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记三生梦》周九觅

12、12. 郑宝宝

　　郑安出生在浙江杭州。浙江古来便因其便利的交通、富饶的土地和温暖宜人的气候被世人称为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其中杭州又是浙江富庶之最。
　　世人只看到浙江杭州的富饶，却不曾想到在这样天下皆知的富庶之地，其实也有贫穷，甚至低于普通水平之下很多很多的贫瘠。
　　郑安便是这样的出身。
　　他一出身他的父亲就在为乡绅家修造房子过程中不慎被砸伤了腿。这下家中彻底失去了主心骨，他的母亲不得不担起家中的重担，整日整日的为人浆洗、缝补衣服来赚取家用，还要为他的父亲筹集医药费。
　　当时乡绅虽然赔偿了一些钱，但这些银钱在紧急救治郑父时候就花得差不多了。后期的修养却是一个长期的事情。
　　郑父自从倒下之后，经常受人嘲笑，说他一个人大男人靠一个女人养活，简直就是废人。久而久之，郑父的心态变得不正常起来，总是疑心妻子会抛弃他，每次妻子出门或者是晚归都要再三盘问，甚至对妻子和儿子郑安动辄打骂。
　　郑安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不配读书，但郑安出奇的却十分聪明，只是在学堂窗外偷听就能举一反三，小小年纪没有正经上过学，却可以写字、诵读，甚至写些简单的诗句。
　　郑安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他最大的幸运在于，在十岁那年遇到了他命中的贵人。
　　贵人姓朱，是他们镇上最有钱的人，除了米铺之外，还经营了几家布庄，家中颇有资产。
　　朱员外有一儿一女，他见郑安聪明，有心培养郑安成为他儿子将来的心腹。他虽然能干，可是他儿子整天只知风花雪月，不算个能经营的人，为了让儿子以后能过得好，为他培养一些人才是必须的。
　　朱员外意外的发现郑安在读书方面非常有天赋，于是也允许郑安在他们朱家的族学里面上课。却不曾想，郑安在读书方面岂止是有天赋。
　　当时只是为了试试，郑安却通过了童生考试，成了他们镇上最年轻的秀才。朱员外有些远见，这么一个人才不能放在府上埋没了，于是一路资助郑安读书。
　　郑安已经是秀才了，就不再适合留他府里以后给他儿子做助手了，朱员外想着说不定以后这郑安出息了，做了官，他对他有恩，以后也算是一大助力。
　　郑安这一路向上考，逐次通过乡试、会试、殿试，最后在二十三岁那年，以二甲第一名的成绩成了进士。
　　而后便是琼林赐宴、上殿封官，郑安衣锦还乡准备回报朱员外，却发现朱家已经物是人非。当年那个他只能仰望的朱家少爷在与人争风吃醋的过程中，不慎被人打死了，朱家虽有钱却无势，只能眼看县太爷的小舅子逍遥法外。
　　朱员外段段日子老了至少十岁，满面皱纹，白发苍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力，而朱家的小女儿正值如花年华，却因为为兄长守孝白白耽误了青春。
　　况且朱家得罪了县太爷，小户人家不敢娶朱小姐，大户人家忌讳朱小姐。
　　朱员外资助了郑安这么多年，多少有了一些感情，不愿意因家中事影响郑安殿试，也不曾在信中提过。
　　郑安从小读圣贤书，如何能让自己的恩人蒙雪喊冤，当即便联系了自己殿试认识的其他进士，直接告了御状。
　　尘埃落地之后，郑安向朱员外求娶了朱小姐。朱员外心事了却，支撑他的劲儿一下子送下来，没多久就驾鹤西去了。
　　郑安不止一次的怀疑是不是自己命太硬，所以身边没有长久的人。他一出生，他的父亲就出事了；后来朱员外资助他，朱家又出了事。所以即使婚后多年朱氏无所出，他也没有打算纳妾。
　　谁知道孩子生下来会不会命格不够呢？万一孩子被他影响呢。
　　直到郑安一路高升，做到了吏部侍郎，朱氏才怀上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很健康，但朱氏却因为大出血撒手而去。
　　郑安为女儿起名叫郑宝宝。
　　至此，郑安全副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好在女儿虽然有些骄纵放肆、体质比一般女孩儿弱一些，却健康的长大了。
　　却不曾想，他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因为和当朝公主小小的争执被要了命。
　　她还那么小，才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独有的婴儿肥。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婚姻了，虽然女儿才八岁，但郑安却已经在暗中物色人家了。
　　他的宝宝倒在血泊中，面朝下，脖颈上戴着那条他请人千辛万苦从西域带回来的蓝宝石项链。
　　最可笑的是，那个在捂着头在一边尖叫的骄纵的公主居然是为了一条项链就要了他女儿的命。
　　云峤的叫声那么尖锐、那么大声，郑安却觉得心里静得像是到了时间的尽头。他想起资助他的命中贵人朱员外看到他和朱小姐成亲时含笑的嘴角，想起妻子临死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宝宝。
　　郑宝宝不仅是他的女儿，也是朱家唯一的骨血，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朱家的唯一的骨血。
