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呀》媛媛头

44、44 梦话

　　元旦之后，这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孟许致和楚雅橙一起走回宿舍楼，分开前紧紧握了下手。
　　还没进入假期就开始蔓延的不舍和思念都体现在其中。

　　不过两人都想得透彻，生活包罗万象，每一种情况他们都要一起面对，也都会一起过去。
　　与其提前落寞，不如期待新的体验。

　　只是，谁都没想到，新的体验的开端是那个样子的。

　　楚雅橙是家里的孩子中最晚放假的，她一回家，弟弟妹妹们都高兴得使劲闹腾，快十一点才陆陆续续回房间睡觉。
　　她最后一个洗漱好后回到房间，关灯后摁亮手机屏幕借着光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正要将手机扣在床头的书桌上，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楚雅橙好奇地拿回来一看，是孟许致的电话。
　　这么晚来电话，估计是有什么事，她赶忙接起来，声音却一如平常：“小致。”

　　听筒里很久都没有声音响起，四下安静的夜里，楚雅橙只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和不知道是她确实听到的还是只是感觉到的，孟许致的呼吸。
　　这样反常，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既然孟许致给她打了电话，就一定是需要她。
　　所以楚雅橙不急着了解，也不急着开口，只静静地陪着他。

　　好一会，孟许致低低的，甚至有几分哑的声音才从听筒那边传来：“小橙子，我外婆去世了。”

　　楚雅橙听出他很难过，只是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这种情况也不可能说什么“别难过”之类的话，于是她只“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这一点，她其实是和孟许致学的。
　　每次她和他说些不太开心的事时，他都是先听她说，把她的情绪都接纳，然后才会开导、温暖或者安慰她。

　　不像很多人只听个开头就急急输出，好似“难过”之类的感觉是洪水猛兽一样。
　　反倒把对方想要倾述的话都堵住，变得更加郁结。

　　虽然平时常常聊天，孟许致的性格和经历让他在成长过程中极少有什么委屈难过的事情，不像楚雅橙的日常充满千百种滋味。
　　但无疑，无论是楚雅橙本人，还是她从他那里学到的他的方法，都让他很受用，是那种旁人无法给到的安抚。

　　他就知道，她一定是能够让他把心底的话说出来的那个，唯一的人。
　　漆黑的房间里，孟许致坐在桌前，目光看着虚无一点，一句一句把更深一层的自己告诉楚雅橙。

　　“你知道的，每周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我说不了几句就会挂掉，不像你会问好多事情，所以尽管我知道外婆生病，却不知道她病得已经那样重。”
　　“前两周我其实有感觉到妈妈的声音有些疲惫，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今天放假，爸爸妈妈一起来接我，刚到家放好东西，妈妈就接到小姨的电话，说外婆不太行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在路上我才知道，最近妈妈一直在外婆家照顾外婆，今天是为了接我回家才离开的。”

　　“外婆家在镇里，等我们回去，外婆已经不在了。”
　　“我看得出妈妈有些遗憾，有些内疚，因为外婆去世的时候舅舅姨姨们都在，只有她不在。”

　　“如果不是我，妈妈原本是可以见到外婆最后一面的，我越想越觉得难受。”
　　“而且，我和外婆虽然感情不深，她向来待我不错，我却在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嫌弃过她一回，现在她不在了，我永远都没办法和她道歉了。”

　　孟许致说话一向简洁，像今天这样一次性说这么多的情况非常罕见，单从这一点上，楚雅橙就能够体会到他的自责与愧疚。
　　源于爱的自责与愧疚。

　　她侧躺着，声音如此刻的神色般温柔，讲述自己的想法，试图减轻他的心理负担。

　　“每家人的相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们家人多，爸爸妈妈还要工作，顾念的事情太多，所以我常常要多问些。不像你家，爸爸妈妈会把关键的事情告诉你，我有的时候还很羡慕呢，一直主动偶尔会有些别扭。”

　　“仔细想想，外婆生病也是妈妈告诉你的，至于外婆病重你不知道，也是妈妈不想告诉你，妈妈有她的考虑，也许就算你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今天妈妈来接你，是想念你，儿子和母亲在她心里都很重要，在离开前她一定也有权衡。很多事情都有缘法的，外婆和妈妈的缘法或许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圆满，妈妈已经陪了外婆一段时间，时间慢慢会让妈妈释怀的，我相信妈妈也不希望因此让你自责太多的。”

