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可相依》念北顾

1、第一章 出嫁 太守府的白

　　太守府的白灯笼刚摘下来没几天，就换上了红灯笼。长女前脚过世，次女后脚出嫁，陆太守家的这点破事传得满城沸腾。
　　“金嬷嬷，老爷都给二小姐的陪嫁都备了些啥？”吴氏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大夫人，老爷只给二小姐备了两床合欢被，一对鸳鸯枕，一只喜盆，一把喜梳，一个镜台……”
　　“太多了！太多了！”吴氏打断金嬷嬷的话，面有鄙色：“嫁给粗鄙山民哪用陪嫁这么多？依我看一床喜被一对喜枕足矣！”
　　金嬷嬷一阵错愕，二小姐虽说是个庶出小姐，可怎么说也是太守之女。婚姻大事，陪嫁之物竟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这若是传出去了，那还不令人笑掉大牙？
　　“夫人，老爷毕竟是太守，一城之尊，嫁女若是太寒酸，恐要遭人耻笑。”
　　“耻笑！？”吴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瓜子往桌上狠狠一拍：“她与三个男人共处一室的时候，太守府就已经遭人耻笑了！哼，正好一床喜被，让他们尽情合欢去！”
　　金嬷嬷无话可说，二小姐的丑闻的确满城皆知。
　　唉，其实只怪她命不好。上月陆家出城祭祖，不幸遭到了流寇的袭击，府兵被击败，她与大小姐跌落山涧。大小姐当场摔死了，而她却被山脚下的杨氏三兄弟所救，侥幸捡回一命。
　　这一救，虽然保住了命，却丢了名节。
　　杨家全是男丁，二小姐身负重伤，医治中难免会有肌肤之亲。梁国男女大防甚严，名节重于生死。这与男子共处一屋并有肌肤之亲的行径，不论缘由，必定要遭人口舌。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陆府未出阁的二小姐，和三个大男人共处一室的消息不胫而走。陆府越是堵，流传得就越快，不消几日，竟弄得全城皆知。
　　陆太守恼羞成怒，草草嫁女。可杨家是北边逃亡过来的流民，日子过得是有上顿没下顿，这样的人家要么是娶不了妻，要么是多夫一妻，嫁过去的命运可想而知。
　　金嬷嬷暗暗叹了一声，退下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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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初八，太守府张灯结彩，二小姐陆宜宁出嫁了。没有喜娘，没有丫鬟，陆宜宁一袭红装，在一片嘲笑鄙夷中，走出了那个家。
　　杨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在府外蹲着了，没有牌谱，没有鼓乐，只有一顶露天竹轿，三两小厮。
　　陆宜宁苦苦一笑：这般穷酸的迎亲队伍，倒是挺配她这个落魄小姐的。
　　“上轿吧！山路颠簸崎岖，若是想吐，就含一颗酸枣在口中。”
　　伴着清冽的嗓音，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递上了一小包酸枣。
　　顶着红盖头，陆宜宁只见手而不见人，但她猜得到，这是杨家的老大——杨修文。
　　对于杨家兄弟，陆宜宁心里十分矛盾，既感激他们的救命之恩，又憎恨他们毁掉了自己的清誉。她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死的是姐姐，而不是她。
　　陆宜宁最终还是没有接那包酸枣，她直挺挺的上了竹轿，闭起双眼。
　　杨家的几间茅庐，建在城西闾左的山沟边。一个小小的院落，四周种上了翠竹，虽然寒酸，却带着一丝清雅。
　　一路颠簸，陆宜宁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脑子更是昏沉得要命。杨修文见她不适，伸手欲扶，却再次遭到拒绝。
　　她欠的恩情，已经用下嫁来还了。这辈子的夫妻，不必有情，更无需言爱，只是搭伙度日罢了。
　　陆宜宁跟在杨修文的身后，沉重的进了杨家的门。
　　一切从简，没有花烛也没有拜堂，陆宜宁对着杨家父母的牌位，上完香敬过茶，就算礼成。
　　“来，见过二弟三弟。”杨修文轻轻的说道。
　　声音虽小，却字字撞在心头。
　　陆宜宁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二弟三弟”而不是“二叔三叔”，他在提醒她：你嫁的是我们兄弟三人！
　　虽然已经料想到了，但亲耳听到时，仍是一惊。
　　一女侍三夫，穷人家的习俗本当如此。
　　杨修文掀起陆宜宁的红盖头，往旁边一指：“这是二弟修武——”
　　杨修武今年二十有二，在梁国算是大龄单身，他清楚自己的家境，上有哥下有弟，更是让贫困雪上加霜。他本对娶妻已不抱希望，可不曾想，今天竟天降娇妻，心中不免有些痒痒。
　　“宜宁——”杨修武目光灼灼，迫不及待的去拉陆宜宁的手。
　　陆宜宁缩手欲躲，可突然想到这是杨家，她就是想躲，又能躲到谁身后去呢？
　　“嗯哼”。
　　这一声，化解了她的困境。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杨修文训斥道。
　　杨修武悻悻收手，父母不在，长兄为父，更何况这个妻子也是大哥的。
　　“这是三弟修德——”杨修文指着另一个男人说道。
　　杨修德不同于杨修武，他身上的书生气息很浓，知礼仪懂廉耻，对着陆宜宁微微一颔首，便退到一边。
　　“好了，都见过了，往后这个家就由你操持了，二弟性直，三弟儒雅，你与他们相处一段时日便会融洽。”
　　杨修文说完，便拎着一把锄头出门劳作去了。
　　作为杨家的长子，杨修文既是兄也是父，他也曾经折扇长衫风度翩翩，可为了撑起这个家，他不得不舍弃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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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这个家确实很穷。
　　厨房一日动两次火，只吃早晚两餐。中午若是饿了，就去水缸里舀碗凉水，配个干饼下咽。陆宜宁本就没胃口，一看又是这种吃法，索性将筷子一放，不吃了。
　　她这一不吃，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就尴尬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到我们杨家，就不该再摆小姐的架子。”杨修武面带不悦，冷哼道。
　　陆宜宁本无他意，只是胃口不好不想吃罢了，可被杨修武这么一说，心里也不痛快了。
　　“你若是惯不得我，大可将我休了。”陆宜宁反唇相击。
　　啪，杨修武把筷子重重一放，“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我告诉你，全城肯娶你的，除了我们杨家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