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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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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一记,花冢栖迟。晴艳阳,高山流水。
他在一个温暖春日里遇到了既是他的救赎又是修罗的女人。容貌端丽线条姣好,却低着头怯怯地吐出那些音节。井上织姬。
……似是很怕他的样子。
乌尔奇奥拉表面不为所动心里却在默念她如歌的名。豁然开朗的晴空充斥了削瘦身躯,还满溢出来。不经意抬头,少女偷看他的视线来不及避开。素无表情的男子唇边模糊勾起了弧度,小心翼翼将她羞红的可爱模样收入囊中。
回忆悠远漫长。他恍惚想起,那一天的阳光真的很动人。
她是家族的千金小姐,嫁入豪门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幼年父母双亡,幸有长兄慈爱娇宠,生活还算安乐。井上织姬人如其名,长及腰臀的茶色绢发如云似锦。衬着雪白的和服,宛如百年前幽居六宫的公主,带着她的羞涩款款向他走来。
织姬仍旧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那男子时的诧异。真夜般的碎发散落颈间,斜倚在厢房的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她没来由地少了底气,小声报上了名字。他没反映,她偷眼好奇打量。日光奢华,织姬默默惊叹他的侧脸如此奇异俊美,如同火焰般焚烧苍白的空间。没料到青年突然抬眼她慌忙垂下了头,任他的视线这样不紧不慢地把她包围。
“我是乌尔奇奥拉•西法,你的古琴老师。”
他的声音传过来,和她想象中一般低沉,却难以名状有着温和的意味,诱人沉沦。
二记,秋水长天。回廊。平沙落雁。
思念漫长,我望见你的碧眼闪闪发亮。晨昏线左手光明右手黑暗,并非两难。因为你是白夜,生于黑暗破于黑暗。
包裹我的欲望。以最甜蜜的糖衣。如同午夜池中投下的思念,四散到天涯。
艳羡是多危险的冲动。
左手按弦,吟、猱、绰、注、上、下、进、复;右手取音,托、劈、抹、挑、勾、剔、打、摘。谁能有如此双手,这般奇迹。
黑发琴师的右手似是自顾自随意拨弄着琴弦,织姬却看得入迷。运指由低到高,从轻到重,取音方能浑厚圆润。他的手指总能将一段音律的韵味发挥到极致。
琴是安静的,西班牙奔放张狂的印象在织姬脑海中扎根太深。初见时她不免要疑惑这个西法老师是否真的名不虚传。然而这个独裁的男人并没给她更多的机会。仿佛完全看穿她的想法,乌尔奇奥拉废话没多说一句,直接以一曲平沙落雁,结果了她的犹疑。
最后一个音符,曲终。微弱而未止,美得让人心碎。黑发男子似是深陷在天地空旷肃穆中,久久才舒出一口气,睁开了碧眸。
织姬心里略微一重,蓦然竟觉眼眶有些沉涩。
“……嘶……”
松懈了被勒痛在所难免。小姑娘吃痛地勾起手指。乌尔奇奥拉却冷眼看她:“吃不了苦不如趁早放弃,女人。本来急于求成就是垃圾的表现。”
“我没说要放弃……”织姬皱皱眉头,敲头傻笑道:“啊啊……乌尔奇奥拉老师我真的不痛。”
对方的回应是一声冷哼。
小姑娘继续尴尬傻笑,低头按弦。
“啊!……嘿嘿……”
“……呵呵,那个,我……”
哀叫到了第三次,乌尔奇奥拉脸上终于难得挂上一片黑线。小姑娘头都快敲大了皱着眉头正想锲而不舍,苍白的手捉住了她的左手腕。
“呃,老师?……”
碧绿的眼睛注视着她细软小手,类似的伤痕,以前他都在自己手上见到过。
原来偷偷摸摸加大练习量了么?……愚蠢的女人。
织姬脸红心跳慌忙想抽回手,无奈他一点没有放手的意思。蓦地,他低下了头。
井上织姬的脸刷一下涨得通红——
“乌……乌尔……”
他……他在……他在舔……!
