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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 ‘混沌’可 ...

  •   1
      绣娘

      苏州织染局绣娘的职位,我妥妥地拿下了。毕竟系出江南闺绣大家,那些飞针走线的功夫,在我看来都是玩似的。

      若不是被夫家莫名退婚,憋口气要在一众姐妹中扬名,我才不致于选择要抛头露面巴巴地跑到这织染局来受苦。

      织染局是为保障宫廷对织品的用度,在设立了中央染织机构之外,特别在丝绸产区设立的地方织造组织。

      朝廷地方织染局规模大小各异,规模较大的有苏州织染局和杭州织染局两处。

      苏州织染局有房屋二百多间,机杼近两百张,内分织作、染作、打线作、掉络作和绣作,民匠近七百人、军匠千余。天心桥一带,屋宇森然,气势恢宏,竟是占了最好的地段。内中还建有花园、凉亭及官舍,俨然是一个城中之城的模样。

      我这次应征的苏州织染局下设绣作中“坐派”任务的绣娘,专为朝廷绣制车舆服饰。之所以有“坐派”之说,实是因为这是在朝廷规定织染局的织造常额“岁造“外,奉旨加派织造的任务。

      “坐派”的绣娘虽不是固定属制的绣工,但一经录用,在任务完成前,会一直在织染局工作。

      我依稀记得,提督织造李太监看着我的绣品笑咪咪地说:“别看你是世家女,绣功也不错,在织染局可不占优势。在这里的绣工一呆就是一辈子,你们这些闺阁的姑娘哪能做到这一点!”他顿了顿:“要不是宫里催得紧,咱家也不会急着公开招募绣工。”

      织染局提督织造太监,专掌织品织造事宜。织染局那么大一摊子,真真是肥缺中的肥缺。哪一任提督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手中掌管数千人、采买掌握万人的生计,这提督哪能不权倾一方?也不怪他气焰熏天!我来应征绣娘,注定这之后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是要仰他鼻息过活的。

      考虑到地位悬殊,我无奈地点了点头,努力装出很谦虚的样子。

      “你看看,你这‘盘金绣’”,他将我的绣品拿在手上,用手指指点点,“这‘盘金绣’华贵的气质才是主要特色。‘双金绣’才更为富丽,可你却用了‘单金绣’!这整个就显出了单薄!”说完他还不忘瞥了我一眼。

      我有些生气,这幅绣品之所以选用“单金绣”,以想营造出以针代笔一笔画就的效果。只用一根金线盘绕图案,需要原路去原路回,稍不留神就造成破线。技法远比“双金绣”要繁难,而线条柔软飘逸的效果也是单线较胜一筹。

      可是这些我又怎能和他去辨明呢,只能将一肚子的不甘咽了下去。

      李提督看了看还算听话的我,显然是比较满意。他指了指厅里那些绣品架上的绣品,让我去看。

      架上的绣品琳琅满目,让我看得有些目不暇接。“发现什么没有啊?”李太监故意拉长的声调。我这才发现,那些绣品上都设有腰封,那两端印有云龙纹的墨书楷体长方形标签上,还详细记载着织品的颜色、名称、纹样、产地,以及织染工匠、绣工、监造人姓名等资料。

      我刚放下绣品,就听李提督在那上座上不紧不慢地说“绮墨姑娘,你也看见了。织染局出去的每一件绣品都有纪录,细致到每个环节。你可要做好准备哦!我的要求很严哦!”

      我一头汗,严格?严格有什么不好!我自小就拿着这绣针,绣出这大千世界,光怪陆离,哪还会有难倒我的绣活?

      2
      轻敌

      没想到……我轻敌了。

      代价自然惨重。

      我的绣样拿到他那,他竟然细到一些针脚都要和我计较。“你不觉得这只鸟停在芦苇上,它的眼神是要有恬然自得的样子?可是你却将眼白留那么多,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我怔了怔,有点晕。

      谁叫他是提督织造呢!我叹了口气捧着改了数遍的绣稿在发呆,手中的针怎么也下不去。

      旁边的晓武妹妹侧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将绣墩往我身边移了移。“绮墨姐姐,你算好的啦!你瞧瞧我!”她用手翻开了额上的头发,“添了一堆白发!”

