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羲默

1、全一章

　　1
　　长安城外有座大山，俊秀挺拔。山麓有座小木屋，住着不问世事，拥有仙术的仙人——当然，这是传说，有待考证。
　　紫砂每次在山中采药，见到在山中迷路的人，便捂住小嘴笑。她飞快的恢复常态，继续拾着草药。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连草药都如此之好。紫砂喜滋滋的想，还好这片桃花源还不为人所破。
　　她哼着师父教给她的歌，轻快的走着。许是没看路，她结结实实被一块木头拌了一下。她向前倾倒摔倒地上。紫砂懊恼的爬起来，也发现了自己身下不是木头……
　　“师父！”紫砂满头大汗的拖着一个少年进入小木屋，正在闭目小憩的师父被惊醒，又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冲撞了大脑，立马跳起来：“老夫的药！”
　　紫砂抽抽嘴角，看师父手忙脚乱的去端药壶，熄火，然后又弄了满脸黑炭。师父忙了好大一阵，才注意到自己的宝贝徒儿——那时紫砂已经将少年置于塌上，正在给他包扎。
　　师傅凑过来，双眼一眯，又往什么不好的地方想去了。紫砂瞥了一眼师父，便觉得满脸通红，耳根热的发烫。
　　“师……师父，他是我在山中遇见的一个路人，因为受了伤昏迷了，我便将他带了回来。”紫砂将草药泥均匀的涂在少年的小腿上，又拿了白布缠住。紫砂扭过头来看着自家师父：“我是一只有节操的妖怪。”
　　紫砂是一只妖，而她的师父也是一只妖，而且是得道的大妖。紫砂的真身乃是一只精致的紫砂茶壶。
　　曾经紫砂还是一只无意识的茶壶时，曾被王公贵族收藏，自三国时代战乱频仍，被主人遗失后，紫砂就被师父捡到并且收着，直到有了人形。
　　师父但笑不语，心里却道小徒儿的眼光真不错，这小子瞧着挺俊俏，但也怕是个绣花枕头草包一个，那这草药真的是浪费了呦！
　　第二日上头，少年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身体弱的仿佛一个泥人，坐都坐不起来。紫砂撑着他的后腰让他勉强靠着枕头，并且给他端了米粥。
　　少年干裂的嘴唇翁动几下，说出来的声音极小，但紫砂还是听清了，他在说：“在下常风寻，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紫砂咧着嘴笑开了，常风寻突然瞪大眼睛，好美。
　　2
　　常风寻半死不活的躺了三天，师父心疼他辛辛苦苦栽种出来的药材，一开口就让常风寻赔给他一笔数量可观的银子。常风寻有气无力的应了。紫砂冷眼看着师父，让师父心中发毛。
　　“徒儿，师父不要诊金了，行吧！”师父举手投降，紫砂脸色微霁，又过去为常风寻掖好被子。师父一脸受气的小媳妇儿相：“女大不中留啊，学会胳膊肘往外拐啦？”
　　紫砂假装生气不理师父。师父有些怀念年轻，便又絮絮叨叨的说：“想当年老夫行走江湖，可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如今也这般年岁了……当真岁月不留人啊……”
　　紫砂一阵清咳打断了师父的怀春，师父以为紫砂偶感风寒，吓得他赶紧端了碗药汤给紫砂：“徒儿，是不是感染风寒了？快喝了！”
　　紫砂盯着那一碗棕到发黑的药，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摆手说不喝不喝，师父你留着自己慢慢品尝吧。
　　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紫砂以为有鬼，心里发毛。师父不爽的嗔道：“小子，你在老夫家白吃白住，还笑老夫什么？信不信老夫把你捆成粽子扔到山下？”
　　原来是常风寻在笑。
　　常风寻这个少年生的面皮白净，浓眉大眼，称得上是个美少年。昨天紫砂受师父怂恿去问常风寻是什么人，常风寻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自己是长安人，家中老父是朝廷之臣。紫砂在山中野惯了，被师父保护的很好，一直就没有下过山，不知道长安是何地，也不知朝廷是什么。
　　师父知道这些后，有些惊讶，长安的公子哥，昏在了山上？
　　但常风寻不像是心怀不轨之人，师父没有追问。
　　“你们师徒俩可真真让人羡慕。”常风寻笑道，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要是我与父亲的关系有你们这么好就行了。”
　　紫砂与师父面面相觑。
　　3
　　半月过去，常风寻大好，准备下山回长安。
　　因为过几日就是新年了。
　　紫砂穿上了一件师父从山下带回来的大红袄子，衬得小脸红扑扑的，整个人洋溢着喜庆的气息。师父前几日告诉她，这个年老夫可能不会和你一起过了，一个人在家里，要乖乖的。然后就离开了。
　　紫砂泪眼婆娑，心里全是说不出的委屈。在她化成人形的十六年岁月里，师父从未离开过她，更何况如今是年关。
　　紫砂决定叛逆一次。
　　常风寻临走前，问她：“紫砂，你们救了我，风寻自然要还恩，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尽量满足你！”紫砂用黑黝黝的眸子望着他，抓住他的袖子：“风寻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去长安？”