冷冷的湿湿的,亲昵的感觉覆盖了伤痕,一直酥麻到脚尖。他的舌终于离开她颤抖不已的手指,她竟觉得有些不舍。这想法让她觉得污秽可耻,垂着头沮丧地摆弄袖口。乌尔奇奥拉平静地注视不知所措的少女,冷笑道:“女人,搞清楚你是要学琴还是要自残。”
什、什么嘛……织姬不服气鼓着一张小脸抬头望他。
乌尔奇奥拉不知何时坐回了窗边他的位子,翻看着曲谱,眼神专注,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相隔不过一尺距离,桌上的古琴却似三途河,左边是死,右边却是生。
“……第二拍做退复处理,上六徽二时加一个抹弦的动作。”
“啊?……哦。”
“女人,记住,这么一加曲子是容易把握,可这已经不叫平沙。也罢,半吊子就该半吊子的曲子。”
织姬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回想。她想起与他初次见面时他的曲子。千里平沙,几声雁鸣,天高云淡。那样空旷宏大,不见一个人影。
她不需要他的特殊对待,那没有用处,只意味着轻视。她需要的只是学会自己的技巧……她想要成为他认可的人。
织姬皱皱眉,昂起头坚定对上他轻慢的眼神。
“我……我改变主意了。请让我按传谱练习。”
乌尔奇奥拉•西法是井上昊的大学同学,这次也是他千请万请才来的。身份是贵客,而非西席。刚从海外归来,暂住井上家。
很古板的家庭,大声喧哗都少见。而她的老师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授课时间,几乎都不知所踪。家里的女仆啦厨师啦之类提到他都是诡异微笑。帅气的西裔日本琴师——足够满足所有年轻女子的幻想及八卦。
很快,谁在某地碰上西法先生就成了令人惊羡的大新闻。没碰上的也要生龙活虎编出一段来,方显追赶潮流。
诶诶,谁能想到这位琴师和他的职业属性完全不同,说起话来不止滔滔不绝而且尖酸刻薄无所不用其极呢?……织姬微微叹气。
但是啊……乌尔老师其实人还是挺好的吧?
想起黑发琴师曾舔吮自己的手指治伤,小姑娘脸上一红。
从西法老师到乌尔奇奥拉老师到乌尔老师到乌尔君。她随意叫出的名字他都没生气不是吗?
他跟传闻中一点也不像,跟真正的他相比,那些传闻简直像恶意抹黑。
传闻说他喜欢骂人——他骂人其实有一半是因为关心,而且说实在话,他骂人的词汇除了蠢材傻瓜以外也没有什么真的会伤人的话,听久了就习惯了。
传闻说他高傲冷漠──他的确喜欢在很多时候用冷哼做响应,但那是因为他在害羞或不知道怎么作答时的反应,当然有时候也是不屑作答……
他对自我要求太高,所以无形中提高了他对一般事物评价的标准,但这不表示他瞧不起人,相反的,他其实很照顾已经努力过的人,例如她。
她很喜欢自己的老师,几乎胆怯。她羡慕他的才华,敬重他的人品。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需要交谈。他或是抚琴,或是沉默。她坐着聆听。他的琴一响起,就是万籁俱寂。她信任他几乎胜过自己的兄长,会细碎地对他描述她的每一点新奇烦恼。乌尔奇奥拉给她沉闷的生活带来许多光辉,给她一种丰富的宁静。她被迷得睁不开眼,生活中只有那道光了。
说到乌尔老师的缺点……小姑娘换了个姿势靠着窗开始沉思。
缺点么……不够坦率。
就是啊,他从来不肯直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明明是好意,偏偏就要用说得很刻薄,长此以往谁都要受打击的嘛。
说起来乌尔君很少会出去应酬诶,也几乎没见过有什么朋友来找他……唔,乌尔君,不大合群呢。
老是闷在建筑物里怎么能行!呆在同一个地方不晒太阳绝对会生病的!
话说回来乌尔君皮肤真的异常白诶,看来不止因为爱干净,而且几乎不出门吧……不对,井上织姬你怎么能想这种事情!振作一点,太失礼了!
小姑娘红着脸猛摇头,忽然,嘴角漾开一抹明媚微笑。
改天和乌尔君一起出门玩吧……小姑娘笑得很甜打起了小算盘。
不出门怎么能行。
最后,雁落。织姬手离开琴紧张地望着对面微阖眼的乌尔奇奥拉。
“……技法已到,韵尤未得。”
许久,琴师评判道。
织姬暗暗略微松一口气。欣慰地想自己这近一月的苦修总算有了那么一点成果。
“太过急噪。我告诉过你弹琴时要保持精神和四肢完全放松。”对面琴师沉默了一会儿,下结论:“这首你不要再练了。反正也不可能取得什么进展。”
那就是已经够了的意思。
“哦……”小姑娘拖长声音答应,眼珠灵活地转了转:“乌尔君我要奖赏!”
“?”
