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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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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临安城被蒙古人攻占的这年冬天,元宵佳节也透着无限凄凉。开春以后,后宫妃嫔、宗室子女连同宫中的图书珍玩,一起上了海船,被押往大都。
江才人三年前便已经在她抄写经文的那家归藏庵里出家了,带发修行,法号明镜。她侥幸逃过了这一次大劫。
暮春时节,西湖上水光山色,在往年正是游人如云的时候,现在却人烟稀少。国破家亡,惊魂初定的杭州人尚未抚平伤口,哪有心情与闲暇来游玩。
薄暮时分,归藏庵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指名要见江才人。他说他姓李,是池州人。江才人毫不犹豫地请他到自己的禅房中相见。
初见时她几乎要认为这就是李应玄了。但李应玄不应当这样年轻。
客人看出了她的疑惑,道:“我是李应龙。”
小尼上茶后又退出去了,房中只有他们两人。江才人低声道:“这么说,你是十一郎了。六郎何在?”
李应龙道:“我六哥已经不在了。他曾嘱咐我有机会到临安来一趟。”
江才人震惊地道:“他不在了?那小夜怎么办?”
李应龙比他更吃惊:“小夜不是早已经死了吗?小夜出事的第二年,是她和六哥约好的三年之期。我和六哥回来,一则是为设法搬取援兵,再则也为了见一见小夜,可是却听说一个池州进献的宫女因为说出襄阳被围之事而被贾似道处死,连带池州籍的官员都倒了霉。我们托人打听了,正是小夜。她竟然没死?”
江才人道:“我在给小夜喝的送行酒中掺了蔓陀罗汁,行刑之际药性便会发作,令她昏厥假死,宫中仵作经验不是很多,容易骗过他们。化人场里我已安排了人,会将小夜偷换出来;不过官家特许我安葬小夜,所以我们是在归藏庵中悄悄开棺救活小夜,将她藏到外地去的。之后我托人给你们带过信,你们没有收到?”
李应龙问道:“是谁带的信?”
江才人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现在告诉你也不妨。是我一个远房表兄,叫杨之慎。”她自柜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来道:“你们可见过这个人?”
李应龙打量了许久才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我想我们是在路上走岔了,他去襄阳,而我们则回江东。等我们回到襄阳时,他又到江东来找我们了。” 停一停,他又神色阴郁地道:“从襄阳城杀出来时,六哥他受了重伤,掉进了长江。其实他的身手比我好得多,我只受了一点轻伤,他却……我想跟小夜的死也有关系吧。他一直觉得小夜是因为他才冒险向官家说出襄阳被围的真相,从而招来杀身之祸的。所以自从知道小夜的死讯后,精神就不是太好。他是蒙古人志在必得的对手,本来处境就远比我危险;再加上精神大受困扰,更容易被敌人所乘。结果……”他没有说下去。
江才人怔怔地看着画像,也许正是这样,造化弄人。
她振作精神收起画像,看着李应龙道:“你是打算告诉小夜,还是让小夜抱着希望继续等?”
李应龙皱了眉思索着,却无法决断,只得道:“我不知道。也许你更了解小夜一些。”
江才人轻叹一声:“我不知道小夜的住处,你得去找杨之慎。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找到小夜之后,再做定夺吧。”
李应龙问道:“我该去哪儿找这位杨之慎?”
江才人怔了一怔才道:“我不知道。”
她的满怀怅然令得一无所知的李应龙心中也生出感应,低声道:“那我就自己设法去找他吧。”
他突然抬起头,凝神听了一会,道:“你不要出来,免得我缚手缚脚的。”
他一踏出禅房便跃上了院中的古树。江才人想了一下,从枕下抽出半把剪刀藏在怀中,将窗户推开一点儿向外望去。
归藏庵已被蒙古人围住了,张弓搭箭,对准了墙头和门口。
但是正当这蓄势待发之时,一骑自山下飞驰而来,大声呼喝。江才人不懂蒙古语,李应龙却听懂那传令官在叫:“杨将军有令,不得进归藏庵!”
