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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府谬误 骑马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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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十四年,农历冬月初一,距离立冬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足够改变许多东西。
洛城冬寒,初雪接连下了四天。今天恰是大集,城中人声嘈杂。不久前阳邵关战败的消息被朝廷刻意压下了,美其名曰让百姓过个好年,是以现在洛城里清楚知道边疆战事的人并不多。
月闲楼就开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一楼大厅有歌女垂帘献唱,二楼薄纱掩映间有三两位舞姬身姿曼妙,唱的是古曲,跳的是飞天舞,端的是气派庄重。
寒冬天里,二楼临街的雅座上,有一薄衫少年正在自饮自酌。
他已经在这坐了三天了,起初还有小二劝他少喝些酒免得伤身,或者往炭火边坐坐免得冻着,后来发现劝不住,又见少年没有醉酒发疯,干脆随他去了。
大厅里有喧闹声传上来,原来是有贵子结伴来此消遣,要包下整个二层。小二为难的看了看两边,硬着头皮来请少年。“这位客官,你看……不如咱们去楼下坐会儿?”
少年抬眸冷冰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端着酒壶去了一楼。
喧哗声还在继续,少年也还在喝酒。不知为何,贵子们的话题扯到了因“惹怒帝王,招致罢黜”的传闻,近来再次沦为权贵们私下笑柄的前镇西将军谢澜音身上。
“这谢将军可真是个灾星,你们说说,自从他入了谢家的族谱,这谢家可曾顺遂过一天?”
“没有,还真没有。要不说他那脏血惹怒了谢家先祖呢,以往这家出的将军,结局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安稳在这个位置上坐到百年,这谢澜音可倒好,才掌握虎符一年多就被那位厌恶上了,直接黜得空有爵位没了实权。”
“要是谢老将军在天有灵看到这些,也不知是会感谢他那将孽种收入家门的老母亲,还是会恨不能弄死他亲儿子。”
“经过这么一出,去年力荐谢祝珩代替王老将军的宗亲们,脸上估计也不好看啊。”
有人意有所指的总结道,“啧啧,所以说,男人年轻时还是得管好那玩意。”
“嘿嘿,不然万一哪天被一妓女威胁上,说怀了你的孩子,没闹大倒还好,杀了了事,可要招惹的是个有手段的女人,那还得了?”
起初听到有人谈论谢祝珩,少年只是抬了抬眼皮,还能绷着脸不做声。听到后来,他再忍不住,抬手,将还有半壶酒的酒壶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月闲楼里立时安静了,少年起身,将两锭银子扔到匆忙赶来的老板怀里,扬长走出了大门。
很快,二层的人又嚷嚷了开,有贵子暗暗咬牙,言说别让他知道这人的姓名,但等他手下的小厮跑到街上,举目哪还有什么白衣少年?
大周立国至今,算上谢祝珩,谢家总共出了二十六位将军。门楣光耀,繁盛日久。但常言道盛极必衰,十年前的岭南之战上,谢老将军和他的弟弟先后殉国,使得谢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大儿只留下了个妓女所出的子息,小儿的孩子更是才两岁,谢老太无法,为保留谢家血脉,只好认回了江南名妓之子、年一十有四被老将军养在城郊的谢祝珩。
到如今十年过去了,谢老太也已西去,谢祝珩渐渐在军营中展露头角又意外战败触怒圣颜,京城的权贵也还是那么碎嘴。
大周看重血脉贵贱,边关的士兵即使听说谢祝珩的出身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京城里的高官贵子却都因此觉得自己高已经承袭父亲爵位的谢祝珩一头,也不知该说他们愚蠢还是愚昧。
古旧的将军府坐落在桂巷深处,府院被朝廷重兵看守着,三步一兵五步一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将军府后门开在小巷深处,门庭宽阔,但平时少有人踏足。傍晚,老管家照例来后院给后门落锁,他佝偻着背,脸上愁云满布,边推动木门,边忍不住叹息,“哎,哎。”
一旁的禁卫军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很快又转开了视线。
门堪堪要关上时,有一少年骑黑马从桂巷深处而来,正好经过谢府门口。少年的坐骑是匹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就样貌比死去的玉茕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见那匹马,老管家浑浊的老眼一亮,一把将门推开,用他那半截埋在土里的老迈身子挡在少年马前,“多有冒犯,多有冒犯,还请您留步!”
“哎?快回来!你不能离开!”被管家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的士兵互相对视,有两人扶着刀柄走到管家身边,就要将他捉回去。心知躲不过,老管家站在原地没动,他悲切的望着少年,就差将求字写在脸上了,“小兄弟,可否将这匹马卖给老朽?”
谢祝珩遭此磨难,不只失去了兵权,还死了陪了他八年被他视为亲人的爱马。然而陛下有令,阖府上下被禁足,他无法去马市再买匹好马,现在机缘巧合碰上,无论如何也要买下,就算无法替代玉茕在少爷心里的地位,至少也是个慰藉。
老管家不抱希望的希冀着,被禁卫军捉住双手也不挣扎,只是期待的望着少年。
少年看了他一眼,垂眸,似乎是想了一会儿,这才颔首,“如此正好,我正愁没钱换马。”话落一提马缰,让胯下骏马转头朝将军府后门迈步。骏马绕过一脸吃惊的管家,被余下的禁卫堵在了门前。
禁卫一言难尽的将漆红木门上贴的“禁”字指给他看,“你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想硬闯重地?”
“嘘。”拍了拍黑马后背,让它安静些,少年冷声问道,“我记得,大周律法,禁字代表只许进不许出?”
