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木目湿

1、banana city 第一章

　　第一章 banana city

　　“……亲亲我的宝贝……”熟悉的铃声将她自沉思中拉回，耳边低醉富有磁性的嗓音刺痛着她麻痹的心。
　　“亲爱的，我回来了!”久违而又熟悉“咱们见个面吧，我在解放路的banana city。”
　　她想起遥远的称谓，肆意的欢笑，张扬的高侃，唇边不觉隐现淡淡的笑痕：“好。”
　　读高中她俩床头挨着，药文景睡觉打呼，弄得她睡不着，每次都得确认她睡着后方才入睡，两人这样保持了两年，直到高三文理分班，才分开。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能适应，因没有轻微的呼声陪伴而失眠过。
　　推门而入，把手上的祈晴娃娃，轻轻摇曳，坠挂的铃铛清脆作响，她盯着铃铛几秒，稍皱眉头……室内的光线有点弱，刚经历了刺眼的阳光，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她静静的站着，等待适应这个地方。随潺潺的水声望去，青紫的假山在灯下，泛着幽光。绿色的草皮上，一架秋千静静地伫立着；不远处，吉他树立在旁，与秋千对望。中间一无旁物，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服务员走前询问：“请问是柏小姐吗？”她讶然异常。
　　在指引下，她来到靠窗的卡座，周围摆满了绿色，一位衣着时髦的女人依窗而坐。许是觉察有人，她侧过脸来，柏施发现精致的脸上可见熟悉，桃色的飞卷中圆形耳环冰冷的晃动，在橘红射灯下泛着白亮的光。她放入口袋中的手微凉，不自觉的攥紧。
　　变化，即是唯一的不变。
　　药文景一把抱住她：“亲爱的，改当艺术家啦。”柏施此时太憔悴、太疲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舔舔干裂的嘴唇：“汤圆，可苗条了…”离预期大相径庭，本就白皙嫩滑的肌肤几可掐出水来，柏施双手被柔软的包裹，温暖自指尖传递到心脏，抽动的心暗涌着酸意。
　　“非节非假的怎么有空？”以前文景每次回来都是春节，由于家里的事近来几年都未见面。“嘿嘿，喜事。”故作神秘的眨眨眼，柏施会心，掏出烟来，熟练的点上根，青白色的烟雾圈圈圆圆的吞吐着。
　　喜事？没有比此时更显仓凉无靠，一切悲皆从喜中来。
　　“小姐，我们晚上七点后能吸烟。”柏施被服务员的提醒呛住，猛吸几口后抱歉的熄灭烟头。
　　药文景担忧的看着她：“干嘛抽这个。”
　　“偶尔。”
　　“别再抽了，对身体不好。”
　　“蓝的。”
　　“不论多高档的烟，对身体都有危害。你皮肤干燥，嘴唇发白就是吸烟害的；吸烟容易得肺癌，女人吸二手烟患宫颈癌的几率会大增……”
　　“好了，大婶。你再这样念叨下去，你老公不休你，我都想修你！”
　　“哎，你看我”药文景边说边往杯子内盛花茶端到她面前“温泉、针灸、运动、精油……什么效果好我就怎么弄。每天喝草药熬成的汁，闻着那股腥味都想吐。不就是为了漂亮。女人要把自己的美展现出来，你的皮肤是好，可经不起这样糟蹋！”
　　一个无肉不欢的人让他不吃肉不啻于让瘾君子戒毒，可见，为了变漂亮女人的决心有多大。
　　“托你的福，今天能喝花茶。”药文景举起杯子示意，举手投足间优雅夺目，仿若呼吸般自然。
　　柏施双手捧着茶杯，隔着玻璃感受热度：“我现在喝咖啡。”招来服务生，改成爱尔兰。
