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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冬月落浅雪,乌二爷会知音 江水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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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云影,鸿雁南飞。岁末年下,冬意正浓。
刚过中午,乌云逼近,天近灰蒙,呼啦啦的北风吹得人脸颊生疼。石家院子墙围上的茶花倒是开得盛,在北风里凛着寒气摇曳生姿。
倒座房的小院里,掌柜的催着伙计收计年下的时租,柜上算盘噼里啪啦的不停。“这冷在三九,小寒一过,进了腊月,年节里的东西得紧着办。再那庄子上的年货,明后天也要进来了,看着这天,今夜是要下雪,这场外的鸡鸭活物都要让人挪进圈里”,张从庸慢悠悠的在院子里踱步,眼睛迅速扫着各处,王掌柜的在一旁跟着垂手听吩咐。张从庸手一伸,后头的小伙计曹昆随即递上了茶壶道:“张管事,才里头陆二奶奶着宝纹姑娘来说,明儿若庄上的年货送了来,让厨房的将肉按例分好,米面粮油的匹配了,放上红纸头,送到各族各户,好让那要晒腊肉的有货。”
“红纸头贴都写好了,货一到分派就行。”王掌柜接话说道。
张从庸点了点头道:“亲戚家该送的年下礼都送了吗?”
“都送了,这几天估摸着他们也要往咱们这送了。乌家大公子和吴家桑姑娘今大早就来送年礼拜节了”王掌柜回道。
“好。紧着这一年头的账算齐了,给里头过目。”
“是。”王掌柜应道。
午后天越发阴沉,北风吹得窗棂纸“古大古大”响。到了傍晚黄昏掌灯时分,只听东苑小丫头巧玲儿进东厢耳房说:“外面飘雪呢。”宝绫正在擦火,燃了灯便走到了屋外回廊,只见雪片儿像玉色蝴蝶,飘飘摇摇的从空飞下,映着屋廊的橘黄灯光,甚是好看。宝绫捂手哈了口白气,便顺着回廊小跑到了东厢房,“侨姑娘,外面天下雪了呢”,边说边掀起了门帘。只见房里红木鼓桌上的掐丝珐琅灯已经点亮,两年纪相仿的姑娘坐在鼓凳上缠着丝线,听闻下雪,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往玻璃窗外望去。宝绫道:“这屋里头亮,外头黑,透着玻璃是看不见的,姑娘们出厢房看看去才是呢。”其中穿缃色长裙,系扣赤金丝绦的姑娘回过头道:“宝绫,去把我和桑姑娘的褂子取来”。宝绫应声到壁橱里取了一件粉藕灰鼠大滚大边长褂袄,拿了挂在床边衣架上的绛紫绫罗袄,分别给二人披上,三人前后走到了厢房廊上。
“桑妹妹,看这雪估摸着得下这一夜了,你今夜就暂且住着,索性打发人去随园把包裹都取了来,腊月初雪,我们是要围炉逗趣的,这雪一下,明儿就有得玩了,最有意思不过的。”
这桑姑娘是石府陆二奶奶的姑表妹,乃大商户随园吴家的外甥女。当年名贯满城的陆氏三姐妹中的小妹,石府陆二奶奶的小姑妈陆幼岚,嫁给了南城书香名门桑家十三爷参赞桑伯韬,常驻疆外。生了三个姑娘,桑姑娘排行老二。陆府的大姑太太陆彩岚嫁给了随园吴家大老爷吴德飚,现如今是当家太太,膝下四子,无女。吴家太太便将小妹的二女儿一直养在身边,这桑姑娘的名字还是吴家先生取的,大名叫桑孟美,因家里排行老小,全家都叫称为妹妹。二姑太太陆洁岚许配给了塘前乌家,现如今长女已经出阁,老二是个公子,名唤乌从风。今日桑家姑娘便和他一齐来给表姐石府的陆二奶奶送年节礼。吴家太太对桑姑娘是视如己出,十分疼爱,这桑姑娘天生丽质,聪慧过人,性格大方爽朗,也是个爱玩好热闹的。听得侨姑娘说要围炉,十分欢喜,于是差遣人去随园禀告今夜住在石府,让妈子将一应用品都取了来。
晚饭过后,乌家公子便拜别,从偏角门一路径直而出欲归去。过了平芳园,忽从东南方传来古琴曲,指法细腻,曲风和谐,从琴声可闻抚琴者甚是怡然自得。乌从风巡音而去,到了洞月桥,在拱桥高处见湖边小榭台里橘光恍然,一白衣少年正在抚一乌金木琴。乌从风即在桥中站定,静伫聆听。曲毕而后,乌从风随即下桥往榭台来。
白衣少年见人来,起身作揖道:“请乌二哥安。乌二哥这是打哪来,往哪去。”
“我从石老太太处请安归来,正想往南街随园去,不曾想你今日雅兴,竟让我撞上了。”
此白衣少年年方十五六,生得眉目俊朗,大名陆安,字安石,乃陆二奶奶同胞兄弟。因陆公高升到西南上任大都督,怕其失了管教,索性送到石府,与府中子弟同在家塾筵师受业。况且也有家姐在旁,不至于过于放任。
陆安听后笑答“让乌二哥见笑了。”
“何笑之有,技艺甚是了得了,这一曲,心旷神怡。不知方才所做是何曲?”
“曲名‘鸥鹭忘机’,又名‘忘机’。”
“噢,是谁所做,‘鸥鹭忘机’,我倒是头回听,“忘机”是道家语,意乃无巧诈之心。不知‘鸥鹭忘机’作何解。”
陆安招呼道:“乌二哥请坐。”二人便到了榻上东西相向而坐。陆安又道:“乌二哥所言甚是。此曲此乃宋代刘志方所作。出自《列子.黄帝篇》。其中《好鸥鸟者》说:‘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意说海岸上,有个很喜欢海鸥的人,他每天清晨都要来到海边,和海鸥一起游玩。海鸥成群结队地飞来,有时候竟有一百多只。后来,他的父亲对他说:“我听说海鸥都喜欢和你一起游玩,你乘机捉几只来,让我也玩玩。”第二天,他又照旧来到海上,一心想捉海鸥,然而海鸥都只在高空飞舞盘旋,却再不肯落下来了。也就是说“人能忘机,鸟即不疑;人机一动,鸟即远离”,劝喻人莫生机心。”乌从风听罢赞道“难怪此曲听罢恬淡怡然,原来哲理深邃,耐人寻味。”正说着,宝络姑娘端了茶来道:“请乌二爷安,乌二爷用茶。”
乌从风见她身形修长,容面端庄,两眼黑而灵动,眼波柔而飞扬,穿着棕黄小领袄搭着琥珀锁绣小褂,嘴角浅浅含笑微微上扬,放下茶盅便轻盈退出了水榭台往里边去了。乌从风收住了目光,心思沉了会儿,陆安说了什么倒是没有听见。而后二人又闲聊了一会,乌从风便告辞出来,出了南街往随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