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武器》今夕是何夕

33、３３章

　　李流很害怕一个人独处，他很害怕清醒着面对这个世界，所以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灌醉，看着醉后朦胧、混乱甚至是颠倒的世界，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记起那段可怕的过去。也许他只是想要逃避，逃避自己灵魂的拷问，逃避命运无情的嘲弄；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想喝醉，醉得一塌糊涂，或许还可以在梦中见到那令人魂牵梦绕的容颜。

　　就像现在这样，在ｄａｒｋ离开山谷为他办事后，他又恢复了以前日日与酒精相伴的生活。本以为醉后可以忘记一切，只可惜哪怕是做梦，也有可能是不堪回首的噩梦。

　　午后的阳光炙烤者大地，树叶被阵阵热浪撩动得哗啦啦作响，夹杂着不曾停歇的知了欢叫声，一如这空气中处处浮动着的浮躁。

　　如此热烈的阳光，如此躁动跳跃的树荫，如此熟悉的场景……自己当时在干什么？他努力地想，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在灶台前哼着小曲忙碌着洗碗的人影，想起来了，那是自己。

　　“爸爸，爸爸，我还没吃饱呢。”

　　柔嫩的声音传来，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回头，便见到拉着自己衣角，睁着圆溜溜乌黑大眼撒娇的小曼。

　　“怎么了？我的小公主刚才确实吃得很少呢，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既然有想吃的东西就告诉爸爸，爸爸晚上做给你吃。”

　　小曼笑嘻嘻地凑过来，在自己耳边压低声音悄悄说：

　　“我想吃巧克力蛋糕。”

　　“哦～～～”自己拖长了声音笑着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小曼的脸颊，“小家伙，你不会故意留着肚子要吃这个吧，要是让你妈妈知道了……”

　　“嘘……嘘……”小曼见自己提到妈妈便急得涨红了脸，拉着自己的手臂扭动着身子摇晃起来，“爸爸，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她……她说这个不许我多吃，可是人家真的很想吃嘛……”小曼冲自己狡黠地眨眨眼，而李流自己的心里早就被她娇憨的样子逗得笑开了花。

　　“好的，好的，爸爸给你做。”

　　“那不许告诉妈妈。”

　　“好，不告诉妈妈。”自己宠溺地摸摸小曼的头。

　　“耶！太好了！爸爸真好！”小曼高兴地蹦起来扑到李流自己身上，搂着他脖子兴高采烈地补充道，“我要多些巧克力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要好多好多巧克力！”

　　“好的好的！给你加好多好多巧克力。不过既然是偷偷做给你吃的，当然不能被你妈妈发现，对了，你知不知道妈妈现在去哪里了？怎么吃完饭之后一直都没有见到她？”

　　“是啊，妈妈去哪里了？吃完饭我就上楼画画去了，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

　　李流记得自己当时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愣了愣，却又无从捕捉，于是笑着对小曼说道，“小曼乖，自己先上楼去玩会儿，爸爸把碗洗完就给你做蛋糕！”

　　“好的！”小曼开心地上楼去了，自己继续洗碗。

　　在日后的日子里，每当这个小小的片段不经意地蹦进脑海时，李流都会发现当时的场景中其实蕴含了某种征兆，虽然他自己好歹也算个科学家，也算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他同时也坚信冥冥之中真的会有什么东西捆绑一切，操纵一切，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交织成一张无从逃脱的大网。

　　哗啦啦。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

　　啪！清脆地一声裂响。李流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碎得只剩三分之一的盘子。突然地，心中猛地一窒，仿佛连呼吸都不能进行，随后心脏狂跳起来！

　　李流扯掉身上的围裙，水龙头都没有关就冲了出去。

　　踏着拖鞋，他匆匆忙忙地骑上自己破旧的“小绵羊”，一溜烟发疯般地寻找起他妻子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娅！一定要找到她！

　　后院没有她的人影，暨乐山上他们常去的树林里也没有找到她！李流慌慌张张地来到桃源，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过，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去了哪些地方，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走过哪些路……他只知道在目光所及的视野里搜索那个他最最熟悉的身影，而那个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夕阳西照，李流把“小绵羊”停靠在路边，呆呆地望着街道上如织的人流，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虚幻般的错觉，觉得这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的回忆、他的世界、他的人生……通通不是真实的。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难道就真的这么脆弱？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自己身边消失了？虽然十几年来，他每天的生活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不知何时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就像今天这样，难道这情况不是隐隐在他自己心中埋藏了十几年的一个结局？

　　是梦吧，这么痛苦，也该醒过来了……即使他更愿意相信也许一睁眼会如往常般看见那个在自己臂弯中均匀呼吸的沉静睡脸。

　　“听说北边荒地上发现了一个怪物，还是没脑袋的，快过去看看！”

　　几个小孩嬉闹着经过，听到他们的议论，李流陡然集中了精神。

　　“怪物？长什么样？”

　　“应该也是有手有脚的吧，只是听说脑袋被割了，有点恐怖。”

　　“说不定是外星人呢，会不会发现飞碟啊什么的？”

　　“所以才说要快去看看嘛。”