　　药文景凝望着她，探试性的轻问：“听说你的事了，怎样……小青梅！啥时把竹马带出来，姐妹给你把把关。”
　　她微楞住，不自然的将目光投向别处，冷硬的晶体明晃晃的刺痛她眼，她不合适这里。
　　“谁这么伟大啊把你给处理了？”
　　药文静顺着她的目光瞧到自己的戒指，顺势捋捋头发，“婚姻，与爱情无关。”
　　此时非彼时，戴颗硕大钻石衣锦还乡，不会没故事。“你说最近怎么这么多人结婚？让人讨厌。”柏施喃喃自语。
　　“觉得羡慕就直说，还讨厌呢？”
　　“羡慕？我不要爱情，更不要婚姻，我缺男人。”柏施望着她轻笑出声，文景影影绰绰间恍若看到那个拉着小恒自演自娱，没心没肺，嬉笑洒脱的小施。
　　“得勒，咱们先吃饭，再去认识新男人。”药文静豪气万千的提议，柏施拿眼细眯，戏谑她：“难道你老公不行？或者，你欲求不满？”一口茶喷来，她连忙闪开。
　　“干吗啊，嫌花草茶没鱼腥草好喝？”不再调侃，柏施正色道“最近有事，缓缓再说。”
　　“上次回来麻烦阿姨，今天无论怎样我要去看看她！”
　　“别，……”随着手机响起，柏施暗舒口气，示意离开接个电话。望着往门口走去的柏施，文静低低地说着，似是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后坐的男人突然站起，往包间走去，挺直的背脊萧瑟孤单，倔强坚强。
　　“不好意思，阿静，我得赶回公司，那边有点麻烦。”
　　“唉，我看阿姨的事……”
　　“我妈那以后再说。”
　　“行，再联络。”
　　男人回来时，她已消失不见。
　　坐上她的位置，依稀感到残留的温暖。
　　banana city她会否忘记？

　　柏施低头审核单据，近来业务量加大，加之老板硬塞给她另个公司的账目，确实吃不消。资本家的变相剥削将她对初出校门的启用之恩消耗殆尽。将辞职信整齐舒展在老板桌上，用键盘轻压一角，她便掩门出来。
　　同事都打卡下班，她依旧在电脑前飞快敲击，似乎制不完的凭证，当陈吉吉上楼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一阵香味蛊惑着她，肚子饿得叫嚣，她对吉吉的到来而心存感激。吉吉反倒担心她：“填饱肚子再继续吧。”“外面都结霜了，你怎么还出来啊。”柏施边吃边瞅瞅窗外，昏黄的灯光下路面白花花的晃眼“不冷吧。”抓住她的手，还好，比自己的要暖和。
　　“小施。”吉吉欲言又止，她只有碰到选择时才这样。
　　“嗯。”能让吉吉这样瞻前顾后的人和事屈指可数，除了……意识到事情严重，柏施将数据保存备份，静待其言。
　　“他受伤了。”抬眼望去，吉吉双手交叉互握于膝上，指节泛白，不知是紧张亦或担忧。
　　“听你说过。”冷静的瞧她，平素伶牙俐齿机灵泼辣的陈吉吉只有碰到某人时才让柏施有种使尽全力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真是一物降一物。
　　“听说没朋友和家人照顾，就只有看护，我想去……”关怀的语气让柏施心中火气在烧。“你到外面清醒清醒。他有青梅竹马的女友，那个女人可以照顾。”凝重嘲弄的鄙视他“怎么，倒霉落魄就想到你，凭什么！他把你当什么了——备胎吗？”说罢，眼圈温热，鼻头微红，柏施索性关掉电脑，烦闷的点起烟。
　　“我是自愿的。”任由她，对于她少见的坚持，柏施败下阵来。
　　“那么有爱心还不如帮助孤寡老人呢？他有钱有势还怕没人管吗！”
　　“柏施，换作孟宇曦你怎么办？”