　　他没有半分迟疑，果断的回答道：“好，我带你去长安。”
　　紫砂一双眼睛笑成弯月牙，并且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
　　此去长安并不遥远，不过几日车程，紫砂一路上对窗外的景物指指点点，常风寻微笑着解答她的疑惑，看着少年俊美的侧颜，心里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油然而生，紫砂愣住了。这种感觉，是不是和师父讲的一样，叫做“情”？
　　可“情”是什么？师父说，是来自心底的爱慕。
　　紫砂想，那她现在是不是就在爱慕常风寻？如果这样，她是不是可以和常风寻一辈子在一起？这样也不错哎！
　　紫砂想入非非，一脸傻笑。常风寻奇怪的看着紫砂，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长安城，自古繁华之地。从秦朝的咸阳到唐代的长安，八百多年间长安愈来愈繁华。屋舍俨然，人潮汹涌，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常风寻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大气的府邸门口。紫砂下车，惊叹于府邸的豪华。但是上面匾额上的字紫砂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她笑着问常风寻：“那上面是什么字？”
　　常风寻顺着紫砂的目光看过去，轻声念道：“敕造东阳侯府。”然后又解释道：“我爹功过大，被皇上封了东阳侯。”
　　“哦！”紫砂点点头，羡慕道：“风寻哥哥，你们家真厉害！”紫砂随常风寻进府，里面的侍女一见到常风寻，个个欢喜的不得了。
　　“世子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其中一个老嬷嬷道，常风寻只是淡淡一笑，吩咐道：“芸姑，你先带这位姑娘去荷园住下来，我先去找父亲，待会儿我就过去。”
　　被唤作芸姑的老太太点头哈腰：“世子爷，老奴这就去。”说完又嘟囔了一句，世子不会要收一个通房丫头吧，那世子妃怎么办？想着，看紫砂的眼光不由得轻蔑了几分。
　　紫砂怯怯的低下头，不敢看芸姑的眼睛。芸姑七拐八拐的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带有荷塘的小院子里。见芸姑要走，紫砂轻轻问道：“芸姑，‘世子’是什么意思？”
　　芸姑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心道，果然是个乡野丫头，上不得台面。连世子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还懂什么？怕是被世子买了还要傻乎乎的帮世子数钱吧？
　　说来也奇怪，世子带一个这样的女子回府，做通房也丢了世子的人了。
　　“世子就是下一任东阳侯府的主人。”芸姑阴阳怪气的解释，简直不愿意再多待一秒。
　　紫砂突然觉得她看不懂这些生在富贵人家的人。
　　4
　　当天晚上，紫砂同常风寻用过晚饭，常风寻递给她一件狐貂披风，柔声说：“紫砂，今晚我带你逛一逛长安。”
　　紫砂惊喜的接过狐貂，拥抱了一下常风寻，开心的道：“风寻哥哥，你真好！紫砂若是要找夫君，也要找你这样的人！”但紫砂清楚的感觉到，常风寻的身子在颤抖，有一丝挣脱的欲望。
　　紫砂放开常风寻，撒娇：“还等什么，走吧！”
　　常风寻反应过来，微微点头，为她披上狐貂。狐貂下的紫砂显得瘦小而单薄，让常风寻有些于心不忍。
　　夜晚的长安城与白天大有不同，因为快要过年了，便开放了宵禁。朱雀大街上有不少玩杂耍的人，那些人或是翻转跳跃，或是行走独木，一群人围观拍手叫好，气氛热烈。虽然还未到年关，但是街上已经有人在摆灯谜摊了，小贩叫着“猜灯谜了！猜灯谜了！猜中送花灯！”。茶馆中座无虚席，上面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瞬间掌声雷动。
　　紫砂拉着常风寻左跑跑右跑跑，然后紫砂左手一盏花灯，右手一盒点心，嘴里还噙着一根糖葫芦。常风寻给她掏银子，没有半分吝惜。
　　两人说着笑着，糖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很快被解决掉，紫砂咂咂嘴，回味着甜醇的味道。常风寻提着一盏花灯，忽然看见了一对儿恩爱的夫妻，恍惚间就想起了什么。
　　他在这里陪紫砂吃喝玩乐，而阿愫在侯府那张雕花大床上躺着，病入膏肓，辗转反侧。
　　阿愫刚和他成亲时，两人也曾像他们那样玩乐，也像那样在临近年关时在朱雀大街上行走。
　　阿愫的音容和笑貌，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紫砂见常风寻在发呆，拉拉他的袖子问道：“你怎么了？”常风寻回过神来，重新牵起紫砂的手，向一处河岸走去。
　　常风寻温柔的捂住紫砂的眼睛：“走，我带你去放花灯。花灯很漂亮，会带着爱飘向远方，到达心爱之人心中。”紫砂被捂着双眼行走，她只能紧紧攥住常风寻的衣袖。常风寻放下手，递给她一盏花灯，：“放进水里。”
　　紫砂蹲下来，双手捧着花灯，轻轻放入河中，并且双手合十，闭上清澈的眸子。常风寻问：“在许愿吗？”紫砂点点头。