      看她的神色,好像天塌下来的样子。

      我探身去看,只看到了那乌云般的头发中,确实夹了几根白发。

      “上次我辞工回家,也是这般模样!还没嫁人就被这提督折磨老了!”她感叹道。

      我正要回答,隔壁的画样房传来了几声咳嗽。

      其实,说起来我们还不算最惨的。你看那画工小林,只是一个花样画画改改搞了三个月,等到完稿了,京城里的新鲜劲早就过去了,画稿自然就废了……

      为达一鸣惊人的效果,提督大人无所不用其极,连绣作最高技管的监工他也不放在眼内,更何况你一个小小工人!

      这不,小林又在画新稿了。

      画工小哥眼看看撑不下去了,夜里睡不好,白天又总没精神。有时大家在一起,只听我们在一起抱怨提督,而他却连讨厌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你挑出要下发的绣样吗?我挑得那些呢?我记得都给你了?“提督李太监很不悦地站在监工的绣架前。

      监工停下了手中的活,没有吭声。

      “绮墨、晓武,你们过来!一起来看看!”李太监拿着监工刚刚发下去的绣样和另几张似乎是他选定的稿子给我们看,“有什么不同,说说我为什么选这几张!”

      晓武和我面面相觑,看了半天,的确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好像变化不大呢!”我小声说。

      “变化不大?”他的声音一下抬高,声音震得绣架似乎都塌了。

      “就比如这幅”,他拿起一张猫的画样,“你看看那猫,它躺在假山旁,哪能三分身去倚靠?一定要大半个身子躺上去,这样才显慵懒!否则跑出来扑蝶算了,哪有春困的样子!”

      监工无奈,只好拿着那画样让作者画工林去改。

      3
      退婚

      李提督对于自己的眼光很是自得。

      再专业的绣工,在他面前那都是浮云。

      绣工们有几个撑不下去的,已经辞工了。

      一直以绣法了得而有些薄名的我,也被他折腾的整把整把地掉头发。

      看着连节假日都在织染局呆着的李提督,绣工们即使正常的休假期也变得好像在偷懒。

      据说,画工林已连续失眠半个月了。

      而后续,接连又来了几个应“坐派”而来的绣娘,大大充实了绣作的实力。细究她们的手法针势竟然一点也不在我之下,手上功夫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好奇心的催促下,相互就有了交集。闲聊间,几个绣娘都傻眼了,她们竟然都是和我一样被莫名退婚的女子!

      正在几个绣娘大眼瞪小眼的当儿,晓武妹妹也低声道:“我也是被退了的……”

      这下几个人可都傻眼了。

      难道退婚也是传染病么?

      我们被退婚的理由很荒谬,竟然统统是:奇巧过人!必不安份!

      我们苦笑,原来绣功过人也是罪过。于是,大家就不约而同一起来应征朝廷的“坐派”任务,来证明这奇技的刺绣到底能带来什么!

      如果因刺绣受到褒奖,将能一洗退婚之耻!

      姑娘们都怀着同样一个目的,能光耀门楣,说白了就是为家族长长脸。

      4
      混沌

      就在第一批“坐派”任务完成不久,李提督就受到了嘉奖,连带我们这些绣娘也长了志气。

      退婚的那些夫家又一起找了媒婆再下聘礼,说什么有眼无珠,受人蛊惑误听谗言之类。

      “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是菜园门不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哪那么容易!”姑娘们的家人将那些聘礼一齐丢出了门,被退婚的耻辱终于是洗掉了。

      李提督受了嘉奖后,像是换了个人,心情大好。于是,就给整个织染局放了大假。

      我也忙不迭回家,却见先前退婚的夫家人再次上门,原本以为是要赶将出去的。却不料,父母竟派人将他们迎了进去。

      “挣回面子就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母亲看着不依不饶的我有些不奈烦,眼神分明在说着我的不识时务!

      我一怒之下就回到了织染局,拿着沽来的酒就着一只烧鸡,喝了个酩酊大醉。等到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头痛欲裂之下,更觉屋里逼仄,就想着出去透透气。

      除了库房和大门有些值守外,整个织染局几乎算得上是空的。四处黑黝黝的,想着绣作厅前有个小花园,脚步就移过去了。

      刚走到一半,路过提督办公的地方,就看到里面亮着灯光。

      我心里一凛,就着急想要避开。一着急之下,竟然没提防撞到突然窜出的一条狗身上。那长毛狗身体壮实,竟然将我撞倒在地。它离开的时候用鼻子嗅了我一下,似乎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朝着亮灯的方向跑了过去。

