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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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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县火车站的门楼上有一只大钟,那钟的直径足有一米长,半米长的秒针费力地走着,拖着长长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马拉松运动员,一步一坎似的做着匀速运动。当大钟颤颤巍巍地走完了个整点报时,一列绿皮火车伴着悠长的鸣笛声,不紧不慢地驶进了站台。
待列车停稳,疲惫的旅人们像是刚刚接到大赦天下的喜讯,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扛包的拉箱的,人推人人挤人,险些造成个踩踏事故的现场。大概是舟车劳顿的缘故,这些人脸上,挂着不同程度的倦容,久违的脚踏实地却又让他们的精神异常抖擞。一时间人声鼎沸,拥堵不堪,直到这场人造动乱偃旗息鼓,人群逐渐散去,才能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神茫然的站在站台中央,看着经停后匆匆离去的火车尾,终于哭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停止了哭泣,因为他看到了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用狡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然而,跑已经来不及了。
离火车站不远,有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双胞胎一样的两栋楼,合伙围成了一个圈,俗称“筒子楼”,筒子楼的大院里,有一堵一米多高的矮墙,墙下排列着四五个草编的大筐,供居民们扔垃圾。不过那时候没有垃圾分类,几个大草筐都装着非常公平的内容,瓜果桃梨的皮核与用过的厕纸在一起纠缠的难舍难分。冬天还好,一到了夏天,那股子新鲜出炉的臭味,便成了蛇虫鼠蚁们结党营私勾肩搭背的最佳约会场地。
就在这一米多高的矮墙上,蹲着一位貌似鼻子不大好的大侠。这孩子不知道有什么武侠梦,动不动就在矮墙上练金鸡独立,有人叫她的时候,她就一个跟头翻下来,时刻佯装一个飞檐走壁的世外高人。
“肖雪,我说你不嫌臭啊,天天弄一身的味儿!我还得给你洗澡!”
肖雪妈妈说着,随手拧了个湿毛巾丢给了她女儿。
肖雪似是满不在乎这一身的酸臭飘飘,张嘴就来了一句不知道在哪个广播电台里听来的话:“天将降大任于——哎呦!”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亲妈揍了一下屁股,她揉着屁股继续说:“——于什么来着?妈妈,告诉您多少次了,‘肖雪’听起来太弱,‘肖子’,以后请叫我肖子!”
肖妈妈抽出她手中的毛巾:“子你个头,好好的丫头不当,非得把自己搞得像泥地里滚的臭小子——洗洗手,赶快吃饭!”
肖雪意意思思地洗了个手,边吃边思索如何做一个除暴安良的大侠客!
肖雪这孩子,不知道在娘胎里都学会了啥,反正一路长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男是女,从来不留长头发,整天顶着一脑袋鸡窝,蹬上一双懒汉鞋,拎着她那把塑料做的“尚方宝剑”在她的矮墙上上演一幕幕自导自演的“江湖恩怨”,偶尔被女孩子们拉去玩过家家,她必然自告奋勇的要当“爸爸”,时尔来个王子公主的戏码,她也是“王子”的不二人选。
夏夜微凉,圆月高挂,矮墙上的蚊子列队迎来了“肖子”大餐,她正摒除奇痒无比的杂念专心致志的扎马步,一个熟悉的略显疲惫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正是他刚下班的老爸肖爱国。
肖爱国同志十分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基本是一个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二十四孝老爸,就连肖雪自己改名“肖子”这件事,他都十分配合顺顺当当的叫着,可是这一天,肖爱国却十分严肃的直呼她的本名:“肖雪,别玩了,赶快下来跟我回家!”