禁卫目瞪口呆,“你可要想清楚,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既然要把它卖了,我至少要知道买家会怎么对待他。”少年笑了笑,没再理会禁卫。马蹄踏踏踏上青石台阶,走进门里。
拉缰绳将马停下,他在门后回头,看向怔在原地的老管家,轻讪,“怎么,大人是不乐意招待在下吗?”
“乐意!当然乐意,来,我先带您去客房。”被喜悦冲昏头脑,这时候管家也管不了再多,看出少年态度坚决,忙不迭应声。
一老一少先后离开了,眼见管家乐得连锁都忘了上,禁卫们回想方才的事,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无妨,反正短时间里这人是离不开将军府了。
管家将自请入府的怪异少年带去客房安顿,另一边,谢府主院里,谢祝珩正在喝丫鬟奉上的汤药。堂弟前脚才离开主院,半大孩子老成的很,说话很有分寸,刚才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聊了会儿天,让碍于伤病无法出门的谢祝珩心情好了不少。
可不论谢青之再如何注意,谢祝珩说着说着随口提起在西疆发生的趣事后,难免会想到阳邵关。
战场上条件有限,一月前败战后,军医没能马上止住谢祝珩背后伤口的血,他失血过多,在昏迷中被送回了京城谢府。等他悠悠醒来,降罪诏书已下,将军府也被封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关于阳邵关之战,好像一切都有了定论。府上客卿比常年驻扎西疆的谢祝珩更清楚京中情况,他清醒后正吃惊于客卿不离不弃,人家不请自来到了主院,一股脑将近期情况写成册子送上,示意家主屏退下人,而后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长叹噫吁,“请将军赎罪,在下想说句大不敬的话。”
客卿拿手指了指天,“那位,是……疑心了。”否则也不会派人马不停蹄把重伤的谢祝珩送回京城。
客卿跟管家差不多年岁,花白的头发巍巍颤动,谢祝珩实在没力劲下床搀扶他,吃力的坐起身,拧眉不赞同,“地上太冷,先生赶快起来。”
常言道明哲保身,未防惹祸上身,客卿不敢多说。关于帝王态度,谢祝珩心里比外人以为的有数。客卿起身后,两人心照不宣的没再提这些,面上简单寒暄过,客卿替他关上门走了。
谢祝珩赞同客卿的判断,但他选择了不动声色,照常养伤,同时静候帝王召见。明确定罪的诏书未下,他还有翻盘的机会。醒来至今已有二十天时间,帝王好整以暇只是软禁着他们,他更是沉得住气。
只是近来总会想起玉茕,每每梦到玉茕嘶声挡在他身前,帮他挡下长枪,谢祝珩都会惊醒。
夏蛮中恨他的人不少,玉茕绝不可能生还。是他没用,醒来后已与爱马身隔两地,还被禁了足,纵有再大能耐也无力回天了。不仅救不了玉茕,连马匹的尸首都找不回来。
屋里没有留下人,桌上的灯还是之前谢青之见屋里光暗动手点上的。屋里很安静,他望着桌上的一豆灯火,再次陷入回忆。
白马高傲,轻易不肯亲近人。八年前谢祝珩机缘巧合在争岭以西的浅湖边遇见玉茕,一匹与其别野马不同的,离群索居的骏马,正微俯首,从湖中汲水来喝。深秋天,浅湖边枫叶满山,将湖水映成红色,明明是马类常见的饮水动作,由玉茕做出来,优雅异常。
他真美啊。这是谢祝珩对玉茕的第一印象,紧接着,将他养在身边的念头疯狂冒了出来。
也是谢祝珩与玉茕有缘,跟谢祝珩同行的几个高官贵子也生了驯服玉茕的心,派小厮去捉他,被他轻易躲了开。
那时他才被老夫人做主认回不久,并被奶奶要求尽快融入京中贵子的小圈子。同来的人看似和善,实则将不待见三个字写在了脸上,谢祝珩没敢妄动,谁知玉茕躲开所有人后,转了个弯跑到了几个贵子面前。别人当玉茕是想报复,谢祝珩却觉得不是。
当马从他身边跑过时,他猛地一跃,翻身上了马背。
玉茕没有躲开他,也没有在他上马后发狂将他甩下。
“喂?!谢澜音你怎么回事?这马是我先看上的,快还回来!”右相的嫡次子见状不乐意了,鼓着腮帮子冲谢祝珩大呼小叫道。
没等谢祝珩回答,玉茕一个大步,纵到那人面前,马首高昂,谢祝珩竟从他眼中看出了轻蔑意味。
“好……好,给你,给你,少爷我不稀罕要。”放下狠话,右相贵子跌跌撞撞后退,转身跑的比谁都快。
能不跑吗?野马野性难驯,若真被惹急了,五六个小厮都制不住。
见右相之子走了,其别贵子忙跟了上去,走前还不忘啐谢祝珩几句。
谢祝珩也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得了匹好马的喜悦。白马身上很干净,他一会儿蹭蹭他的脖颈,一会儿不着调的扯动他的耳尖,白马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任由他做妖,偶尔转转耳朵,像是心情不差。
他给他起名玉茕,白玉般无暇,却茕茕孑立。
玉茕陪了他九年,陪他从军队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直到帝王不得不正视他的能力。谢祝珩还记得,那匹白马身上伤痕无数,有浅有深,有的疤还有痊愈的可能,有些则不能了。
比如谢祝珩十五岁驯服玉茕后,亲自烫在玉茕左肩胛下方三寸处的枫叶烙印,记录了他与玉茕的相遇。
可正当谢祝珩以为重现谢家的荣光有望时,却因为他的失误,玉茕为了救他,身死关外。
如果他没大意到中了迷药,那场战役,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谢祝珩无力的闭上眼,脸上被炭火熏出的微红尽数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