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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蕊寒香冷蝶难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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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话是没错,可这年头,说谁疯傻都成,张公公,那坤是万万不敢说的。念头一出来,便让自己硬生生给憋回心里去了。
“这孩子看着不错,学几年戏了?”就这么站着瞅,赏心悦目,那坤脸上带了笑。又一个标致的小戏子,给张公公挑人儿,人家可是陪太后老佛爷看过戏的主儿,糊弄得了吗?糊弄不了。
看着关师傅奴颜婢睐地把那个孩子召唤上前,要给自己唱一段。“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来个思凡我听听。”万一登了台,这小戏子就算登了天了,他那坤是在帮他呢。
饶有兴趣等着他亮嗓,那一抹红衣飘过身旁,微微一俯身下拜。再抬起头时,那坤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眸。
还是个雏儿呢,那坤不自主抬起右嘴角。你不提,我不提,谁也不会了解那档子腌臜事儿。很好,此回打赏想是不会低了。声儿也亮堂,模样身段是个果尖儿,越瞅越顺眼。
“我本是男儿郎……”得,不经夸,不经夸。
那坤扭身就走。“你们这角儿我可要不了,回见吧关爷。”张公公可真是个“傻子”,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若是没有个入了戏的“疯子”给他唱,那可了得?
一院子老少顿时都炸了锅了。“别啊,那爷您……”关师傅怎么也不能让这个衣食父母离开。他那些个小徒弟一见师傅慌张,也都紧紧地围上来磕头作揖拦着那坤的前路。
一没留神,后头又开始“唱大戏”了。“我叫你错,我叫你错!”那壮小子把那坤吓了一跳。他倒是下手一点儿不含糊,在场的各位愣住了,都紧盯着他用烟袋锅子捣得那小戏子血泪齐流。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好似眼前突然变了个人。
“呵。”这胖孩子算是成全他了,自己也不用费事再寻人。唱戏的,得认命。
这桩小事就像石头子儿掉落于大海上一般只波澜一动,未曾在那坤心里留下痕迹。甚至在堂会当天,他的眼神都没逗留在那小子身上过。这样的事儿干多了,好似自己像个龟公,多做一次,背上的壳就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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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那小戏子是在五年以后,从草台班子里混出头角了的师兄弟二人身上还淹留着质朴气。
“那爷,当初是您抬举的我们哥俩,打今儿起我们还跟您鞍前马后……”打眼儿一瞧,是那胖孩子,出科那时还是自己给想的艺名儿,叫段小楼。另外那个就跟在他身后头,半缩着身子。脑袋也不抬起来,让人看不清面孔。程蝶衣,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名也是他起的。
那坤一抬手挡了他还要说的话,少了份严厉,脸上却也没笑容。“小爷这‘鞍前马后’可担不起,日后成了角儿,那五我还得捧着您。”见一千种人,说一万套话。俩新人,他知道怎么对待。段小楼,一看就皮实得很。倒是那个程蝶衣,想是得费些功夫。
两人在这园子里待了几日,到没出什么乱子。那坤忙得很,一时也顾不上照看谁了。
“哎,那爷,搓一顿儿?”被叫住之后回头,哦,是拉胡的老吕。“得嘞吕哥,您定地儿吧!”共事好些年了,还是自己师傅给介绍来的,那坤一直敬着他。一转身,瞥见那后台的程蝶衣拎着高出他一头的长刀正往把子箱里放,小心翼翼地放稳当了,立马又折回台上拎行头。
“放那儿吧,让你来不是当龙套干活的。走,跟咱爷们儿吃点去。”那坤少见露出个真心的笑。这位干活细致得很,以后也错不了。
酒馆二楼也就瞧瞧,平平常常吃饭就在一楼跟大家伙一块儿坐了。三人挑了个靠边的地儿。“挨着我吧。”那坤小声嘱咐程蝶衣,就见他点了点头,跟自己眼神一对上就即刻低头坐好。这孩子太腼腆,那坤微微摇头,闯了几年还是没什么长进。
一盘花生米就能东拉西扯聊上一聊。餐桌上老吕低哑的烟嗓跟那坤附和,那孩子静静地夹着眼前的菜,盛到碟中看了又看才放到嘴里细细品咽。不经意清清嗓,那坤问:“小程老板有什么爱吃的,点个菜?”
突然叫他,程蝶衣心下有一丝慌乱。“我,没什么爱吃的,平时都是师哥买什么我就跟着吃了,呀!”
“怎么了?”
