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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色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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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的光映衬着狭窄的小巷,迟潜看着被灯光逐渐拉长的影子,颇似某种急于挣脱囚笼的兽类,张牙舞爪一番又一点点的蜷缩下去。
他这样想着,一面点燃一根烟。烟雾细细的缭绕而上,呛鼻的烟草气味从肺叶逐渐滑出,带了点缭绕不散的苦味。突然升起一个重复无数遍的念头,去他妈的卸货,去他妈的张立群。话虽如此,迟潜依旧如往常无数遍的那样,走出那条逼仄而阴暗的巷口。烟味顺着肺叶从鼻腔滑出,迟潜深吸了一口气。
冷冷的月光照下来,张华的脸色被照的发白,他扫了一眼迟潜,一如往常一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过来了,这么慢,摸死去了?”迟潜下意识的抬头迅速觑了一旁的周艳萍。她闲闲的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像是很多年前刚刚开始记事时那样。又抽烟?”烟味还未散尽,周艳萍也鼻尖的嗅到,瞥了他一眼,凉凉的不动声色的样子。
几乎是那么一瞬间,迟潜是想上去质问的,但终归没有。他低下头沉默的看着脚底的一地烟灰,冰凉的月光一层一层似乎逐渐淹没了这街边的一隅。迟潜下意识的缩缩脚。“路上上厕所的,迟了点。”“哼。”张立群不甚满意的直起身,“赶紧的,干活了。”背后的货带着某种冷然的意味,静静的凝视着这里,有些旧旧的蓝白亮漆表面有冷光流转。
不再注意张立群的脸色,迟潜爬上货车,掂起货袋甩上肩头,再搬到道路旁的菜市场。忙活了快大半个小时,车上的货逐渐见底。迟潜扛起最口一包菜。抹了一头的汗。周艳萍也收起了正在记录的本子,笑着揽了一下张华的胳膊。迟潜下意识的别开脸去,只觉得心里腻味的慌。
早市已逐渐有稀疏的人声,邻摊的包子店热腾腾的水蒸气混合和些微米面的香气,飘散开来。对面的路口是个煎饼摊,还没完全支开来,迟潜喜欢吃她家的煎饼,加个脆皮再抹一层特制的香辣酱就很好吃的那种,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笑起来很和善,给迟潜的煎饼永远都多加一勺酱菜。不过现在显然还太早,暂时吃不成了。
天色是沉郁的黑。连月亮也消失了,只有依旧昏黄的灯光。再有半个小时,太阳就会逐渐升起。现在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浓墨一样的能够吸收所有光芒的夜色。迟潜不免笑了下。
周艳萍是迟潜他妈,学名上的,生物意义上的那种。当然,在名义上也是。但是,对于迟潜来说,妈这种生物,永远像是镜花水月里的影子,瞧得见,摸不着,闻不到,只有偶尔在和张宁欢和张宁维的时候,才能够嗅到点温馨的味道。张宁欢是她继父的女儿,是个比他一岁的便宜姐姐,而张宁维则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将将五岁半。
迟潜一直不待见张宁维,总觉得周艳萍和张华的缺点被他吸收个一干二净,明明才五岁多一点,就有了尖酸刻薄的影子,长大后必定比他们俩还讨厌无数倍。这些阴暗的小心思一直在他心中翻滚,却苦于无人诉说。迟潜只能带着他的小刻薄,平白添了些烦恼和感伤来。
不过张宁维显然也不喜欢这个倒霉哥哥,总是斜眼看他,迟潜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暗戳戳的想,迟早变成斗鸡眼。再说,张宁
欢,张宁维,一看便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只有他,不零不落,总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配着这个心思颇重的年纪,简直就是一身的局促。
其实迟潜曾经是喜欢他妈的,所谓儿不嫌母丑,不管周艳萍什么样,迟潜也是不会嫌弃的,但是不代表可以忍受她现在这幅模样。
在路上磨蹭了一会儿,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出头。曦光透过薄薄的云层,迟潜掏出钥匙,熟练的插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听着“咔哒”一声,门打开。张宁欢正趿拉着一双拖鞋,睡眼朦胧的去洗漱,看见迟潜回来,她也不说话。只是砰的一声关上卫生间的门,仿佛向他示威。迟潜懒得理她,走回自己房间,准备好好睡一觉。