“练好曲子的奖赏!我要你给我一个愿望。”
“练曲子叫本职,我可不认为有什么必要奖赏。”
那就是说没必要但也不是不可以喽?已经把自动转换练得炉火纯青的小姑娘喜笑颜开,“乌尔君你明天开始应该有空的吧?”
挑眉:“做什么?”
……怎么变那么快?这女人不会神经出问题了吧?
“我想去秋叶原玩,乌尔君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怕她拒绝,织姬投降似迅速补上一句:“那样哥哥应该也会比较放心。”
“……玩心这么重,怪不得琴练不好。”
“啊啊……我只是想和乌尔君一起出门……”小声。
冗长的沉默。小姑娘偷着打量老师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双大眼蝶翼似地扑闪写满了期待。
终于,乌尔奇奥拉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
“也罢,闲着无聊。”
三记,一瓢弱水。再回首,梅花三弄。
我曾伸手想要触碰你。雏鸟般纯洁,鹰隼般高傲。
可是,天啊,你在退缩。
结束我的眠。我们泾渭分明。
我曾痴望你的侧脸。你飘然如仙。你的手指划到时代终结,那样冰冷那样苍白。也许会藏不住私念,在天堂到来的那一刻。
你将憎恶怜悯。我的怜悯。
“乌尔君这只小猫咪好可爱!~~~”
“乌尔君Mr. Donuts又出新口味了你要不要也吃吃看?”
“乌尔君你看那个!那个熊猫娃娃好像你喔!”
“乌尔君……”
一行大叔阿姨面带着诡秘微笑驻足围观一前一后的小情侣,乌尔奇奥拉按头默默后悔一时心软答应陪她来秋叶原。
她到底是怎么说服井上昊他不得而知,可井上织姬只要换掉了那身繁重的和服以后就完全变了个人这点他是彻底领教了。
结果自然是我们的古琴大师乌尔奇奥拉被织姬拖着到处走,甚至僵着脸装深沉走神时被莫名其妙地套上了画有熊猫图案的围裙。
这一天闹下来小姑娘似乎累瘫了,回房间时一脸疲惫,可她半小时后居然又精神焕发跑来找他玩。乌尔奇奥拉头一次开始怀疑这丫头是不是真的是不死之身。
总算让小姑娘乖乖在床上坐好,她又开始研究他随身携带的琴。
“琴无雁柱呢……”织姬抚摩琴弦若有所思。
(雁柱:一个一个小小人字型的木头,排列在整个琴的中间左右位置。有无雁柱似乎是古琴与古筝外表上最大的区别= =)
“你懂筝么?”
摇头。“听说的……石田君曾学过筝。”
石田雨龙,医疗系列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她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夫。
黑发琴师熟门熟路挂上讽刺表情,“原来如此,你想要的不过是相对抚琴泠泠的感觉,只是误识琴筝附庸风雅,把琴当作备用品罢了。”
井上织姬早已摸熟老师别扭的脾气,顺着他的话叹道,“是呀是呀,我很向往呢。”
他没回答。
“乌尔君……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你说。”
“那个,乌尔君你是西班牙人……怎么会学古琴的?”
他黑色的指尖勾了勾弦,清脆如同鸣叫。
“……我父亲会琴。”
他的声音轻得简直不想让别人听见。真夜碎发垂下,遮住无焦距的双眼。沉吟许久,转头,对上了小姑娘惊愕的视线。似是被窥视看穿眉头立刻皱起:“有必要这么惊讶么?”
“有啊有啊!!”猛点头,小姑娘一下凑上前来认真地直视他,“这是乌尔君第一次说你家里的事情呢!”
他挑挑眉,心念一动,却似不以为意,重新把眼光移到了琴上。见对方不回答织姬有些失望,又百无聊赖望向窗外。一路霜林月下长空。万籁俱寂。豪气顿生,小姑娘忽然道:
“月色甚佳,未闻绝调,到彼一弹如何?”