　　多久没有听到了……深深吸了口，吐出圈圈烟雾：“以前的我会衣不解带夜难以寐……”稍有犹豫，但依旧坚定“我一直以为，没了孟宇曦我就不会再有爱人的能力，自我重遇了之林……虽不知我的人生有多长，尽管再失去，可我还有妈妈，有你这样的朋友。吉吉，我们都已长大，我们得加倍爱自己，得背负自己的责任。你怎么能一直沉迷于过去呢？人不能生活在幻想的迷恋中。”
　　“所以我想来个了断。告别过去，寻找幸福。”
　　柏施默然，剜肉医疮不失根治之法。
　　目送吉吉往未知而去，柏施茫然的朝前，寒风吹来，心中一凛，直奔医院。护士正在帮古徽月重新扎针，手背因跑针而青肿，血管上错落有致的针痕，印在冻得乌红的手背，历历在目。柏施双手握住，婆娑揉捏，将润湿的热毛巾敷在青肿处，边按摩她的指尖和手腕。
　　“妈，我已在找看护了。”
　　“我可以托人……帮我到食堂……打点饭……”一句话说完，古徽月气喘吁吁，面色异样潮红 “妈，你别担心，也不能总麻烦二姨和干妈。”柏施将毛巾重新放入热水中拧干敷在原处，温柔的看着她“妈，等你身体再好点，我们就搬去北海，那里空气清新，气温宜人。听说每到冬天，北方有很多老人像候鸟一样，去那里过冬。”
　　“好……”古徽月虚弱的回应，轻缓的睡去。以前她老睡不着，安眠药吃的一天多过一天，却还是无法安睡；现在越来越难叫醒，柏施抚上蜡黄的脸，浮肿的双颊印出黑色，像黑蝴蝶般。
　　护士长轻拍她，来到了办公室，陈徽日见她满脸疲惫，便拉她入座。“你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能拖这么久已经是奇迹。”见多了生离死别，可是徽月……事关己则乱，陈徽日苦涩的开口，“你要有准备。”极力克制眼泪，最需要安慰的不是她，红润的双眼望向柏施。黑白分明的眼睛于青黄色瘦削的脸上显得愈加大而亮，透出点点水色，嘴唇干裂惨白的颤抖，僵挺着瘦削的身躯，陈徽日爱怜的轻抚她。柏施周身微颤，僵硬的站起，目光缓缓地注视着她。“自己要当心，徽月全赖你，你可不能倒下。”
　　“1个月……或者更短。”眼泪终是盈满而落，嘀嗒自虎口滑入掌心。
　　“……亲亲我的宝贝……”曾经听来那么熟悉又甜蜜，现在听着倒是种讽刺，彻底打破满室的沉痛。她机械的接起，起身离去前耳边又响起陈徽日的话：“尽量满足她的心愿……”
　　又是banana city。
　　见了面，竟是个清秀的女子，她起身招呼：“你是柏小姐吧！”
　　“你好。”柏施坐下后，便开门见山“听说你是经验丰富的高护，但为什么会……”“只要这么少的钱。”徐璐未等她说完，直接道出缘由“我是私人原因，刚来这暂且求个栖身之所。”
　　人人都有故事，何必太较真呢，柏施想想也释然。
　　柏施未想到对方如此爽快，离开时徐璐居然带着旅行袋，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跟她去了医院。正巧隔壁空出个病房，索性将另一个病床也要了，好方便徐璐休息。这一切安排妥当后，天已大黑。柏施将熬好的薏米排骨粥喂古徽月，许是精神好，亦或见着女儿高兴，古徽月喝了满满一碗。逗得她心情大好，当古徽月说想见俞之林一面时，让柏施热忱的心凄凄然。
　　孤身一人走在路上，想到以后，天地之间支身一人，眼泪吧嗒吧嗒滴洒心间，汇聚而成的压抑，让她呼吸困难。用手轻捶胸间，一股闷气随白气呼出。远处，两条橘黄的灯柱，倔强坚持的亮着。俞之林立在车旁，轻皑的雪片，披洒在肩头，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她。
　　两人伫立相视，寒风夹杂冰粒劈打在脸上，生疼，冷冽地穿透一切刺入，冰凉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