今天是星期日,张宁欢起那么早大概是要去补课。张宁欢今年高二,刚刚文理分科的她显然对理科适应不良,成绩单总是磕磕跘跘,成绩如果变成折线图,肯定是一波三折的那种,就最近几次考试,简直像是股票一路跌破。张华显然急的不行,语数英,物化生,恨不能化身为补课界的大满贯。
迟潜没去,一是他自己不乐意,二则是周艳萍和张立群估计都不乐意。不过他也不稀罕星期六老早就爬起来去补课,但还是觉得本能的不舒服。然而这一点本能的不舒服,在经过这么几年的适应期后,也就只成了新雪消融后的一丝清冷的味道。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的迟潜毫无睡意,他一面觉着满身是汗,粘腻腻的一点都不舒服,一边有懒洋洋的不舍得动一根手指。其实对于迟潜而言,他一直很抗拒这个新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小的几乎不可见,想要拼命的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自己既像微尘,小到不可见,又像影子,不停的蜷缩再蜷缩,缩到某个角落。
就这么天马行空的想着,耳边传来了门开锁的声音,看看时间估计是张立群回来了,然后是张宁欢尖锐的声音穿透过耳膜,让他生生皱了一下眉。“我不是说过,给钱给我自己买,不要你带回来,我要吃灌汤包,不要吃他家的肉包,和你说过好多遍了。”“好好好。”他听见张立群连连应声,“给钱你自己出去买好不,别太急着骑车,七点半才要到。”“知道了!”张宁欢不耐烦的应和伴着大门啪的一下关起来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张立群没有来喊迟潜吃早饭,八成抱着眼不见为净的想法。说实话,迟潜也不乐意和拉长着一张脸的张立群面对面的吃早饭,吃饭的兴致都能败坏一大半。这么迷迷糊糊的想着,早起带来的困倦不可避免席卷上来。脑袋里一堆声音嗡嗡的乱响,他一面想着周艳萍凉薄眼神,一面回忆着张宁欢的示威的动作,在一片昏沉的迷蒙中,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这并不是个安静的早晨,隔音效果很差的门板,总有隐隐约约的哐啷声传来,伴随着金属盆子房子瓷砖上清脆的“铛”声,到耳朵里已经沉闷很多。肯定是张宁维那个小兔崽子,一大早不睡觉,就起来吵得人不得安生。迟潜一面这么想,一面捞起枕头盖住脸,几乎想就这么一睡不醒。盖着枕头睡觉的感觉就像是溺在深海,只有幻觉中的声响在浮沉。
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迟潜从那种沉沉的漂浮的梦境中挣脱时,几乎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放在枕边的机械表滴答滴答,已经是九点五十了。二十多年的老破小,又是一楼,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也阴暗的不行,早上快十点,迟潜的房间还是不够亮堂,阴阴沉沉的,像是那种接连下雨的天气的室内光线。这么一晃眼看过去,几乎分不清是什么时分。迟潜很讨厌这朝北一角的房间,哪天在窗角发现一片新鲜的蘑菇他也不觉得奇怪,更不用说早就在窗外墙壁上蔓延的苔藓。
客厅里面开了大灯,张宁维坐在小折凳上看电视,看的是熊与伐木人的爱恨纠葛,迟潜不由腹诽,果然如此,真是无聊的小屁孩。
张宁维转过脸看他,“懒鬼一个,早饭已经吃光了,没你的份。”“反正我出去吃。”虽然和个五六岁的孩子计较太跌份。但每次张宁维这幅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子总让迟潜忍不住怼回去。张华已经出门了,估计十一点这样回来,就这么放张宁维一个人在家,也真是心大。
“你怎么不过去?”想了想,迟潜还是忍不住问,“才不去,脏不拉几的地方,臭水沟。”张宁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厌恶,迟潜知道他说的是菜市场那片,由于疏于管理,各个菜农什么的不要的菜头,烂叶子都是随地乱扔,杀鱼宰猪的浮膘,内脏混着污水,再加上人来人往时踩烂的菜叶,根茎,简直臭不可闻。所有的渣滓混在一起的汁水,活脱脱就是一股子臭水沟的味道。
不去就不去吧。“那你自己继续看。”看看大钟,已经是十点一刻,迟潜犹豫了一下,开了门,门外的远远的过道尽头是倾泻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眼。就去推门口架着的自行车。真是个无聊的上午,总得出去转转。
其实迟潜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对,单看看补课忙的跌跌撞撞,只恨分身无术的张宁欢和总是一旁叨叨不停的张华,让他生出点小小的羞耻感,而自己不甚美好的成绩单也将这种情绪毫不费力的滋长,他知道或许努力学习是挣脱这种现状的唯一方法,但没日没夜别扭的情绪又让他觉得这是种无望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