肖雪鲜少见她父亲这样严厉,二话没说,一个跟头就下来了,险些摔个大马趴,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她爸,好奇地跟了上去。
肖爱国:“天都黑了,你也不管着点儿!你知道这外面有多少坏人吗?她丢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异常严厉,肖妈妈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觉得这股严肃劲儿定是事出有因,于是也没反驳什么,反而十分体贴的说:“她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肖爱国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额前的汗说:“还是那伙人,我的车才刚离开站台,就看见那孩子被他们连拖带拽的拉走了,我当时——真恨不能砸破车窗冲出去。”他说到这,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肖雪,继续说:“那孩子看起来,比咱们肖子大几岁,应该已经上小学了,哎,可就是这样,还不是被那些盲流儿盯上了,连个报警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人渣!”
肖爱国暗暗的攥起了拳头,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他本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可是,他家的这个毕竟是个女孩,小的时候还好,走哪都有大人跟着,现在五六岁了,正是淘气的时候,哪有人天天一双眼睛盯着她管,所以,社会阴暗的一面,她也该知道知道了。
肖爱国:“小雪,以后天黑了,不许一个人在外面了。”
肖雪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其实,五六岁的孩子,并不是不懂事,况且电视里天天播《西游记》,这世间有善恶之分,她心里清楚,所以从那天开始,她便缩短了在外面游戏的时间。
隔天,肖雪提着一袋垃圾,哼着小曲儿朝矮墙走去,距离矮墙两米远的时候,她抡起手里的袋子,制造了个加速度,打算来个抛物进筐,结果超重的袋子在半空就绷不住了,直接散花,一个香蕉皮“呱唧”一下,落在了她的头顶上,肖雪顶着个香蕉皮,弯腰收拾残局,嘴里嘀咕着“功夫不到家,功夫不到家啊!”
当她拾捯完垃圾,打算老老实实走到草筐边的时候,发现矮墙下面瑟缩着一个人,此人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身上有着和垃圾筐一脉相承的馊味,他皮肤颜色有点儿深,不知是天生长的黑,还是长时间不洗澡的缘故,一张蜡黄的小脸上挂着一双因恐惧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头顶上还有一个刚刚从天而降的果皮帽子,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肖雪对着那戴着同款帽子的小叫花子,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赫然间开了口:“呀!我‘肖山’来客人啦!”
小叫花子听到她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
小孩子天生善良,即使被告知要防备“奇怪的人”,却仍毫无防备地表达自己的善意:“小哥哥,蹲这儿干嘛呢?下蛋吗?我和你一起呀?”说着,她走过去蹲在了小叫花子旁边。
小叫花子睁着他滴溜圆的眼睛,像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是直勾勾的用“瞪”的方式看着眼前的“小弟弟”。这时候,肖雪妈妈在阳台上喊了她一声,这一嗓子,直接吓跑了矮墙下的孩子,肖雪匆忙的看了那小子一眼,叹了口气,飞快地跑回了家。之后她趴在阳台上,看见男孩蹑手蹑脚的回到了矮墙下,伸手翻自己刚刚扔的垃圾。
她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悲天悯人的感觉。
“肖雪,去给妈买个东西”,肖妈妈说着,拿出了十元钱。
“买什么?”见她妈不答,就习惯性地“哦”了一声,趁她妈不注意,顺手掏了两个馒头出来,攥着钱飞也似的跑了,险些撞上正上楼的邻居叔叔。
“这孩子,干什么去这么着急?”
肖雪头也没回大声地说了一句:“帮我妈买卫生巾去!”
邻居叔叔:“......”
屋里的妈妈:“......”
肖雪三步两步跑到那男孩面前:“给你吃!”
小叫花子看见她手里雪白的馒头,登时眼睛又放大了一圈,咽了口口水,试探着伸出手,艰难的用他自认为是普通话的口音说了句“谢谢”,然后大口大口的啃起了馒头。
肖雪蹲在他旁边,几乎是用崇拜的口吻笑眯眯的说:“你是南方人?”