      因怕惊动提督,我哪敢声张。只能低低骂了句“死狗”,就待前行。走了不多远,突然想起来:提督很讨厌狗,但凡见到一定是杀之而后快。所以,织染局没人敢去养狗。

      刚刚撞我的那条狗分明跑向提督那里啊!虽说这条狗有些讨厌,但罪不致死吧。我猛然间动了恻隐之心,想把那狗带出来。

      我在四处找了找,却根本没看到狗的影子。刚想走,却听见提督的屋子里有低低类似狗吠的声音。说也奇怪,并没有听到提督那尖尖的咒骂声,里面仿佛很平静的样子。

      我悄悄靠了过去,捅开窗户纸朝里面观瞧。

      屋内灯光很亮,四处都照得如白昼一般。李提督正坐在不远的一张软榻上,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

      撞我的那条狗正蹲在软榻前,正用鼻子不停地嗅着李提督。

      我突然感到有些诡异起来,那狗似乎很有些不对劲。说是狗,却很不像。它的毛太长,腿也太细,个很高,体态很壮……更重要的是它竟然会笑,是那种冷冷地笑。

      再后来,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那狗竟然像吹气似的膨胀起来,一瞬间,它就长到了人一般大小身量。而李提督如同睡死了一般,毫无知觉。

      那只狗像脱衣一下把自己的躯体扒开,褪去的毛发中,豁然又出现了一个李提督,和那软榻上躺着的人一模一样。连盘着的发也盖不住微秃的顶、青白无须的脸、微胖的身材,甚至那动作也十分相似。

      我这才明白:眼前的不是条狗,而是一只妖物!

      我吓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冷汗一起冒了出来。大气也不敢出,更别说逃了,我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妖物低头梭巡了一会,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走近李提督的身体,一把扯去了李提督的官服,露出了白花花的身体。只见那手一下就化为利刃,直接就剖开了提督的身体,血汩汩喷流而出。可李提督依然在熟睡,连身体被剖开也没有反应。

      妖物不假思索地一下就掏出了人心,将它在手心里掂量了下。再凑到自己的鼻前闻了闻,露出了森森的白牙。“难不成是个吃人的妖?”我大惊。

      只见那妖物用自己化为刀的手,一下剖开了自己的胸腔。胸腔迸裂之处,并没有血水横流的场景。那胸腔中竟空空如也,原本该有五脏的地方,竟是空的。

      妖物将那还跳着的心放到了自己躯体里,如此反复,眨眼间他就将李提督的身躯掏空了,五脏全部置换完毕。

      妖物依然化成像犬的样子,纵身跳上了卧榻,忽然就不见了。

      “谁在那边鬼鬼祟祟!”突然有巡夜人吵吵嚷嚷奔了过来,等他们挑起的灯笼一照,看到是我,皆是一愣。

      “喝多了!就在这里跌了一跤。”我嗫嚅着回答。

      巡夜还要再问,却见李提督推开了窗户问:“什么人在喧闹?”我立时傻了眼,只见李提督衣着光鲜,神态自若,一举一动仍如往常一般。他不是被开膛剖肚了么?怎么还能好好说话!那满身血污呢?

      许是我两眼发直的样子太过异怪,巡夜人一把拖过了我。回禀说是一绣工喝醉跌倒正要带回,不想惊动提督云云。

      李提督一反常态地笑了笑,挥了挥手竟将我们放走了。

      “你这姑娘着实荒唐,这大半夜喝醉了酒还到处乱跑!到底还要命不要!”巡夜人着火地把我丢在绣工住处,“以后别再瞎胡闹了,不是每次都有这好运气!”

      回到屋里,点亮了灯,酒全都醒了。也睡不着,我想起似乎在晓武常看的一本书中,好像看见过那头妖兽。我在她的卧榻的枕边,找到了那本书。只翻了一翻,就翻到了一页,那画页里即是我刚刚见过的那只如犬的动物。

      灯火似乎暗了暗,我看到了书上的这样写: “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 )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性,有腹无五藏,有肠直而不旋,食径过。人有德行而往抵,有凶德则往依凭之。名浑沌。”

      我将书翻过来,看见书名:《神异经·西芜经》,却原来是西汉东方朔所著的一本奇书。

      5
      无相

      大假完毕,所有人都返回了,织染局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只是那些曾和我一样被退婚的姑娘们,家人对重新提亲的夫家撒了几回气,挣回面子后,都不约而同重新接受了婚约。

      “不是说不是菜园门么?怎么就同意了呢?”我不解。那被我的诘问问得下不来的台的姑娘,脸涨红得像一块红布。

      再加上我那晚酒醉的传言,姑娘们除了晓武还和我保持亲密外,其他的都遵从了家人的训介,渐渐地就和我疏远了。

      其实,我对于退婚还耿耿于怀并不是赌气,我在乎的是态度。

      这边我还没应许呢,夫家那边就派人传来话说,此次“坐派”任务完成,就不许再抛头露面了。

      这简直是蹬鼻子上脸,我放出话去:“不嫁!”