李应龙心中暗自奇怪,然而此时也不容他细细寻思,眼见蒙古军中因这命令而引起一阵嗡动与骚乱,正是脱身的大好时机,他在树上度量了一下距离,瞧准了一个十夫长骑的好马,轻轻抽出腰间的短刀,飞冲而下,将那十夫长撞下马去,挥刀砍倒两人,带马往山下急驰。蒙古人纷纷拨转马头追了下去,一边策马一边放箭。李应玄挥刀格落几枝,见来箭太密,忽地纵身跃起,抓住头顶的古松的斜枝,钻入了那一片不见尽头的松林。
江才人站在窗前静听马蹄声远去。她不知道李应龙是否能够逃脱。但那已是她无能为力的事情,就如当初她自己也无力保护小夜一样。
第二年,临安城郊赵宋宗室的陵墓被元人所封的江南释教总领杨连真珈掘开,取走所有殉葬的珍宝,尸骸四处抛散在野外。史家说这是赵宋推行火葬的果报。但当时临安城内外人人愤恨,一些有血性的汉子带头收敛尸骨。更有人暗中谋划刺杀那个盗发陵墓的大和尚。
李应龙为此再次来到临安。
薄暮人归,大街上车水马龙,各自寻找度夜地方。李应龙和一个朋友正在寻找客栈。一辆华丽马车驶过他们身边,车中飘出一阵阵妖娆的笑语,还有一个男子大笑着高歌:“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天旋地转,仍有着数不清的买笑客。李应龙厌恶地转过头去。
但是马车驶过去一段路后停住了,车上下来一个眉目流盼的青衣侍女,径直走向他们,行一个礼,娇声道:“家主请问这位客官可是姓李。因为家主有一位姓李的故人,与客官似乎很相像。”
李应龙尚未想好怎么回答她,那侍女又道:“家主只是想向客官打听两个人,一个就是那姓李的故人,另一个是一位姓叶的姑娘。”
李应龙大为好奇,是谁知道六哥和小夜的事?他示意同伴留神,两人一起走过去。
车帘掀开,车中坐着一个盛妆的丽人和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乍一见那男子,李应龙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男子笑道:“恕我不下车了。还记得那个劫持小夜姑娘的蒙面人吗?那就是我。当年太得罪你们兄弟了。你六哥如今怎么样了?”
李应龙脸色一沉,道:“他已经不在了。”
这男子究竟是在哪儿见过的?不可能是那天。那天他是蒙面的。那么是在哪儿?
那男子大为意外:“是吗?我不该提起的。六郎是在襄阳殉国了吧?你有没有见过小夜姑娘,告诉她这消息呢?”
李应玄冷冷地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贾似道曾杀了一个说出襄阳被围的宫女?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宫中提起襄阳了。”
那男子似笑非笑地道:“是吗?我曾经受托给六郎带一封信,可惜阴差阳错一直未能送到他手上,现在交给你也是一样吧。至于人呢,我早已将她安置在她老家。我原以为你们兄弟从襄阳回来后一定会回家看看的。”
他懒懒地自怀中取出一颗蜡丸,弹向李应龙,李应龙伸手抓住,那男子放下车帘,马车又向前驶去,飘下一路笙歌之声。
李应龙握着腊丸快步离去,同伴急忙跟上。
一直走出几条街,李应龙才放慢脚步。同行的朋友跟上来,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认识那姓杨的家伙。”
李应龙淡淡地道:“他曾经奉贾似道的密令刺杀过我和我六哥,但是失败了。我们为了救一个人质,放走了他。他姓杨?”