对于北方长大的肖雪来说,小叫花子确实是南方人,但是具体哪个方向是南方,她就不得而知了。
筒子楼地处火车站附近,南来北往的都操着一口陌生的腔调,就算大张旗鼓的说秘密,旁人也听不明白,肖雪对于这类“番邦话”有着异常的好奇心,觉得这是一种纯天然的保护色。
不过,眼下看来,这层保护色,着实是太厚重了点。
小叫花子干噎完了一个馒头,就急急忙忙地对肖雪说了很多话,可是他普通话的水平实在是很有限,肖雪连猜带蒙,也没能明白他要表达什么,当她正要表达疑问的时候,小哥哥一把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嘘”了一声。
肖雪立刻会意,一双清澈的眼睛,登时机警了起来——正对着他们的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黑灰色的褂子,背驼得很严重,鼻子上架着一副又黑又圆的墨镜,镜片上泛着阴森的光,两撇山羊胡子留得老长,长到与时代不符,背着手,手里还握着一根木头短棍,手指不停的摩挲着手里的棍子,那人一转身,像是也看到了玻璃倒影,一步一步的朝这边走来。
这人,就是传说中“拍花子的”。
小男孩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眼神像是见了鬼一样,捂着肖雪的手更紧了些。
那男人看着倒影,嘴角勾起了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伸出了木棍像逗狗一样,在矮墙上敲了两下。
这一敲,好像敲到了两个孩子的身上一样,头发都炸起来了,肖雪扭头看了男孩一眼,那孩子显然一副要吓破胆的样子,肖雪的眼睛一瞪,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扒开了男孩的手,挺胸抬头地站了起来。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我倒要看看是谁要在我‘肖山’上作乱!”
此时正值午后太阳最辣的时候,老人和小孩都在午睡,院子里没什么人,肖雪这一嗓子显得格外响亮,肖妈妈直接探出头来:“又玩上了,赶快回来!”
鬼祟的男人,消失了。
肖雪慌急地抬头看了一眼阳台,转头对男孩说:“哥哥,你跟我回家吧!”
男孩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恐惧和不知所措。
这时,肖妈妈又催了她一句。
眼看拉不走眼前的木头,她索性把十元钱塞到了男孩手里,“这个给你,你要多加小心,等有机会,我再来保护你!”
东西没买来,钱还没了,后果可想而知。
夜晚漆黑了天幕,聒噪的蝉鸣和烦躁的高温挑战着人类的忍耐度。男人深深地低下头,从镜片上面,露出了两只鼠眼,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的男孩 :“小子,你不听话——乖,别想着耍小聪明,谁都有第一次,我刚入行的时候比你还小呢——只要你搞定一个——”
男孩坐在地上,眼神恐惧到像是能钻出蛇蝎,随着男人向前的脚步,一点点地向后蹭着。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男人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纸包,扔在了男孩面前,背着手,转身走了。
男孩捡起来捏了捏,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
第二天,肖雪老早就看见了矮墙下的男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前一天还要憔悴,眼神恍惚,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表达“不要来”。
肖雪急忙下楼,结果男孩见了她,连忙摇头。
男人在矮墙的另一面缓缓站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说完便伸出手中短棍,朝肖雪挥去,只听肖雪短暂的“啊”了一声,转眼就被男孩拉跑了。
男人站在原地阴森森的笑了几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两个孩子并没有跑出太远,男孩拉着弟弟的那只手,明显感觉有黏腻的液体流到了自己手上,原来那男人的木棍顶部,镶着一个小刀片,一刀划过去,肖雪左上臂后侧就直接见了血。
男孩:“你流血了!”
那血顺着她细小的手臂往下流,肖雪顶着一头冷汗,疼得几乎快要哭出来,可她还是忍住了:“嘶——哥哥,我们去找警察叔叔。”
男孩皱着眉,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反正不管说什么,“他”也听不懂,索性就一直握着“他”的手,眼睛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想他满心期待的趁暑假和父母北上游玩,还没到目的地,却被车上的人早早的挤下车,和父母失联——千方百计从人贩子手里死里逃生,却连个派出所都都没找到,还连累了眼前无辜的小弟弟。——
两个孩子手拉手不知跑了多久,眼看快要到公安局了,却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