      这两个字一出,势无挽回。我把家人也得罪了,连家也回不得了。

      一心在绣作,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的绣品一时间成了王公贵族竟相争抢的对象,绮墨绣成了苏州织染局响当当的大牌。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心事的。

      关于那晚的事,我有些模糊。但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真心分不太清楚。只是一看见李提督我就浑身发毛,尽量减少在他面前的出现概率。

      “看到本官像是见了鬼一般,本官真有那么可怕吗?”有一日在转角看到李提督,他似乎是不悦了。我垂首表示:奴家不敢。“哪还有你不敢的,连偷看都看完了,还不敢?”他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那张脸就变出了一张犬的样子来。

      我控制不住“啊”地一声大叫,有人听到我的尖叫声冲了过来,我手抖着指着他的脸“鬼啊!鬼……”来人看到我指的是李提督,反应都有些尴尬。

      “无防,绮墨姑娘刚刚看到一只蝙蝠从廊上掉下来,吓着了。”李提督向他们摆了摆手。看着早已换回提督那正常的一张脸,我呆若木鸡。

      李提督依然还是那般可恶,不仅是挑剔,还更加贪得无厌起来。官家向民间绣坊的采买,几乎被他榨得没了利润。人们又不敢得罪于他,只能打掉了牙往肚里咽。

      或许是有些微言传到了京里,巡按御史的例行检查就提了前,李提督得到消息特地出城五里迎接。两人见面竟手挽手寒暄着,还拉起了家常。

      其实巡按御史才是真正让人害怕的角色,除验查段匹的质量外,还负责对织染局的工匠和生产状况进行稽考。如果说李提督是小鬼难缠,这巡按御史的大鬼也不好见。

      偏生这巡按御史还是个色鬼,总是有意无意装着巡查工作,俯身到绣娘们的绣架上来,那一张恶臭的嘴就贴在姑娘们的耳边。若不是那李提督偶尔抢先隔开了些,估计有不少姑娘都少不了一番折磨。

      那一日整理绣品整理的晚了,我正要吹熄灯盏,却不防被一人从身后抱住。我吓了一个激灵,猛地反身一把推开那人,这才看出原来那人是巡按御史大人。“美人儿,为官注意你很久了。这么晚,害怕吧?”说着他竟欺身上来,一张臭嘴也越来越近。我感觉到他身上热烘烘的猪毛味,熏得我睁不开眼。

      我本能大叫:“救命啊!”这三个字还没喊出口,嘴却一把被他捂住了。发不出声,四处又无人,眼看看凶多吉少,慌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也就在此时,绣作的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进来。那巡按御史的用捂得更紧了,当那人走近了些,才看清竟然是李提督。

      他看到巡按御史和我的这番场景,竟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这么晚,没想到还有人在啊。”只见他一张青白无须的脸皮笑肉不笑,“大人,放手!放手!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巡按御史听见这话当即松了口气,干笑了两声,一把放开了我。然后踱到提督面前,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他吩咐,“把她送到我住处去。”说完竟心安理得的扬长而去。

      等巡按御史一走,李提督就笑眯眯对我说:“你以为能逃得了他的魔掌不成?不从他,随便给你个罪名,也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脸更加阴森。

      我冷笑:“你这妖物,是怕我说出了你本来面目,才要害我的对不?”

      “是啊。是我故意今天说漏嘴说你还在绣作整理东西的呢。”他捂着嘴嘻嘻地笑,幸灾乐祸的样子掩都掩不住。

      “你……人卑鄙至此,还有什么话说!”我有些无语地盯着他。

      “绮墨姑娘,忘了提醒你,我原本就不是人,卑鄙也就无所谓吧!”他笑着推搡着我,“谁叫你不小心给他看中了呢!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我心口一堵,暗自叹自己的不智。心想如果到了那里,就一头撞死,好让这俩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带我走的是小径,路上竟然没有遇见一个闲人。