乌尔奇奥拉默不作声,忽地疾步走向阳台。置下古琴,手指触摸。深呼吸。
织姬忙着定心静听。凝神,似乎没有声音。放松下来,却忽然依稀听到某种旋律,从远处般破空而来——
时而行云流水,时而柳浪闻莺,幽静的旋律,百转曲折,悲伤流淌如水。纯粹的哀愁,没有恨怨,透明而轻盈,如同毒气侵如骨髓。好奇被旋律一点点拉平,胸腔内沉重而端庄。一缕琴音,取其幽香韵致,夜越发寂静沉默。
正如那曲平沙落雁。不,这是更深沉的震动。因为这旋律与情感更加直率淋漓,根本没有费心于技巧分量。她感受到了悲伤,亦觉察到了壮阔。舞是致命的,他却越舞越高亢,越舞越激昂。他在挣扎,他要鱼死网破。井上织姬瑟瑟发抖全身冰冷。她不得不屈服,不甘却有惊人的快感。能够赋予情感生命力——这便是他的旋律,不朽的旋律。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古琴曲悠然而止。乌尔奇奥拉•西法站起身,踱向不知何时昏倒的少女。痉挛般蜷缩着,明明几乎人事不知,却时不时在呜咽。
他以自己的意志演奏了那首孤寂的歌。他的思想是如此遥远混乱无比,他的情感形成音调,归于音调所有。从未如此强烈。他自己都无法形容清的感觉,他自己都无法感受到的震撼,织姬却被这高亢的美淹没,以哭泣表现出来。并在他中断以后,以歇斯底里的昏倒将情感风暴托到了极致。
年轻的琴师站在一边看她默不作声。这个迟钝的女人不知道他在憧憬她。她的纯白,她的怯懦,她奇异矛盾的一切。是的,她的胆怯一度引起过他的轻视到现在没有改变。可就像刚才,她总能对自己的琴声和愿望作出最准确的判断,浑然天成。这样单纯直接的感官,由不得他不惊妒。井上织姬是他的知音,这已不仅与乌尔奇奥拉•西法过去的认知背道而驰,更超越了它。
一个成熟、性感,不久将为他人妇的女人……为什么,能像不谙世事的孩子般无暇?
织姬的呼吸逐渐平缓,睡眠使她控制不住的情感激动平静下来。睡脸美丽柔和,像是随时都会化掉。乌尔奇奥拉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渴望想触摸她。他想看她哭泣,想要她悲恸,想迫使她像他一样几近癫狂。他那要命的骄傲逼迫他矜持镇静,而冲动却直接推开大脑溶进了四肢。
她吸引他是因为脱俗的纯净,而他又是如此地想要她。年轻的琴师烦躁苦闷,无所适从。乌尔奇奥拉的手指在她眼角边停下,蜷起。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刚想出门吹吹冷风冷静头脑,却正对上井上织姬不知何时睁开的潋滟水眸。
诧异一瞬。乌尔奇奥拉双手插进口袋。
暗示太多了。夜昏暗,衣襟半开,灯摇曳。一只蝴蝶展翅能引发海啸,那么一个眼神能撩起多少激情?他深知了,几乎控制不住平稳的语调。
“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
沉静的身影没有丝毫晃动。“那你好好睡。”
甜蜜的睡意阴魂不散,她眼皮耷拉时不时打着哈欠。
“……乌尔君……乌尔奇奥拉……”
“嗯?”
“乌尔奇奥拉……乌尔……乌尔奇奥拉……乌尔奇奥拉乌尔奇奥拉乌尔奇奥拉……”
黑发琴师愣在一边。织姬拽住他的衣袖不断念着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犹如破碎的歌篇。明明意识模糊却不肯放弃,他的名如涌泉般从她嘴唇里流出,只因一个执念,似是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昏黄灯光下她的皮肤显出象牙似的柔和光辉。不舍的表情,依赖的动作。她的媚惑异样淡然。似乎心有灵犀般他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心中又是惊愕又是暗喜,一片混乱轰鸣,竟不知该表什么情。少女啜泣的睡脸惹人爱怜,一双杏眼哭得红肿。他伸手想为她抚去残余的泪水,却在触到她脸庞的前一瞬,僵硬了动作。
……怎么?……
他的行为居然失控了!?一个井上织姬,竟然真的把他引以为傲的定力毁灭到这种地步么?……
不要走……请你不要走。
如果井上织姬以前曾和乌尔奇奥拉一类人打过交道就会了解有着这样自卑情结的人复杂的情感模式。可惜,她没有。所以她不明白,她的呼唤暗示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况且她不清楚的不仅是他的情感,还有自己的。
她早已迷恋上这个气息干净的琴师,早到她意识到自己不能之前。不然她不会这样苦苦呼唤,却不知自己在呼唤谁,呼唤什么。
我请求你……是否……能为我留下?