　　“对外婆的歉疚，虽然没法当面再讲，后面的葬礼上，你还是可以和她讲一讲的，只要心意足够，外婆会感觉到的。”

　　“小致，这个世界上，爱最大。我觉得，与其承受因爱而生的情绪，不如将爱化成行动。”

　　轻轻柔柔地讲着话，有困意渐渐涌上，楚雅橙小小打一个哈欠，甜甜糯糯地“嗯”一声，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我会一直陪着小致呢。”

　　都说“言语最能抚慰人心”，孟许致在这一刻，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他居然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想要翘起。

　　黑夜本就容易放大人的情绪，他彷佛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信赖可以无所顾忌的依靠，任由自己的脆弱无所遁形：“那么小橙子说，接下来我该干什么呢？”

　　“上床睡觉！”楚雅橙不假思索道，“好好睡觉，每天就又是新的一天啦。”

　　孟许致的声音不自觉明快了一些，应道：“好。”

　　他慢吞吞地从书桌前移动到床上，掀开被子躺下。
　　原本因为考试周大家就都很累，今天他又在路上奔波了好几个小时，心里压力和情绪消耗还那么大，之前紧绷着不觉得，现在被楚雅橙开解着安抚着放松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楚雅橙料想他即使躺好也没那么容易睡着，便拖着绵绵软软的声音提议道：“小致，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怎么样？听了我的睡前故事保证你分分钟睡着。”

　　“这么厉害啊”，孟许致的声音中终于透露出慵懒，他也意识到像之前那样钻牛角尖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影响后面的事情，索性什么都不想，只跟着楚雅橙的安排，“我想听。”

　　“好嘞”，楚雅橙翻身平躺着，语气中带着哄劝，“那接下来你要听我的指令，还要回答我的问题噢。”

　　孟许致第一次听到睡前故事还有这样的，好奇心努力从纷杂的情绪中冒出头来，驱使他一口答应。

　　“那我们开始咯”，楚雅橙边闭眼边发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指令，“首先，我们要闭上眼睛。”

　　孟许致依言照做，唇角依然翘起弧度：“闭上了。”

　　“非常好”，楚雅橙夸赞道，“那现在我们开始飞了，飞到窗户边，窗户打开了，我们飞去哪里呢？”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慢，孟许致有足够的时间发挥想象力：“飞到上次我们遇到时，你和弟弟妹妹们放风筝的小广场。”

　　有回忆伴着他的话涌入两人的脑海，楚雅橙的声音里掺了笑意：“然后飞去哪呢？”

　　“然后飞到学校外面”，孟许致补充描述得更细致，“先去隔壁大学，再去附近的电影院。”

　　“嗯”，楚雅橙感受到他的全然放松，“然后呢？”

　　“然后飞到安城”，孟许致回想着什么，强调道，“我们第一次在安城遇到的那个小巷子。”

　　“嗯……”实在太困，孟许致又显然不再纠结，被她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楚雅橙一放下心很容易就睡着了，却因为心中记挂着，迷糊中还嘟囔着应和。

　　再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从听筒那边传来，孟许致心下柔软得不可思议。
　　聪明如他，从她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已然很困，可因为想要她陪，他硬是忽略了这一点，她就真的一直硬撑着。

　　“我会一直陪着小致呢。”
　　耳边响起她的承诺，甜甜的，坚定的承诺。
　　带着不久前才回忆起来的，和她一起创造的，那么多的美好时光，孟许致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也能做个好梦。

　　然而，他这一晚并没有做梦，只是睡了一个时间不长却能让他神清气爽的好觉。
　　再睁眼时，四周依旧一片漆黑。

　　枕边依旧亮着屏幕的手机显示着还在不断增加的通话时间，孟许致将手机放在耳边，还能听到楚雅橙的浅浅呼吸声。
　　想来是因为和她一起的缘故，这一觉才能睡得这样安稳。

　　“小致”，甜甜软软的声音蓦地响起，“我陪你呀……”

　　“好，你陪我”，孟许致带着融融笑意应下，自己打算起床，却嘱咐道，“你再睡会儿。”

　　他以为楚雅橙和他一样醒得早，听筒那边却没有再传来其他声音，仔细听去，还是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幻听，所以，是楚雅橙在说梦话。

　　意识到这个可能的孟许致确信自己接下来可以好好面对妈妈，面对外婆的葬礼了。
　　即使在梦里依然牵挂着要陪他一起的她，已经给了他很多很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