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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谢过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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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屏气凝神听了这一耳朵恭维的客套话,除了暗自转转眼珠子,便只脸上挂笑,不露声色的打量正在烤火的萱娘。不看不要紧,一看便看出了名堂,萱娘今日身上穿的虽说不过是彩绘绨衣,这绨衣她们这些体面的丫鬟婆子也有,还不止一件。可萱娘是谁,不过一个帮厨,没什么油水不说,平日里也不常在主子们面前露脸,往年哪一次不是裹着旧棉衣煨着灶上残存的热气过冬的。可如今这绨衣瞅着还是全新的,颜色也花俏,恰逢萱娘花一般的年岁,穿着竟露出几分俏丽颜色。能选这等颜色送人的举个脚趾头猜猜便知阖宅上下除了小姐还有何人?如今萱娘在小姐跟前得脸,几个惯会看人脸色的丫鬟婆子自然见风使舵,对着萱娘狠狠夸了一番。
六珍知道这些人的秉性,生怕萱娘不自在,只取了把瓜子塞进萱娘手心,“这个你拿着嗑,莫要跟她们客气。”
瓜子虽香,吃起来嘴里难免沾染上味儿,一开口便露了底,萱娘将瓜子放回原处,只端起六珍面前的茶盏,“瓜子我便不嗑了,省得上了火气,还是在姐姐这讨口茶吃,蹭蹭姐姐的口脂吧。”如六珍这般的丫鬟出身,可没有换盏饮茶的习惯,几个丫鬟喝的急了,公用一个茶盏也是惯有的事,只萱娘调笑的话一出,立时引得屋内几人哄笑,羞得六珍伸手去挠她的痒痒。
“可不是,再不蹭,六珍的口脂可就便宜了旁人了。”六珍心思单纯,性情耿直,做事从不遮掩,她心仪顾家公子的事,在这顾宅几乎人尽皆知。那丫鬟说这话藏着什么深意,在场的人一听便知,俱是拿暧昧的目光往六珍身上瞧。
萱娘瞥了眼那口无遮拦,大笑不止的丫鬟,便认出此人正是顾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名唤翠玉。她原也是一等丫鬟,奈何那张嘴太碎,仗着自己是夫人跟前的人,便什么话都敢说,夫人听到后,心中虽气,可到底是用惯手的人,也不是说换就能换的,可偏生翠玉不知收敛,就连顾老爷也听到了风声,为此对夫人旁敲侧击了一番,夫人这才发了狠,下了死命令,非治好她的嘴才许她回去伺候。只如今看来,翠玉怕是还得再熬段时日。
萱娘虽知,六珍长得不赖,也惯爱打扮,前世里也确如愿嫁给了顾家公子,不过碍于身份只抬了姨娘,但有着顾家公子的疼爱,日子过得也算舒爽。只是这些话,此刻可不能拿来说与六珍听。萱娘眼见着六珍臊红了脸,赶紧挽上食盒,对着翠玉便是一番恳求,“好姐姐,快别说了,再耽搁下去,我这食盒里的糕可就真凉透了,还望姐姐向夫人通传一声,妹妹才好去谢了夫人小姐的恩典。”
听到这,翠玉撒了手心里的瓜子,用丝帕拍了两下,“行,你等着,姐姐这就去回了夫人。”
萱娘也不急,就坐在下屋里候着,她知道顾宅下人的懒散风气,若是换做上辈子早就急的跳脚,不管不顾的往夫人屋子里冲去,生怕去晚了半步,食盒里的蒸糕冷了发硬,惹得夫人没胃口。萱娘抬眼瞧了瞧在炉子上搁着正一个劲的冒热气的水壶,悠闲的和六珍说着话,如今的她可不怕,她在京中便知真正的富贵人家,府宅深深,从厨房里端出的新鲜出炉的小食,便是秋日里送到主子桌上也只怕早没了热气,故而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多会在食盒的底层搁一碗温水,以保证食物的鲜热。对比着顾宅,萱娘今日特意在食盒底层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沸水,刚才翠玉离开前,她挽过食盒的时候还摸了摸,还热乎着,算着时辰,该是没什么问题,她这才能如此悠闲的说笑。
“对了,六珍姐,怎么只你一人在这,十景姐呢?”萱娘就着茶水漱口,顺便问了一嘴,她知道六珍和十景素来感情深厚,没道理六珍都在夫人这,十景却不在的。
“她呀,不爱这些,正杵夫人屋里伺候小姐呢。”六珍嗑累了瓜子,如今剥起了花生,去了壳的花生鲜红白嫩,吃起来还香,六珍一时停不下嘴。
六珍这话一出,她和十景高下立见,十景无论何时总将小姐放在第一位,怕别人不尽心,事事亲力亲为,就算萱娘与十景不算亲厚,可也听说后来十景得了夫人的恩典不说,小姐还为十景的婚事去求了夫人,由夫人亲自做主指给了永姨家的儿子,永姨家的儿子是个有出息的,跟着老爷学了不少生意上的本事,后来自己开了家食肆,虽然家底不如顾宅丰厚,可十景到底是个正经夫人,可不比姨娘来的好多了。
萱娘停了吃茶的手,叹息劝道:“你呀,也多跟十景处处,十景跟着小姐的时候,你多多少少也去小姐跟前露露脸,总得让小姐记得你这个人才是。”
“噗嗤,”六珍憋不住笑,“你自己才多大,这一脸老气横秋的,是不是跟张大娘学的。好了,我的事你也甭操心,快去送你的糕去。”
正说间,翠玉便打帘子进来,六珍趁机拿话打发萱娘。萱娘张了张口,却哑言,六珍说的也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上辈子的六珍不也活得快活。萱娘也不再劝,闭了嘴只起身去了夫人屋子里。
因已有人通传,萱娘进来时,立马便有婆子上前挑了门帘,顾夫人的屋里,几个碳盆子烧得正旺,夫人和小姐俱只着居家长衫,顾小姐更是脱了一双绣鞋,只着绢袜,斜倚在榻上。萱娘甫一进屋,穿着绨衣的后背便热出了一层汗。
她恭敬上前,将食盒交给一旁的婆子,对着顾夫人和小姐便是一礼,“夫人、小姐安。”
顾夫人笑着摆手,示意萱娘不必拘礼,适才翠玉早一步将萱娘在下屋里说的话,向她学舌了一回,在顾夫人眼中,面前这个小小的帮厨倒是个懂礼、可心的好孩子,当下便对她格外宽容,此刻更是看似随意的问道:“如今这身子如何了?”
“回禀夫人,萱娘的身子已经大好,多谢夫人小姐此番照拂。”萱娘说的诚惶诚恐,可到底没法口称“奴婢”,只唤自己“萱娘”。
顾夫人对萱娘的话不甚在意,左不过一个孩子,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懂规矩些也情有可原,兼之萱娘虽嘴上规矩欠缺,可福礼的姿势却半点没怠慢。顾夫人当下便笑开了怀,“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身子难得爽利些,怎不待在自己屋里多歇歇,左不过这么多人,少你一个也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