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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远走与归来 ...


  •   满山夜半嚎了一嗓子,接着是呜呜咽咽。
      余环礼从入眠的边缘被拉扯回来,怔怔地睁开眼,开始等待天明,也再次想起了最后一次相见的地方。
      那夜实在是刺骨的冷,先生算下的出门时间是夜里两点,冰棺被租借行收回,他被安置在门板上,抬进了白色泛黄的灵车。夜里没有人说话,送行的车辆红黄灯闪烁着,微雨在静谧中落着,润透进人的脖颈。
      松林黑压压,无风,肃穆地立着。夜却不黑,是透着亮的墨青色。
      余环礼不被允许参加送行,她一声不吭,老实地洗漱睡下,在两点前又不老实地晃悠到屋外阳台寻找。自然是很容易寻见,他着白衣,平躺在夜里。
      余环礼见他被整理得很好,大略看着像从前那样,额头的伤口被用一块不知什么色的头巾仔细地包裹了起来。余环礼喉咙发涩,“不是你风格。“
      一点点亮的橘色小灯随着动静闪烁着,熄灭了就会有人干咳一声,无奈,它又亮了起来。细小的雨滴在光团中染了色,变成橙色的星星,飞快地划拉过润湿的空气。
      “两点了。”呼啦一下,人群涌动起来,一群归巢的鸟儿似的,在夜风中,在松涛呼啸间,各自归了位。

      等人们跟着白色灵车缓慢抵达终点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余环礼已经站在等候室,显然,在等候着。只是她的身后站着盛暮黎,便没人说句什么。
      “扫把星。”有谁嘟囔道。
      “哎呦。”那谁摔了一跤,吃痛叫出声来。
      “真像是贾慕卿会做出的事儿。”盛夕缃正经地说,朝那人深剜了两眼。
      那架简易的推车上躺着包裹严实的人儿,被簇拥着在茂盛草木环绕的回廊里推行着,人生的进程像是被按下了最快加速键。
      踏上最后一阶,从那层再多白炽灯也点不亮的大厅里,排山排浪地传来抽噎、哭喊和奇妙的奏乐。新来的推车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和侧目。各自人家有各自人家的世界,沉迷其中。
      拿着单据的白大褂迎面走来,交待着琐事,自有人应付答应着。
      余环礼收敛着自身存在,一点点靠近着那架推车,想要靠近担架上的那人,她做到了。今日她总算如愿摆脱了多数人的瞩目,成了一个单薄的影子,成了一阵小小的微风,她把自己送到了再也不能注目于她的,那个人身前。
      他的样子终究是有些异样,不过没关系,她认得他。
      想来该是有诸多回忆能一并涌上心头,但是她并没有,她强压着思绪不作翻腾,过去不能再去反复,眼下已是最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被定刻下来了的。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慌乱,伴着别家的鼓点,声声砸进了她的心房。
      她想要去记下,他的眉眼和轮廓。
      身旁的人群开始散退,她心跳漏了几拍。有人开始拉扯她。
      她慌乱之中,向长眠的人脑后放下了小小的布袋。
      几乎,没有人发现到。

      那只装着贾慕卿的小匣子被移交给了他的母亲,那位贾慕卿拼尽全力也未曾寻见过的母亲。盛家总是能找到想要找到的人。
      妇人不言不语,呆滞地接过,兀自离去。

      余环礼在余下的冬日里,陷入一段漫长的混沌。
      嗜睡与自语,每次醒来的都不是睡去的那个余环礼。好像只有满山能够分辨得出睁开眼的是谁,满山微妙的态度变化也给了盛暮黎一些提示,他像位被随堂测试的考生,一丝不苟地机灵应答。
      冬日里断断续续传出有孩童莫名失踪又莫名出现,只是他们再不记得什么。
      盛暮黎转交着各色来自于盛若贞赠与余环礼的礼物---那些花儿们,绚丽的色彩割裂着冬日的冷淡,极具攻击性。
      盛暮黎在盛若贞的指示下,悉心地照顾着那一盆盆娇嫩的花朵们。

