个事情难办，我也没想怎么样。我爸跑了，现在连个信也没有，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也管不了他。可是他把我妈坑了，我妈现在还被押着，她身体不好，这两天听说高血压犯了，我想让她保外就医，至少先把病给治了。”
颜三蹙着眉，似乎在考虑。
顾宸川这个事谁都知道很难办，这里面水可深着呢。
说起他爸也可以说是个商界传奇人物了，十几岁从小渔村里走出来，靠倒卖二手车配件发家，赶上国企改革捞了一笔，又赶上房地产这班车大发了一笔，经常出现在财经周刊上。
他爸出事之后，反应极快，拿着假护照坐着飞机就出国了。甚至连个电话都没给他和他妈打。
他妈也是体制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找不到他爸，先把他妈控制了。
当时他妈还在一无所知地上班。
这是肯定的，因为就在前一天他爸还在参加长洲市十大商业青年颁奖典礼，是颁奖的那个。
上一秒还在表彰，下一秒就是犯罪分子。就是这么可笑。
幸亏顾宸川从部队退伍之后不在体制里，甚至都没来得及参与公司的事，奈何不了他。
圈子里谈起这事，都要感慨一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上面的人这次要抓典型，这种外逃之风可不能纵容，所以顾宸川他妈也跟着倒霉了，虽说他妈大部分事情都没有参与，但是夫妻之间怎么可能清清白白呢。
上次在长洲一审就给判了八年。
现在要准备二审，并且把案子上到了京洲来了。
顾宸川也跟着到京洲走动了几个月，四处活动希望能判个缓刑。不过说的轻松，正所谓拜高踩低，曾经的那些朋友开始还应付他两下，后来根本就不理他了。而且他现在要钱没钱，什么也没有。谁也不是活雷锋。
但是这事又没那么难，若说是要捞他爸，那根本没可能，说都不用说，何况他爸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但是他妈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捞一把也不算太难。
颜三也在思索这事的风险和收益，说白了他主要就是想坑顾宸川的钱。他不学无术，又喜欢赌博，就靠自己姐夫的名头帮人“解决”各种问题来捞钱。
顾宸川也知道他就是在捞自己的这点救命钱，但这就像癌症病人瞎买药一样，明知道是坑钱的，还是一个个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顾宸川也不催他，拉下脸说：“你帮我这个忙，我一辈子感激你。”他觉得自己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极限了。
颜三抬眼看着他，试探着问：“你手上现在……”
顾宸川伸出五个手指，“这个数，再没有了。”
这还是他到处找人借的。有些曾经的狐朋狗友怕他纠缠丢给他一些钱，顾宸川是真的想有骨气的把钱甩到他们脸上，可是他不能。他不仅不能，他还非常高兴的领了回来。那一刻他想再也没有比他更贱的了吧。
他也没有办法。家里的银行账户，房子全部都被冻结了。他都被要求配合调查了好一阵，之前还有人在偷偷监视他，看他爸有没有和他联系。之前四处打点找人已经花了不少，全部都像打水漂一样无影无踪了。偏偏你还不能去要回来。
颜三问：“五千？”
顾宸川乍一听还想五千也太少了，又突然想起以前他们圈子都是用万作单位的，意识到他说的是五千万，吃惊道：“我哪有那么多？”
颜三无语道：“我的大少爷你不会以为现在这世道，五百万能干什么吧，这可是京洲。”
“谁说我有五百万，我只有五十万。”
“……”颜三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顾宸川也无奈，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顾宸川破罐子破摔地说：“这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了。颜三我跟你说实话，我把宝全都压在你身上了，就这些，你能不能帮我就这一句话。”
颜三吐出一个烟圈似乎在考虑，烟雾在两人之间环绕，顾宸川也是个老烟枪了，尤其这一阵更是天天烟不离手，但是他对颜三弄出的烟味极其反感，真的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常抽的那款。
颜三想了一会儿又伸了三个指头，像是极其困难地作出了决定，“这样吧，咱们朋友一场，你知道我也不是要赚你的，你再拿三百来，我拿出去也好看点，我求求我姐夫。看看能不能少几年。”
颜三本来想从这位顾大少这里敲一笔，没想到他真的没钱。以顾宸川那个瞧不起人的架子，是不可能说谎的。
但是该敲的还是给敲，蚊子再小也是肉。
顾宸川看着他，说：“我没有。”他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无比真诚，不过颜三显然不这么想。
颜三以前最讨厌的就是顾宸川这个劲儿，你说他强在哪了，他就是总是以一种坦诚的姿态在蔑视你。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用他的姿态告诉你我们之间是有差距的，这种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正因为如此，你甚至无法反驳。
“你没有？”颜三把烟一丢，“没有就想办法。顾大少，现在是你有事，不是我有事。如果你觉得无所谓的话，你现在这些钱也可以省了。我真的没兴趣跑这个腿，我姐夫瞧不上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真不想跑他面前伏低做小在他面前碍眼。”说着就要走。
顾宸川其实被他搞的火大的不行，但是此时却极力隐忍，拉着他，“别，等等。我会再想办法的。你真能求到你姐夫？”
颜三假装生气道：“你什么意思啊？”
“我就是想求个保险。”
“这玩意哪有保险的。你不信我那就算了。”颜三现在是拿捏住了顾宸川的七寸，知道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没有，我还能不信你吗？”嘴上是这么虚以委蛇，顾宸川心里知道，这事从来也没准的。也许多少钱进去都是打水漂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颜三其实也不习惯他现在这幅低三下四的姿态，觉得十分别扭，咳嗽一声说：“这样吧，时间不等人，你把你手头上的先给我。我先帮你试试，不行的话我先帮你垫着。你想办法赶快去筹钱，你看成吗？”他这几天赌博又欠了不少钱，正缺钱花呢。
顾宸川心里其实没准，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途径可以再弄来钱。
就算让他去卖肾他也没有。
顾宸川此时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真正含义。而且他更加不是什么英雄。
他略微想了一会儿，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颜三，说：“里面有一些支票、现金，还有银行卡，我等会儿把密码发给你，你回去点点。”
颜三对他这么快就决断反而觉得讪讪的。他看着顾宸川突然想起什么，“你到京洲来，住在哪？钱够不够？”他甚至还掏出自己的钱包，似乎准备给顾宸川塞点。
这姿态简直像在打发某个从穷乡下来的亲戚。
顾宸川在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轰然断了，强忍着说：“不用了，我有。谢谢。”
然后转身就走，他努力的挺起自己的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尊严一点，他听到颜三在他背后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脚步一滞，然后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因为他真的怕自己一个拳头就上去了，把他打的牙都找不到。
不过其实颜三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把钱全部放在那个公文包里，里面包括他自己要花的钱。本来他是准备要回来，把钱拿出来点的，结果一冲动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除了兜里还有几个硬币之外他甚至连吃饭住宿的钱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