同伴道:“对。那家伙自称是杨再兴传下来的嫡系子孙,听说他现在是蒙古军中的一个什么将军。可惜了他那付好身手,尽做些辱没先人的事。如果说杨连真珈盗墓的那伙人里有他,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李应龙猛然记起了江才人处那幅画像。这姓杨的男子正是画中人,江才人的表兄杨之慎。腊丸中想必就是当年江才人托他送给李应玄的信。如果这封信能够送到襄阳,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下令不许蒙古军队进入归藏庵的,想必也正是这位“杨将军”。
江才人是否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
隔开他们的, 不过是归藏庵一道薄薄的木门, 然而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应龙回望那灯火辉煌的长街,想到杨之慎方才高歌的那句诗: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心中不由得一阵怅然。
他说他将小夜安置在她的老家,想必正是那个海棠花开的小院吧。
李应龙回过身来,说道:“这一次行动,我不能参加了。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回池州一趟。”
同伴皱皱眉:“重要得你必须放弃?”
李应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当然。”
他必得确定小夜是否安然无恙。小夜既然回到了池州,想必早已听说了李应玄殉难的消息。他不知道这会给小夜带来什么样的打击。也许他这时赶回去已经迟了,但是总抱着一点希望。
同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关心则乱。看来你的心神已乱,的确不适合留下来。我们就此分手吧。”
长街漫漫,李应龙目送同伴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方才转身走上另一条路。
李应龙回到池州时,正当清明时节,暮色苍茫,细雨纷纷。
当年襄阳失陷之后,蒙古大军沿长江顺流而下,贾似道迫于无奈,率十三万水师迎战,双方相遇于池州下游丁家洲,池州驻军与壮丁尽被征发。丁家洲一战,十三万宋军水师一触即溃,死伤无数,连带池州驻军与壮丁也大半丧生。
所以多年未归的李应龙,首先感到陌生的便是池州城郊增添的无数坟茔。
池州城的城墙在当年的攻城战中毁坏殆尽,蒙古人长于马上作战,最忌城墙阻挡,是以一直没有修复。这倒方便了李应龙,等到天黑之后,顺利地越墙而入,沿着熟悉的街道,奔向李府。
但是在望见李府的楼顶时,他却犹豫了一下,随即转向了小夜家的那条小巷。
小巷中夜色沉沉,他循着海棠花开的淡淡清香,找到了旧时的小院。
李应龙本想跃下院墙寻找小夜,心中忽然一阵紧张,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悄然退出,径直奔向自己的家。他想还是先向府中仆妇打听一下小夜现在的情形比较稳妥一些。
李家的男丁大多已在战乱中丧生,或者是漂泊未归,李应龙在府中悄悄地查看了一遍,竟只见到一个打更的老家人,别无男子。夜色已深,三位婶娘与两位伯母却仍然带着家中女眷与仆妇在做针线。
他没有惊动其他人,径直去找母亲。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母亲已搬到了李应玄和他在家时住的后园小楼。他找遍了府中才找到,以至于以为母亲已去世而心中惊惶。
小楼下的正房已改成佛堂,供了白衣观音像,李母正在佛前诵经。
李应龙悄然而入,从后面伸出手来,轻轻拿走了木鱼,闭目诵经的李母一下敲空,惊醒过来,睁开眼见到李应龙,不敢置信,呆了许久才抱着他的头含泪带笑地道:“当真是十一郎啊,我还当是老眼昏花看错人了。”
左厢房内一个年轻女子一边揭开帘子出来一边说道:“三太太,床已铺好了,你该睡了。”
待到她抬起头来,李应龙吓了一跳:“小夜?”