      “无需过多浇水,撒些在叶片上也就行了。鱼儿好些了吗?”
      “水仙不要放在卧室,外间小厅拜访即可。那盆仙客来最是好颜色,搁在高脚八仙花凳上。鱼儿近来饮食如何?”
      “院子里去摘几枝二乔玉兰,三两枝带苞,一两枝满开。去把那满山送去驱虫打针,鱼儿那样愿意亲近它。”
      “西边院角那棵檫木开了花,你上楼顶去折几枝送去。鱼儿那个大青瓷花瓶可用。”

      余环礼总在盛暮黎侍候那些花木时,撑首观望他,时而眉眼间微怒,时而伤感眼角微湿,眼角一耷拉,转入进漫漫无边的思绪中。
      盛暮黎余光瞥见,便会停下手中事务,无声地侍立查望,多数时候这样的守望都是以余环礼的叹息结束---“盛暮黎,你这样聪慧怎么会又这些愚笨?”
      他一贯只是一笑了之,继续侍弄那些鲜活草木,花剪依旧精准地打落那些累赘。盛暮黎心里别有念想却不便同她述说,那样的噩梦恐怕会吓着她罢。
      “咔嗒”一朵品相俱佳的花朵应声而下,盛暮黎回过神来,默然拿捏入掌心,揉得花汁沁润进皮肤。他依旧那般心无旁骛修剪着,好似一切不曾有发生过。

      满山近日并不亲近余环礼,呆坐在初春冷风中,看着小厅里侧卧着的余环礼,耳朵却随着松林的晃动而摇摆着。
      “呜哦......”满山合着松涛呼喊起来。
      楼下的客人在叩门前听见了一阵嚎叫,手悬空倾听半晌。
      “咚咚”磕在厚铁皮上,骨节有些发麻。
      家中好似无人,客人再次叩门,引来满山一阵咆哮。
      “来了。”半空中飘来一声应答。
      客人侧耳听着,有人笈着鞋,不徐不疾地来应门,脚步越来越近,最终门锁“咔嗒”起落,厚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客人打量着这个主人家,细细地审视了个遍,山峰般的下颚一时松动开来,勾起一咧笑颜,“我很忙的,本该你去找我才对。”
      “自然是我该去找你,但是你也知道我出不了门。”女子客客气气地说着,“请进,冯队长。”说罢侧身抬手请客进门。
      一瞬间,冯白辰察觉出一丝的异样感。但身体总是在思考前先一步发动,他抬腿便进了那道大门,随着主人进了昏暗小回廊,跨过月门,来到通透的小花厅。那震山响的咆哮就在那落地窗外,狼也似的大犬正示威于来人。
      “满山。”那犬,应声戛然而止。坐下,接着顺势而下趴着了。
      “这是贾慕卿那条榕江犬吧。”冯白辰故意说了那个名字,饶有趣味地要去看她的反应。
      茶水如柱,汤水鱼贯地落入杯中,香气在灰白热气里散发着,那白瓷杯透着光亮,被好生安置在茶几上。
      “是啊,余环礼十分喜欢,自然是要依着她了,谁不是呢?”女子戏谑一笑,眉眼上下翻动,兀自品起了茶,“她的茶倒是还行。”浅浅饮了半盏,落杯,蜷起袍子下那玉雪白的双足,半撑着上身卧在沙发上,支着挽得松散发髻的脑袋,刹那间便失了神。
      冯白辰也在茶几前坐下,拿过那盏添给他的茶,品着,望着,继而说道,“我怕是不曾见过你罢。”咽下一口温润的茶,他有些了乐趣。
      女子听得那话,回过神来,咧嘴无声地笑着,笑得十分开心。
      “我是余环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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