“乌尔奇奥拉……乌尔奇奥拉……”
少女眉头微蹙仍坚持唤着他的名,他的情感已突变成浓得解不开的苦。他听懂了她的呼喊,其中多层不明意味却让他再一次陷入可怕的无力。诚然,她下意识的举动让他欣喜,可大多数时间的迟钝和故意却叫他沮丧。焦急和自卑让他失去了判断力和耐心。他已然被她的犹疑弄得心力交瘁。
不论是否是有意,她对他暗示的毫无反映……都已让他耗尽勇气。
他是否可以喜欢她,他不在乎。可是她的想法,他在乎,很在乎。井上织姬要嫁的是石田雨龙。她的琴也是为了他。如果前者仅仅让乌尔奇奥拉耿耿于怀,后者却能彻底击碎他的妄想。
他无法容忍她诋毁他钟爱的一切……包括骄傲。
愤恨,无奈,悲哀。误会太多,已经成了乱麻。乌尔奇奥拉仰天一声长叹。低头,凝望她的睡颜。僵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颤,猛一用力,将被泪水浸湿的衣袖拽出她紧攥的小手。
“……蠢女人,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他俯身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抱歉,我不能。
乌尔奇奥拉换了衣服出房间,订后天回国的机票。
这样的疏离……他再也不想忍耐。
他突然要回西班牙的消息让她惊愕。织姬意识到秋叶原那个夜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无奈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抚琴心不在焉,而他宽松得出奇。这反而加剧了她的恐慌。
……如果不被在乎了……琴还有什么意义?……
到时候。他的眼光从斜晖下的水池收回,起身。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要过一个愿望。”
他突然开口,织姬一愣,甚是惊奇。
“诶诶……是我任性……”不知怎么回答,她低头绞着手指,一开口就是自我检讨。
“我允许。”
于是织姬低下头思考,良久,递出袖下柔荑。
“我想在告别之前,……跟你握一次手。”
他表情并未怎么变,垂下视线,他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尊敬、礼貌,几乎是淡漠的。
“那么……祝快乐。”
“你也是,多保重。”
放手,他转身,她也跟着出来了。乌尔奇奥拉停住脚步。此时他才辨别出原来他的心里不只有疑问更有期待。她会说什么?如果她此时开口要他留下,他会不会留?亦或是她终于要——
“我送你吧。”
离别可以有无数动人的情节,她却几乎哀求般低头这样说道。
在门口碰上了一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一见到她顿时展开笑颜,亲昵地唤她的名说织姬好久不见,我刚刚从美国出差回来就来看你了。
织姬忙不迭道石田君好,工作辛苦了。如此这般答得心不在焉。雨龙诧异刚想发问,却被她东张西望后突然刷得惨白的脸色吓到。
“织姬?”他去握她的手,冰冷,一动不动。
井上织姬忽然大力甩开雨龙的手。刚提起身上重重的衣饰急速往路口冲了几步,突然浑身脱力似地跌倒下来。
“织姬?织姬!你怎么了?……”
追了又如何。
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没怎么……”
充耳不闻,她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后退了几步。
“对不起。”
石田夫人很喜欢在一间房间里闭门不出。靠在窗边发发呆,晒晒太阳弹弹琴,她有能干体贴的丈夫和聪慧的孩子,过着令人嫉妒的安定生活。
倚在他最喜欢的位子上,阳光洒进来。织姬曾经暗自抱怨他目空无人,却从来没想到临窗一靠即能将她的一举一动全数收如眸中。
她清楚这几个月已然限定了她的生活。乌尔奇奥拉•西法带给她新的感官体验,他是她理想的唯一体现。之后她的生活同样将有幸运和不幸,可这暴风雨再也不能撼动她的心思。她总克制不住想念他冷嘲热讽的话语,想念他冰冷的双手,想念他带她看过的月落霜林,想念他带她感受的万籁俱寂。断了的弦何能续补,她怎能再对别人有那样的感情。
织姬并不后悔。即使一切重新开始,她也不会选其它道路。
只是如果早知会这样酸楚,她会不会宁可从来不要遇到这个人?
有一次织姬在抚琴的时候想起一个她记不起来的音乐主题。于是她反复弹下去,终于猛然认出来了,那就是他在秋叶原夜里弹奏的乐章旋律……
她垂下手指,回想很多事情。梦总是不能持久的,最终相守的往往是不相干的人。可如果她很平凡,他也很平凡,他们是同样会相遇还是会擦肩而过?如果他们能一起生活,那会是怎样的情景?他们有一个孩子,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子。她的眼会很漂亮,是澄澈宁静的青绿色……
秋虫的鸣叫从哪里远远传来。窗外是错落晕染的黄昏,柔得几乎能包裹一切。织姬轻轻摇头,手指又开始摸索那个遗忘的悲伤主题。
……然而这又是多么愚蠢的幻想!……
她想笑,最终却仍滴下泪来。
四记,红妆眉颦。缱绻,长相思。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