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漫红衣》斛不归

2、御龙河沉尸（二）

　　林淼今年十六了，客栈里像他这样年纪的，差不多一群有将近十人之多，大多数是家里吃不饱饭，送过来糊口的，比如小六，家里孩子多了，口粮不够，小小年纪就找关系送出去学手艺傍身；也有像林淼这种出身不详，父母双亡的孤儿，比如从一进客栈就缠上了他的旭尧，真是天可怜见，当初不过就是在客栈门口见他可怜，施舍了他一个馒头，搞得像救命恩人一般，第一次见面就非抱着他不撒手，涕泗横流，要不是后来大掌柜的做主让他留下来，场面还真是令人头疼，毕竟这边陲小镇虽民风开放，但男男也是授受不亲的。
　　林淼为人勤快，嘴皮子溜，天生一双带笑桃花眼，长的是一表人才，很是讨客人喜欢，所以平时不忙的时候，开开小差出去溜溜什么的，掌柜的也都随他去了，但最近的御龙镇有些异样，按理说，这炎炎夏日对于天上人间来说本该是淡季，但是最近客栈却是频频爆满，就连平时最爱装嫩躲懒的旭尧都被拉出去接客去了，所以小六很不能理解林淼此刻躲在房间睡大觉的行为。
　　小六看林淼还没睡醒的模样，直接从洗脸盆顺手拿了块湿帕子扔去了他脸上了，帕子一直浸在阴凉的盆里，所以林淼被湿帕子一惊，瞬间就清醒了，环顾周围环境，才发现刚刚的经历竟是一场梦。就着帕子抹了把脸，少年一转头又是意气风发，把白巾子往腰间一插，咚咚咚就下了楼。
　　大厅里掌柜的忙的是不可开交，眼看林淼从楼上下来，立马把手中的托盘交到了他手里，吩咐道“天字一号房包厢，麻利的送上去”，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去接待刚进门的客人去了，林淼立马挂起招牌笑脸，得嘞一声就大步迈开了向天字一号房送去。
　　林淼送好酒菜，带上门，本准备下楼去，不料门内客人的谈话内容却轻易让他停下了脚步。
　　客人甲：你确定没听错？就在这一片？不是诳我的吧？
　　客人乙：你说笑呢吧，没点确凿证据我会大老远过来？
　　客人甲：这是这是……
　　客人乙：嘘，小声点！
　　林淼放轻脚步，往声源处又靠近了点，才重新听到他们压低的声音。
　　客人乙：这是我一个手下从那河里捡上来的。
　　客人甲：嚯，好家伙，这宝贝可值钱的很呐！
　　客人乙：那是，要不我能大老远赶过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奶奶的，一来汗就没停过，这太阳也毒，才几天功夫就快脱了一层皮。
　　听见宝贝两个字，林淼眼珠子就亮了，刚想戳个洞瞧瞧，不料楼下大掌柜的呼起了他，无奈只能先下楼，不过林淼留了个心眼，把旭尧拉过来耳语了几句，才下去。
　　大掌柜的一见他下来，立马给他派任务—去码头接人。这年头做生意也要讲究先机，哪里光是立个招牌就能招揽客人的，住客栈的大多都是些商人走贩，人家长途跋涉的，肯定是身心俱疲，这时哪家客栈抢得先机把客人拉到店里去，一般来说生意就成了，大掌柜早就看透了这点，所以说天上人间的生意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过他林淼一个跑堂小二，平时去码头接客什么的也没他什么事，最多就是驾着车送下相熟的客人归家罢了，但是平日里客栈安排驾车的共有五人，但是这两天驾车的两个小伙计家里有事，请假家去了，就剩下三个伙夫，加上这两天客人暴增，掌柜的暂时也找不到别人，就拉上他这个临时工顶包去了。
　　要说这御龙镇还是以这条御龙河而闻名方外的，说是河其实是客气说法，站在岸边望去，河面是一望无际，看不到边的，烟波渺渺，甚是壮阔，这的水运生意十分了得，所以码头更是建的气派，两丈余高的门楼牌坊，隔着大老远都能瞧见，牌匾上更有当年王上微服私访时的亲笔题字——河清海晏。
　　林淼一下马车就遇上了老熟人——曾家大公子曾仪，曾家属于武学世家，祖上曾出过武状元，但因当年立储站错了派系，阖家被下放到了这偏远的御龙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曾家在这小小的御龙镇也能称得上是大户人家，曾家大公子为人豪放不羁，平时出手很是大方，是天上人间的常客。
　　曾仪觑了下四周，然后拉着林淼去了角落直接问道：“你们家客栈这两天听说客人爆满，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内幕消息？”
　　内幕消息？林淼眉头一皱突然就想起了刚刚天字一号房的客人，但是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确定，所以打马虎眼道：“内幕消息？你说的是我们客栈新进的那几坛十五年份竹叶青？”
　　能在客栈做小二的都不是一般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曾仪一看林淼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绝对知道些什么，从口袋摸了个银锭子塞了过去，凑到他耳边道：“听说咱这河里出了东西，上面都派人下来了，你要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给我递个消息，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淼一听立马狗腿道：“能为曾少爷办事是我的荣幸，放心，有什么消息一准给您先报过去。”林淼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看见银钱走不动路，俗称财迷。