      快到巡按御史的住所时,那妖物突然道:“你大可不必寻死,只要你肯曲意逢迎灌醉他,还有什么难题解决不了!”话说完,就到了寓所。

      我一愣,实不知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花厅内据说是李提督为了增加御史大人的兴致给备上的酒席,那几乎都摆到桌边的,是他特地让人从楼外楼送来一等一的上好酒菜。

      为避人耳目,御史连侍卫都遣得很远,还特别嘱咐说没有命令不得靠近。

      酒席前坐下不久,巡按御史就把我拉到了他的身侧,李提督就坐在了下首位。我还待挣扎,却看到李提督给我使眼色。

      我再笨这时也明白了,他是让我演戏呢。

      果不其然,三两杯之后,巡按御史就醉倒了,不省人事。

      李提督向我举杯:“恭喜姑娘躲过一劫!”

      “为何要救我?”

      “我不是救你,是自救!”李提督无奈地回答。

      “自救?”我有些发愣。

      “你不是知道我是那‘混沌’了吗?”说完他身形暴涨,化身为类犬一样的妖物。他像脱衣一下把自己的躯体扒开,褪去的毛发中,豁然出现了巡按御史,和那酒桌上醉倒的人不无二致。

      然后,他掏出酒桌上醉倒的巡按御史五脏一一放进自己空了的胸腔。我看着这血淋淋地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置换好一切,他化身‘混沌’原形纵身跳入了被掏空了五脏的巡按御史的身体里隐没不见。

      眼见巡按御史那被剖开的身体在迅愈合,不一会儿,就完全正常了。

      而另一边那堆地上褪去的毛发中,竟然还有一人:李提督。

      巡按御史瞥了我一眼,“五脏我用完了,身体还给他!”接着他笑笑地指了指地上的李提督又道,“一会我事办完了,自然会让他醒过来。”

      我看着已经生龙活虎的御史大人,发不出一言。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语言是苍白的。说什么好像都是不合适的。

      御史大人,不,是‘混沌’。他正坐在酒桌前品尝美味。

      我慢慢喝着酒,听‘混沌’说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原来他真是传说中的神兽‘混沌’,他形似犬而灵巧,心思缜密又极聪敏,很受天界仙人的喜爱。后来因太过自得而触犯天条被罚有眼不见,有耳无闻,有足无爪,胸腔中没有五脏,腹中虽有肠却径直不能弯曲,食物径直而下,不能留存。天命他只能以恶人的五脏填补空缺,以获得短暂的眼力、听觉。

      而他就此与光鲜的神兽站到了对立面,成了一只凶灵。天命他要食尽天下恶人的五脏,目才能见、耳方能听,他的一切才能恢复常态,最终修仙成功。

      “天下恶人太多,食不尽。”他的声音有些落寞,也有些不甘,“看你们绣娘绣龙绣凤,却唯独不肯绣我‘混沌’,感觉很是憋屈。”

      我只能敬了他一杯酒,什么宽慰的话也说不出。

      “你实在太诚实,连假话也不会说。”‘混沌’笑了,“在我走之前,我告诉你个秘密。”

      “你要走?”我诧异。

      “巡查完还不走么?”他笑着指了指自己胸腔的位置道,“我怎么能不走?天下还有那么多的”美味“在等我啊!”

      看我在发愣,他放下酒杯正色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退婚?”

      我摇摇头。

      此次“坐派”任务不比寻常,绣娘奉征召要入织染局,而苏州大家忌讳抛头露面,招募必不如意。于是李提督就教人放出话去,然后再造了些谣。让那些多嘴婆子在出门入户时,家长里短的搬舌,可不就成了“奇巧过人,必不安份!”

      原来如此!

      ”那么,你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我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提督又看了看他现在隐身的巡按御史好奇地发问。

      “我除了是你见过‘混沌’的本身,我还可以是任何样子!”他笑了笑,“忘记告诉你,李提督醒了之后不会变好,但也不会更坏。\"

      ”是因为他是连五脏都被你吃了的人吗?”

      ‘混沌’笑笑再不说话……

      6
      不得已

      “坐派”任务结束后不久,我在巡按御史帮助下,成为了苏州织染局绣作的监工。再之后,我的绣作自成一派,成了苏绣大家。

      自此,再未见过‘混沌’。

      心中有想为‘混沌’绣一幅绣像,却总也找不到理由。

      我知道,‘混沌’可以是任何样子,更可能就隐藏在我们身边。与恶人为伍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而这与我们又有何分别。

      只是我们不吸食恶人的五脏而已!

      在这未知难辨的世界,最折磨人的不是是非,不是得失,而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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