　　常风寻道：“这里许愿都很灵验的。”
　　紫砂笑：“借你吉言。我许了什么愿望，你想知道吗——我想嫁给你！”
　　气氛在一瞬间凝固。常风寻怔了一会儿，脸开始发红，红到了脖子根。常风寻艰难的吐出一句话：“紫砂，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紫砂拍着胸脯保证，“风寻哥哥，你娶我吧！”
　　常风寻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转移话题。突然听见响声，常风寻往天上一指：“看！烟花！”
　　紫砂往天上望去，大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盛开，紫砂椅在常风寻肩上，看着那一朵朵灿烂的烟花。紫砂觉得，这不仅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看烟花，也是最美丽的一次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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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常风寻便去了阿愫屋里。病容憔悴的世子妃躺在床上，缓缓的望向他。常风寻一阵心痛，忍着强烈的悲痛问一旁的侍女：“世子妃这几日怎么样？”
　　侍女也是满面愁容：“世子爷，御医院的杨医正来给世子妃看过好多次，每次只是叮嘱奴婢给世子妃多熬一些补身体的药，连药方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以后不必让杨医正再过来了。”常风寻扶着额头，“本世子已经知道根源了。”
　　在遇见紫砂前，常风寻曾去八卦阁求医。里面有位行医多年的老道士，据说闻一下病人的贴身衣物气息就可以判断病人得了什么病。常风寻带着阿愫的衣物过去，道士一嗅，便皱起了眉头：“夫人可曾沾染过妖气？”
　　“这……我不是很清楚。”
　　“贫道判断，夫人曾经被妖物种下了毒，不时复发，束手无策。夫人可是高烧不退，虚汗频出，四肢无力？”道士捻着胡须：“解铃须还系铃人。而伤害夫人的那只妖物此间罕见，并不好找。贫道认为，只需找到一只妖怪，让她爱上你，再将其血抽干做成药，吃上几日夫人便可大好。”
　　常风寻道：“可是要去哪里寻妖？”
　　“长安城外有一座山，里面住着一只极厉害的大妖，但他身边，还有一只心智未开的小妖。”道士敲敲桌面，“去吧，贫道只能帮你到这儿，接下来，你自己定夺。必要时来找贫道，贫道定出手相助。”
　　常风寻将几根金条置于桌上，转身离开。
　　常风寻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走过去坐在阿愫床边。常风寻抓住阿愫枯瘦的手，沉声道：“阿愫，你很快便会好起来的，我找到药了！我们夫妻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对吗？”
　　阿愫扯出一个笑容：“风寻，我信你。”
　　6
　　常风寻很纠结。
　　紫砂性子单纯，又不谙世事，着实好骗。现在人骗到手了，心也骗到手了，该开始动手了。但是每次想起紫砂对他那天真无邪的眼神，他便下不去手。
　　他狠了狠心，命人去八卦阁寻那道士，那道士倒很爽快，跟着就来了。
　　常风寻深吸一口气，去了荷园。紫砂听说常风寻来了，欣喜的在院子门口等待，紫砂往他身上扑，常风寻将她抱住，摸了摸她的头：“进去说。”
　　“紫砂，我有件事，还是决定对你说。”常风寻找了个石凳坐下。紫砂很好奇，洗耳恭听。只听见常风寻说：“紫砂，对不起……其实我已经有妻子了。只不过她现在缠绵病榻，你愿意救救她吗？”
　　紫砂一听他有妻子了，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人家本来就是因为报她的恩才带她来长安的，紫砂不能去怪常风寻，只能说：“如果用得上我的话，自然倾我所能。该如何救？”
　　常风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紫砂心里顿时凉飕飕的。
　　她突然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听师父的话好好待在山上，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
　　紫砂恨自己太单纯。
　　7
　　师父赶到时，紫砂已成真身，且四分五裂，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模样。师父并没有杀常风寻，也没有杀那个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道士，而是捧着紫砂的尸骨，悄然远去。
　　师父将紫砂葬在了长安城外的山上，而站在那个地方，恰好可以看见长安城的全景。
　　长安没有变，天空没有变，山更没有变，变得是人心。
　　从此，长安城外的山边又多了一个传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