　　别过曾仪，林淼就去和客栈的队伍集合去了，这边的总管事是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姓唐，名不为，来历不详，但是本事不小，力气更是大得很，虽不能倒拔垂杨柳，但听说曾单手举起过近两百斤的青铜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有本事的人会甘心在天上人间这个小客栈当马夫，但事实上他的的确确是天上人间的一块活招牌，掌柜的特意把他放在码头上接送客人，一般鼠辈是不敢惹他的。林淼和他很熟，主要是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喝酒，林淼遇到什么好酒都会特意留一坛给他，林淼这边有找茬的他也会帮忙处理下，这一来二去的，林淼就开始唐叔唐叔的叫开了，唐不为也不在意，毕竟有人给他孝敬美酒，实在是一件不好叫人拒绝的事。
　　唐不为此时正在给客人往车上搬行李，这伙住店的共有四人，三男一女，寻常住店的，林淼见得多了，但是这行人一看就不简单，三个男人都还正常，都是一身剑客装束，干净利落，但同行的那个女子却甚是怪异，明明是炎炎热夏，她却是一身衣服从头裹到脚，连头上都戴着厚厚的帷帽，其中一个男人看林淼盯着她看，狠狠地瞪过来了一眼，林淼赶紧低下头，接过唐叔手中的行李往车上装。
　　装毕，唐叔把马车的缰绳交到林淼手里，叮嘱道：“这行人不简单，客气点。”林淼接过缰绳点了点头，既然唐叔说不简单，那定然是有原因的，接下来的路上林淼专心赶车，没敢再打量他们，载着他们直接回了客栈。
　　晚上林淼躺到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白天做的那个梦再结合听的壁角，这御龙河最近绝对是出了什么事，不行，忍不了了，还是得去搞清楚。林淼对着旁边睡得像猪一样的旭尧踢了一脚，旭尧揉揉眼睛嘟囔着醒来，对着林淼就是一通的“嘤嘤嘤”，吵得林淼头疼，直接扯着他领子出了门。
　　就算出了门，旭尧还是哈欠连天，看得林淼直摇头，就不该带他出来的，要真出了什么意外，就他这么个状态，绝对是妥妥的拖油瓶一枚，哪里还敢指望他打掩护。
　　码头离客栈不是很远，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到了，夏天天黑的晚，此刻已经差不多到了亥时，居民区是一片静谧祥和，但是码头却不一样，按理说此刻就算是码头的劳工也都该歇下了，但事实上，码头上的场景诡异的很，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往来行走间，摩肩接踵。林淼和旭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问。
　　林淼本打算从路过的人群中拉位小哥问下情况，哪料到，一连几次，都没人愿意搭理他，看大家都往一个方向汇集去，林淼拉着旭尧也加入了人流。
　　“快走，还看什么看。”
　　“还早呢，这么急干嘛？”
　　“不走留着给他们炖豆腐么？这群糟老头子坏得很，赶紧走。”
　　哄闹的人群中，林淼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很确定刚刚听到的声音绝对不是人类，抬脚向声源的方向走去，果然，夜色中，两曳鱼尾在碧波里一晃而过。
　　林淼有一项绝技，能听得懂水里东西的声音，但这个绝技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六岁那年偶然发现的。六岁那年，林淼还有一个师傅，是个街头巷尾收破烂的，自己饱一顿饿一顿的，但是对他这个路边捡到的弃婴却是打心眼里好。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春日，平时尖酸刻薄的刘大妈家宝贝孙子突然丢了，大家帮忙找寻遍了整个镇子都没发现小孩的踪影，御龙镇人来人往的，丢小孩的事虽然不常发生，但是个别人贩子还是有的，在找了将近三天都没有消息的时候，大家都安慰刘大妈不必太过伤心，说是估摸着被人贩子拐跑了，尚有生机，只要人还在世，总能找到的。
　　但是林淼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因为他在河边舀水时听到河里的声音在议论，说是河底新添了一具小孩的尸体，就是小孩两只脚不一样长，看着别扭的很，林淼一听描述就知道那是刘大妈家的跛子孙子，回去和师傅一说，师傅让他噤声，然后就出去了，第二天果然在那条河里打捞到了那个小孩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