　　云峤怎么能？她怎么能？她是万人敬仰、尊崇的公主就能罔顾人命吗？
　　郑安想，不能，她不能，她是公主也不能。
　　郑安是一个心智十分坚韧的人，并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马上要坚定的执行。
　　这体现在他即使在家中最困难的时候，被各种伙计折磨得直不起腰依然要去学堂偷听，因为他知道自己过目不忘，读书能有出息；又体现在他多年寒窗苦读，比谁都能吃苦，绝不肯放弃；也体现在他听说朱家蒙冤的时候果然组织同科进士上京告御状，因为没有朱家就没有后来的他；还体现在他虽然多次收到禹王明里暗里抛来的橄榄枝却始终不为所动，因为他读圣贤书，忠君报国是每一个读书人应该奉献生命去做的事情。
　　可是他誓死报效的皇上的宝贝女儿，却因为一条蓝宝石项链要了他女儿的命。
　　禹王既然想反，那他就助他一臂之力。
　　禹王的封地在浙江，也称禹杭，正是他的老家。郑安谎称家中父亲去世，马上就向朝廷递交了丁忧申请，顺便执行皇上秘密派给他的任务。他本身就在吏部，而且这些年他受皇帝重用却不矜骄，吏部的人都和他交好，加上也知道皇上派遣郑安秘密前往浙江调查禹王谋反的事情，所以直接开后门让郑安先行一步。
　　郑安也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冷了下来才抱着女儿狠狠的哭了起来，然后带着女儿的遗体和昏迷的云峤离开了京城。
　　和郑安一起离开京城的，还有一柄尚方宝剑，和可以调动钱塘卫所的兵符。皇帝念着禹王谋反非同寻常，怕郑安遇到危险，所以就赐给了他尚方宝剑和可以调动钱塘一个卫所兵力的兵符。
　　这把剑后来在禹王谋反中斩杀了大大小小江浙一带五十七个官员，大到二品的钱塘巡抚，小到卫所的小旗。以致于在很多年后，不管什么层级的官员，看到尚方宝剑都瑟瑟发抖。
　　江浙方面虽然对于禹王谋反有些察觉，却不曾想禹王会突然发动。无往不利的御赐尚方宝剑加上可以调动钱塘卫所的兵符，禹王手上也是兵强马壮、强草充足。在朝廷毫无准备的时候，禹王谋反势如破竹。
　　郑安的临时反水是朝廷万万没有想到的，浙江、江苏很快被禹王的人马占领，朝廷措手不及，更糟糕的是郑安临走之前带走了云峤，皇帝投鼠忌器，战事迟迟没有进展。
　　后来是皇帝下了失去女儿的最坏打算的决心，才将禹王一举歼灭，但是找到云峤的时候，她已经神志不清了。
　　原来郑安虽然临时反水，投入了禹王的账下，但却并没有让他享受到任何的快意，反倒是夜深人静之时，总是会在睡梦中见到已故的朱员外以及亡妻。他听见他们叮嘱他让他照顾好郑宝宝。
　　“相公，奴家命薄，不能陪你了，这个孩子就起名叫宝宝吧，她是我的宝贝也是你的宝贝，请你一定要好好将她养大成人，让她嫁一个好夫君。下了黄泉我才有脸去见我爹和我大哥……相公……求求你了……”
　　朱氏的声音因为力气流失而变得虚弱而缥缈，郑安甚至怀疑那是不是朱氏的遗言，还是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想。
　　可是我的宝宝呢？宝宝再也回不来了啊。
　　即使我效忠禹王，即使禹王最终夺得天下，我的宝宝也回不来了啊。她已经走了，她被我誓死效忠的皇上的女儿害死了。
　　多么可笑，这一切的缘由竟然是一条蓝宝石项链。
　　郑安陷入了极端的自责之中，他开始在各个地方都开始见到他的亡妻，见到他的女儿。随时随地，好像宝宝就还活着，可以看到，可以听见，却唯独不可触摸。
　　云峤被带走之后，一起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她只是想让郑宝宝将项链给她而已，而且她只是想看看而已，不是一定要的啊。为什么郑宝宝那么执着呢？为什么不给她呢？给她不就好了吗？
　　她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嫡公主，想得到的一切都不用去争去抢就有人谄媚着送到她的面前。她什么珍奇异宝没有见过呢，这么一条蓝宝石项链她也是好奇而已，拿过手热乎劲儿一过也就还给郑宝宝了啊。
　　可是，这本来就是郑宝宝的东西啊，是她父亲送给她的东西啊，父皇对郑大人十分看重，据说十分清廉自持，为官也是刚正不阿。想来他一个只靠拿俸禄养家的人要得到这么一条蓝宝石项链也是费了颇大的代价的。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去抢郑宝宝的东西呢？
　　不管是父皇母后还是哥哥，从小都教导我贵为公主不仅是身份高人一等，行为处世也必须要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可是我做了什么呢？从小只要她看上的东西，其他的哥哥姐姐都咬着牙颤颤巍巍的送到她面前来，她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我是大歆朝最高贵的公主，皇上皇后都宠着我，你们虽然贵为皇子公主却不如我，所以这是应该的啊。
　　云峤将脸埋在手心，一滴一滴滚烫的热泪从夺眶而出，浸透手心，从指缝间慢慢的渗透出来。
　　宝宝，对不起。我不要那条项链了，以后无论其他什么东西我都不要了，求求你回来吧。
　　求求你活着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