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庭花旧阑角》枣庄驻珞珈山办事处处长

2、第二章

　　明德二十八年，太后以头风频频发作、思念齐王为由，将圣上胞弟召回京侍疾。文武百官闻风，各有各的心思和打算，眼看着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却每况愈下，年少的太子昶因八年前受母家通敌叛国罪牵连被废黜幽禁在长宁宫，其他皇子尚年幼当不得大事，因而立储之事被耽搁了下来，太后此举分明是在提点皇帝和百官。
　　彼年，谢珺八岁。
　　正是从童稚十足的幼女渐渐出落得娇俏的年纪，豆蔻梢头二月初。相府的嫡长孙女，长信侯的外孙女，从来都是家中备受呵护和宠爱的明珠，不知愁思为何，不知疾苦是甚。和蔼的祖父母、温柔的母亲和陪自己长大的婢女采薇占据了谢珺童年回忆的大半，一年见不过两月的父亲是陌生又熟悉的存在。她的印象中，高大黝黑的都尉父亲总是很严肃，不苟言笑，眉间纹一年深刻过一年，抱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父亲每每回家，拜见过祖父母后，总是头一个进赵姨娘的房间，母亲就坐在窗边呆呆的望着连廊，可总也望不见父亲的身影。谢珺小时候常问母亲何故不见父亲来探望，母亲总是不语，留下清泪两行。再后来，可有可无的父亲在小谢珺心里越发没有重量，她拥有祖父母的疼爱，便是拥有了这个家里最高的地位。只是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她不敢问，更无人与她说起。
　　谢森因平息西北寇乱立下大功，升至都尉后，随着齐王回了京都。外人都道是谢衡精明，早早地攀附了齐王，将来不论齐王登基还是储君最有力的竞争者王贵妃的五皇子登基，谢家的地位都稳若磐石。可谢衡无比担忧，却是无能为力。局外人都已经认定了自己这颗棋子的颜色，自己在宦海沉浮几十年，早知自己早已入了局，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外戚和宠臣，谢家都怕是当不稳。
　　宫中王氏贵妃也是寝食难安，对太后召齐王回京的事心中直犯嘀咕。趁着圣上近日康健了些，托辞想念谢家孙女，去年益州进贡的八仙花在春日里开的正娇艳，特意将王夫人同小谢珺母女邀了来赏花。
　　临行前，祖父反复叮嘱妻子千万不可妄议朝政，直到王氏实在不耐烦了，频频点头，“是了老爷，老爷放心，我有分寸。”这才三人匆匆上了马车。
　　“祖母，阿珺进宫还可以找表舅舅玩吗？”小谢珺一脸期待地看着王氏。五皇子年长谢珺只六岁，自小亲近，王贵妃允无外臣在时谢珺称五皇子珩为舅舅。
　　王氏一边环住谢珺在怀中，一边用手轻轻拍落粘在她袖口的糕饼渣，“当然可以，不过要把握时间，切不可扰了你小舅舅做功课，”然后侧身笑盈盈地看着朱氏，“我就说咱们阿珺适合这鹅黄色，上次锦绣坊老板娘送来的布料，我一眼就相中了这宝相花纹的缎子，想着做成对襟小衫，定衬得上咱们家的小仙女儿。”
　　“母亲说的是。”朱氏从容应到。朱氏笑时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谢珺也随了母亲，白皙的圆脸上点缀着墨黑的瞳仁，齐刘海配梨涡，像极了母亲卧房中屏风上扑蝶的少女。虽与丈夫感情淡薄，朱氏却与婆婆相处的很好，往日王氏自知谢家有愧于贤惠的儿媳，儿子不亲近朱氏，偏谢森软硬不吃，每次去朱氏屋里都像是母亲在他背后抵了刀剑似的不情愿。
　　一路上祖孙三代有说有笑的，不消半刻便到了内廷东门，一下车便有王贵妃派来的软轿等着接应。谢珺随着祖母坐在了前头的轿子上，朱氏随后。领头太监眼皮活，见着贵人们坐定了，招呼一声“起”，同守宫门的将士点了个头，引着软轿向储秀宫走。
　　谢珺常出入内宫，一路风景早已不稀奇。远远地看见前面一群人冲着一个小男孩又是叫骂又是鞭笞，领头太监正欲拐弯换条路避开他们，谢珺突然起了好奇心，抬头问王氏，“他们何故打他？”
　　“贵人，这小子在甬道烧纸，犯了宫规，千万别让这腌臜东西污了您三位的眼。”领头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答到。
　　谢珺一脸不解，转头看着那个男孩，也不哭，只低头咬着牙让人咒骂鞭打。直到他们消失在谢珺的视线里，鞭子抽打时的簌簌声，还是一下一下的钻进谢珺的耳朵里。她从未见过有人被这样惩罚，祖母和母亲都是极和善的人，气急了不过罚下人跪几个时辰，扣上半月例钱。
　　自皇后被赐死后，王贵妃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宫中主位，执掌后宫，宫人们多是些人情精算的，赶上了贵妃娘家人进宫，少不得一顿巴结讨好。

作者有话说

　　杜牧《赠别》两首之一：聘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