几年不见,小夜似乎长高了一些,神情间也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顺羞怯、动辄低头不语的少女。她虽然因李应龙的出现而十分意外,却仍是镇静自如,先去将大门关紧,才回过身来说道:“十一郎,三太太念了你好久了。”
她说话的口吻,好像是李家人一样。
李应龙看看母亲,李母道:“小夜,你先到楼上去为十一郎准备铺盖,我同十一郎说说话。”
小夜答应一声,上楼去了。
李应龙在母亲对面坐下来,疑惑地看着母亲。
李母叹息道:“去年初有人将小夜送回来,说是没有运往大都的宫女都发送回原籍了。小夜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所以她情愿投身到我们家中服侍我。依我看呐,当初池州人说的笑话只怕是真的,这孩子绣的六郎的画像,就像真人一样,不是有心人,怎么绣得出来。所以我没拿她当丫头看。她在楼上为六郎设了一个灵位,每天上香上祭,倒比我还经心。”
李应龙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一直不知如何向小夜说出李应玄的死讯。
李母絮絮叨叨地问他这几年的情形,直到小夜来请李应龙上楼安歇,李母才不舍地放开他的手,说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要多住几日,缺什么尽管和小夜说。”
小夜先让李应龙换下沾着湿泥的靴子,才引着他上楼,楼上正房中供着李应玄的灵位,灵位后挂着他的绣像,灵前香炉中燃着一枝香。
李应龙先给六哥上香。仔细看那绣像,果然宛若生人。
小夜站在一旁,带着微笑望着绣像,说道:“这是我回来之后绣的。每个人都说很像六郎。”
李应龙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小夜以前从来不会以这样的口气谈起李应玄。她从前总是像仰视神祗一样仰视李应玄,绝不会有这样平等相待的、亲昵自然的口吻。
她的目光中已不再有那时的执著与炽热,却揉合着一种带着淡淡怜惜的爱恋。
李应龙大感意外,过了一会才道:“的确很像六哥。”
小夜出神地道:“我在宫中时也绣过一幅,可是和这幅一比,就只有形似而无神似了。唉,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懂得六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绣出真正的他来。”她随即抬起眼说道:“请十一郎先安歇吧,枕边有干净衣服,是你原来在家时穿的。”
说话间他们听到了城北蒙古驻军出发时的号角声,在寂静的暗夜中份外令人惊心。李应龙神色一紧,正待出去看看,窗外传来鸟儿轻啄的声音。
小夜打开窗,一只鸽子飞了进来,落在小夜手上。小夜取下鸽子爪上绑着的小竹筒,一扬手,那鸽子又展翅飞走了。
小夜关上窗,从小竹筒中倒出一卷薄薄的纸,在烛光下展开,看过之后便在烛火上点燃烧掉了,
向李应龙微笑道:“不碍事,蒙古驻军出发去丁家洲方向追捕越狱的一群犯人了。”
李应龙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更甚,眼前的小夜,似乎已变成了另一个人,说话行事,令他感到说不出的熟悉。他不由得道:“小夜,你怎么会是这样?你一点也不像六哥同我说的样子。”
小夜轻轻一笑:“六郎如果回来,他一定认不出我了,是不是?”
李应龙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转过话题道:“你竟然会养信鸽来监视蒙古驻军,还有——”
怪异之处,实在太多。
小夜望着绣像,说道:“养信鸽其实是六郎教我的。”她回过头看着李应龙错愕的脸,又是一
笑,说道:“三太太每天都会同我说六郎在家时的情形。其他几位太太,还有府中的仆妇也都爱同我说这些事情。每次出去,遇到的池州人都会同我聊一聊六郎和你们在的时候如何如何。还有六郎的朋友,经过时也会特意绕路到池州来祭一祭六郎。所以,我知道很多六郎的事。我养信鸽,是因为有一次六郎的一个朋友来时被蒙古人发现了,围住了李府要搜捕他。虽然那一次侥幸躲了过去,我心里还是一直害怕的,所以从那以后就学着六郎养了信鸽。有了信鸽,蒙古人一出动,我们就知道了,自然不会让来府中的客人再受累。”
李应龙当然知道小夜做的一定不止这些,她是如何在蒙古军营外安排昼夜监视的人手的?又是如何不让蒙古人注意到这些信鸽的?可是小夜只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几句。
小夜将厚重的窗帘一一放下,说道:“时辰不早了,十一郎还是先安歇吧。”
看着小夜慢慢下楼,李应龙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小夜如今的说话行事感到如此熟悉。李应玄一向也就是这样说话行事的。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可以信赖小夜,就像信赖六哥一样。
那一夜是他几年来睡得最安适的一夜。
第二天天已放晴。他是被满城的鸽哨声吵醒的。从窗帘后向楼外窥视,一碧如洗的天空中,无数鸽群正在盘旋飞舞。
他会心地一笑,知道了小夜是如何隐藏她精心伺养的信鸽。还有什么办法比将信鸽隐藏在鸽群中更安全呢。想必整个池州城都知道小夜的用意,都在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她的安排。他记得以前池州城并没有这么多鸽子的。究竟有多少人家为了小夜而养了鸽子呢?