“我师哥他……”程蝶衣终于想起是哪里不对,很陌生人一起吃饭的不自在,大部分都是来自师哥没在场的不安。
那坤当下撂了脸。“没了他,你就不吃饭了?”干他们这行的没个闯劲儿能成?“以后锻炼着点儿,别总让小段老板带着,跟咱们戏楼的爷们儿混个半熟脸儿就好了。”明明没比他早入行几年,那坤却自然而然把蝶衣像小辈那么对待,不是成心拔谱儿,他就是想好好告诉告诉这孩子怎么入世。
得,这回连筷子都放下了。那坤知道自己说话略重。“要是对着别家人,我那坤能这么掏心窝子告诉他吗?我巴不得他似个闷葫芦,捧着、哄着还不简单?”老吕也帮腔:“没错了,那爷您八面见光真是灵活得很。您呐,平时可不见能说出这么实诚的话。”
“嘿,吕哥还拿我逗闷子,又不是你躲债躲到我家来的时候了!”顺着台阶下来,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那坤真切地看到了这孩子嘴唇扬起。“以后跟着我吧,看看我是怎么招呼那些个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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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要比白天更繁忙,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张张罗罗的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来来来,打旗的先上。”那坤嗓门提高,就站在化妆台前面指手画脚的。程蝶衣正手执毛笔给师哥画脸,差一笔就成了。三下两下给段小楼戴好口面,他盯着那班主背在身后手里拿着的绳子,那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抽偷懒的人吗?他师傅以前都是把烟袋锅别在腰上的。就见那班主转过来,走到他们身侧,蝶衣别过眼,小时候的事他还记得清楚呢,全喜福成的人都得敬着,他有些怕这位严厉的爷。
“唱那么些遍了,应该不怯场了吧?”说是问两位小角儿,其实他只担心这个程蝶衣。看着是好苗子,怎么还躲着他?胆儿还得练才不能拖他自己后腿。
段小楼就憨一些,见自己过来问,带着黝黑锃亮的颜料哈哈一笑。“谢您关心,我们哥俩不说唱千场,上百场总是有的。今儿晚上这场戏啊,您就请好吧!”
“我问你呢。”那坤下巴扬了扬,那程蝶衣终于抬头把眼睛提上来,脉脉饱含情,叫人心下一颤。温香软玉盈盈下拜,一时间竟似那如水女子开口,柔音入耳。“那爷费心了,蝶衣定不负您所望。”
那坤这厢按下心底的波澜。“哈哈,入戏了?那好,捯饬捯饬上场吧。”拍了拍段小楼的肩,拥着他们过去,脸上笑颜渐退。站了半晌,那坤又忙碌起来。
倒也出奇,打那日开始,再没见过程蝶衣有躲着那坤的意思了。每每班主又走过来交代鼓师没事就擦擦鼓面,或者武生们把那开门刀、青龙刀都放好省得上场前手忙脚乱,他都会凑过去把耳朵支棱起来听,生怕错过那坤对自己的嘱咐。
那坤看出了他写在脸上的期盼,就算没什么话说,他也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我小时候是长头发。”这孩子主动跟他谈天呢。
“是吗,你可别欺负我记忆力不成啊,在戏班子那时候你明明是个‘小和尚’!”那坤笑呵呵在他鼻子上一点,小蝶衣眼睛都亮起来了。“那爷还记得!我以为您认不出我来。”
“怎么会,我带过的人,心里都有数。”那坤眼珠一转,敛了笑意。身畔蝶衣听言抿了抿唇,班主带过的人那么多,竟是一一都在心里有印象的。“您记性真好,蝶衣佩服。”别过身走了。眼见着那倔强的身影越走越快,那坤再没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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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光阴逝去,龙凤楼前依旧车水马龙,捧红了两位台柱子的那坤,如今得正正经经称他们为“角儿”了。
忽然一个女声突兀地出现在后台大堂里。“我来这后台寻我儿!”这女的那坤没见过,却对着伙计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蝶衣的亲娘。
“听戏头里买票去。”伙计被这女人气得不轻。“你说程蝶衣是你儿?我还是他哥呢!”真是成心找茬儿!
这一幕都进了门后掀帘子仔细打量的那坤眼中。他在猜测这事儿的真实性,蝶衣说过他娘是个暗门子,那是个连妓、女都不如的称号,就在自己家中迎客。“嗤!”那坤忍不住出了声,引得那女人眼波微扬。“那爷!”
“嘛呢?”假意扒拉开伙计过来作揖的手。“真是扫地的唱花脸,你瞎嚷嚷什么!这位是?”余光里那女人缓缓俯身。“那爷,奴家贱名艳红。”这一矮身,那坤脑中忽现那日蝶衣也跟他行礼,朱唇启:“那爷费心了,蝶衣定不负您所望。”可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