　　“小朋友！快告诉我，你们说的地方在哪里？”李流突然紧紧拉住一个说话的小孩，颇有些骇人地沉声问道。

　　那小孩有些被吓到，咽了一口口水，有些断断续续地说道：“就……就是北边荒地啊，那……那个方向，大家都在往那里走……”

　　没等那孩子说完，李流就突然地放开他，骑上“小绵羊”一路朝北边狂奔起来。

　　心脏不要命似地在胸腔中狂跳，而四肢却僵硬冰冷地动弹不得，李流心中满是恐慌，他害怕，他害怕他即将见到的那个景象，他害怕他的担心会成为现实。

　　远远地，一大群人围拢在那里，李流觉得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快要凝固了，想要快些靠近，却又不敢靠近。他将车停在五十米开外，站在原地，焦急地朝人群中观望。不经意，却有只言片语传进他的耳朵。

　　“这是个什么生物啊？从来没见过。”

　　“啧啧，真可怜……脑袋都被割掉了，流了这么多血……”

　　“身上好像也伤痕累累……”

　　这些话如手雷般在李流脑中炸开。仿佛是恍惚中，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草地上那隐没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的一双浅蓝色球鞋！

　　那是娅！那是娅！李流的心里狂喊！

　　李流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想要朝那个方向迈开步伐，没想到只移开半步却一下子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他愤恨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甚至在此刻，他完全没有能力再站起来。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爬了满脸，他恨自己，他恨自己像个窝囊废一样只能瘫倒在原地流泪！他支起身子，慢慢地向前爬动，哪怕是再没有力气，他也要爬过去看他的娅！也许是身体慢慢从之前强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渐渐地觉得力气又回到了身上，他用尽力气一下子居然站了起来，继续一瘸一拐地朝人群中走去。

　　突然，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本来在极度的悲痛下，李流的眼中只有那静静躺在地上的那具可能是他妻子的遗体，但是这个身形矫健、额头上有一道正流着血的长长血口的人却进入了他的视野，因为这个人的相貌和自己年轻时竟有七分相像！

　　看到这个人的同时，李流头脑里“嗡”地一声，思考力和判断力突然全飞了回来，他立刻决定在原地背过身去。

　　这个人是组织的人——这是李流头脑中冒出的第一个结论——而且他极有可能是Ｇ１０２４！

　　难道是自己的行踪被组织发现了？所以娅她……她才……想到这里，李流紧张得手都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如果是组织，那么不仅是冲着娅，更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眼前这人肯定是来取自己性命！李流这时不仅极度愤怒，更是极度悲伤，悲伤得他已经绝望：既然娅都已经不在了，那么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思？

　　这样想着，李流又转身回来，沉着地面向那个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年轻人，与那人对视。

　　那人果然向李流这边走来。但是与李流原本相像的不同，那人只是在经过李流的时候，轻瞟了李流一眼，然后仿佛故意般，轻抬起一支手臂，略略侧头，遮挡那人自己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直到那人经过自己后在身后慢慢走远，李流才回过神……看那人的反应，不仅不像是组织派来找自己的，反而更像是在躲避别人的注意……难道自己搞错了？不是组织？

　　李流顾不上多想，正要往人群聚集的地方奔去，突然听到有人大叫：

　　“快跑！快跑啊！离这里很近的花溪遭到外星人大屠杀！也许就快要打到这里了！大家快逃命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闻风带头逃跑起来。

　　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人群顿时朝四面八方散去，推攘、叫喊、冲撞，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快跑啊！听说外星人的统帅哈鲁克手段残暴血腥，屠杀不说，还从不留全尸！”

　　“快跑快跑！再不跑来不及啦！”

　　李流在迎面而来的人群中逆流而上，左冲右突，终于拨开人群，来到那具遗体身旁。

　　是的……是她，真的是她！

　　李流几乎昏厥，挣扎着才站稳不久，便一下子“噗通”跪倒在遗体边。

　　“娅……”

　　极度的悲伤使得李流几乎发不出声音来，眼前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是一片被染成深棕色的泥土。那双春天时李流托人从北京带来特地送给她的浅蓝色球鞋满是血污，她最喜欢的那件浅黄色Ｔ恤下摆碎成了布条，那一道道被血染成棕黑色的大碎片毛边触目惊心地提示着这具身体所经受过的重创！已经干枯得再也流不出血液的脖子，粗糙如锯齿般地割痕。狰狞横翻的血肉，光秃秃、兀自挺立。

　　“哈鲁克……”李流流着泪愤恨地默念这个名字。

　　而此时的李流并不知道，从第二天开始，这个名字就成了地球人的梦魇与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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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又是满脸的泪水。又喝醉了吗？喝醉了好啊。

　　李流的心很痛。逃不开啊逃不开，那就一定要去面对吗？李流问自己。

　　“娅，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打开潘多拉盒子的人是我？”李流望着星空喃喃自语，“我已经做错过两次，那么这一次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李流慢慢摸出胸前皮夹，放照片的地方仔细地放着一张被烧焦得只剩一半的泛黄碎纸片，上面还能分辨出钢笔写的“和平”二字。

　　看着这两个字，李流拿起身边的酒瓶，猛灌一口酒，再次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