几位伯母婶娘已得到消息,悄悄聚集到小楼下,李应龙一下楼,便被她们围住了,吁寒问暖,嚷成一片。
李应龙注意到小夜不在。他忍不住低声问母亲。李母道:“小夜在她家院里收留了一群孤儿,每天都要去照看几个时辰,下午才会回来。”
一旁的大伯母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这一年来还多亏了小夜。”
最是心直口快的五婶娘抢过话头说道:“十一郎啊,你几年没回来,还真不知道家里的情形。城外的田地都被征收了,城里的店铺也只剩下一家茶叶店,一年所得还不够家里三个月开销。老太太的丧事又将桃花巷的老宅顶了出去。所以有一段时间全凭着变卖东西过活,连七小姐的嫁妆都快保不住了。小夜这丫头,别看不声不响,心思儿倒多,来府里后,就将宫里带出来的几件宫样首饰作价顶了一间小丝绣店,选了二十个池州姑娘,按她说的宫中式样绣些时新花样儿,叫府里老成可靠的家人租船运往杭州,那边说是有六郎的一个朋友接手送到海船上去,带往南洋或是高丽售卖,再收了南洋和高丽货物带回杭州售卖,前天杭州来信说这一趟一来一回,获利何止百倍。在池州买的寻常花样儿,运往江北,也有十倍之利。到底是在宫中呆过的人,说话行事,看着就不同一般。我昨天还在说,要收她做义女呢。”
大伯母笑道:“女儿终须要出嫁,哪能留得久远。”
五婶娘一拍掌道:“是啊,所以我想来想来去,要长久留她在我们李家,只有一个法子。可巧,十一郎不是回来了吗?”
李应龙只一怔便明白过来,脸上立时通红,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李母笑吟吟地看着他,李应龙更是尴尬,只得站起身来道:“五婶娘这是说哪里话,我对小夜,就像对六哥一样,这怎么
行。”
话一说出来,他便觉得不妥,在伯母婶娘们看来,小夜怎么会和李应玄一样?然而他心中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小夜的身上,有着李应玄的影子,甚至也有他只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的江才人的影子;她已不再是他从前所记得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小夜看他的目光,也不再是从前那种想在他身上追寻李应玄的身影的目光,而是像李应玄看他时一样温和、关切但从容淡定。
她仿佛是代替李应玄在这世间活下去,担负起李应玄生前未能对家人尽的责任。
李应玄的那些朋友,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尽力帮助她担负起这份责任?
当天夜里,李应龙便悄然离开了池州。
临走之前,李母泪眼婆娑,紧拉着他的手不放,倒是小夜催着他尽快离开,说道:“再晚一会,也许要下雨了,湿泥地上容易留下脚印。”
李应龙讶异地道:“小夜,你居然还学会了观天象?”
小夜轻轻摇一摇头:“不是这么一回事。每到阴雨将来时,我的颈骨都会酸痛。”
那是当初杨之慎击昏她时劈伤的地方。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治疗。
那个月明如水的春夜,李应玄曾经拥抱着她坐在江边的大樟树上,为她轻轻地揉去颈骨中的淤血。
那时她曾想,为了这一夜的幸福美满,她甘愿忍耐、等待整整一生。
李应龙看着小夜眼中慢慢涌起的泪光。然而她的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低下头,拉开母亲的手,转身出门,没入了黑暗中。
春夜轻柔的煦暖的微风拂过他的脸,他飞掠过长街短巷,越过残破的城墙,好几次他都想再看一看那小楼中的灯光,可是胸中满胀的酸楚令他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