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死别 那一袭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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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罗死了。
幼时模糊的回忆在小应离一声一声不停的呼喊声中逐渐清晰，他想起来了。
月罗是自断灵脉死的，躺在床上跟睡着了没两样。应离以为他娘累了，直到第二天清早，他饿的从床上醒来，床头没有摆好的新衣服，桌上没有早早准备好的饭菜，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他的阿娘一直叫不醒，他以为是阿娘生了很重很重的病，他熬药，阿娘不喝，他阿娘的身体逐渐像龙脊山的鬼天气，越来越冷。
他之前听阿娘说山下有医馆可以治病，他扛不动阿娘，于是只能背点吃的，迈开两条小短腿，准备去山下找大夫来为他阿娘看病。
他从记事起就没下过山，在山上迷了路，又用不顺修炼的法术，差点死在山上。
等到他下了山，守山的侍卫惊动了观止，他们这才发现早已在半个月前死去的月罗，借了山上天寒的光，月罗的身体才没有腐烂生臭。
不知道观止是不是还念着旧情，他虽然撤了月罗的后位，但依旧封为月夫人，葬在了右丞一家的墓地里。
龙脊山上终日的平静被打破，乱成乱糟糟一团，大家不知道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不想想起，都不约而同的忘了月罗还有个孩子。小应离被人扔在一边没人管，他也不哭闹，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一条伸出来的盘扎的树根上，一双小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随着那些大人在他和他娘的家里出入。
应离站在小应离旁边，背靠着树干，不断依靠那点残缺的记忆回忆着后面将要发生的事。忽然，一阵清淡却让人无法忽略的冷木香随着风飘来，打断了应离的回忆。
只见一位白衣出尘的男子，逆着人流，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小应离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小身板情不自禁的往前探，看直了眼。
若是他没记错，这会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墨珏。
墨珏这些年像是脱胎换骨似的，早已没了那会人不人鬼不鬼的病秧子模样，整个人像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觉得非常舒服，也让小应离觉得，这人虽然没见过，但并不是坏人。
墨珏用他原本废了的左手将小应离一把抱起，柔声道：“应离是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小应离直起身子，望着他的眼睛问：“你是谁？”
墨珏道：“我叫墨珏，是你哥哥。”
小应离先是怯生生的加了句“哥哥”，又低声问道：“哥哥是什么？”
这个年纪的孩子活像十万个为什么，墨珏却十分耐心的为他一一解释。
墨珏抱着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走过那个他住了十年的小草屋，与身旁一众停下脚步行礼的人们擦身而过。
意识到自己要被带走，小应离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墨珏道：“带你下山，去见你的父亲。”
小应离问；“父亲是什么？为什么你总说一些阿娘没说过的话？”
墨珏被他的话逗乐了：“父亲就是和你阿娘一起生你，养你的人，他和你阿娘一样喜欢你，你也要像对你阿娘一样对他好知道吗？”
小应离委屈道：“这么多年都是阿娘一个人在照顾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父亲’，你骗人。”
墨珏想了想，道：“他确实养过你，只不过你那时候太小，没记住罢了。”
墨珏人高腿长，抱着他越走越远，小应离不再纠结关于‘父亲’的事，只眼巴巴的望着茅草屋，问道：“阿娘呢，阿娘生病了，还在睡，她一直很想下山，我们叫上她一起吧。”
墨珏道：“你娘她不是病了，是死了。”
小应离问：“什么是死了？”
墨珏想了想，看着怀里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孩，决定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死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再回来了。”
小应离：“那我能去看她吗？”
墨珏道：“或许能吧。”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哭，没想到只是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会想她的，麻烦你告诉她，等我长大了，就去看她。”
不知是趴在墨珏身上太舒服，还是因为他下山非常稳，小应离没过多久便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不同于母亲温暖的颈窝，墨珏的肩膀又宽又厚，充满了力量与安全感。
“醒醒。”
小应离被人轻轻拍醒，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待看清四周，眼睛情不自禁的睁大。
身后是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两扇猩红的大门，前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金殿，安静的只能听到好听的鸟鸣声。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与山上不同，充满了新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娘总是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在石头上往山下看。
原来山下这么好。
墨珏偏着头低头与他交代一会见到观止时说的话，小应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按捺住自己想要四处张望的好奇心，一一将墨珏的话记下。
正说着，墨珏听到身旁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他远远看了一眼，将小应离放了下来，道：“你在这等我会，别乱跑，我去去就回。”见他点头，便朝着远处两道一高一矮人影走去。
应离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老一少正朝空地上的那栋大房子走着，老的一脸长长的胡须，小的那个一身镶宝石的白衣，脸上是遮不住的高傲。
墨珏上去与那个年纪大的老人打招呼，小应离便趁机向四处张望。
莫原古今日是跟着他爷爷来拜见龙王的，路上正巧碰到大殿下墨珏，爷爷和墨珏说话，他便百无聊赖的四处乱看。突然，他发现远处站了个小男孩，豆丁似的，那样子有点像只被人抛弃在路边的小狗。
他顿时来了精神，趁着两个大人不注意，偷偷溜了过去。
小应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看他，他一转头，只见方才那个浑身穿的亮晶晶的男孩正器宇轩昂的朝他走来，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挺起腰板。
“喂，”莫原古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谁啊，谁家的小厮？”
莫原古比他高了至少两个头，小应离只得仰起头来，虽然没听懂最后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回答道：“我、我叫应离，那个、墨珏是我哥哥。”
“应离？”莫原古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听到这么个名字，“你从哪来的。”
应离指了指大殿后面高耸入云的龙脊山：“从山上。”
权贵家的孩子比市井里的接触到的东西多些，这句话一出，莫原古便知道这孩子是谁了。
“原来是你这个扫把星啊。”莫原古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似的又打量了他一遍，“墨珏哥哥居然敢把你弄下山来。”
小应离又发挥了他十万个为什么的本质，不解道：“扫把星是什么？”
莫原古闻言先是一愣，愣完又忍不住大笑，边笑眼珠子边转，脑子里涌了一大片坏水。
“扫把星啊，就是夸你呢，夸你听话又聪明。”他一把搂住小应离的肩，用头指了指远处的墨珏与莫大长老，压低声音道：“看到墨珏哥哥身边的人没，那个是我爷爷。我家里常教导我说见到人要打招呼，你娘也这么跟你说过吧？我们山下人有个规矩，打招呼不仅要作揖，还得把我刚才夸你的词加上，比如‘在下扫把星应离’这样。”
说罢又教小应离一个不伦不类的作揖，那动作活像是耍猴戏的。
应离在一边听的直吐血，要不是自己没法与这里的人触碰，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揍莫原古一顿。
然而小应离依旧被蒙在鼓里，心中甚至还有些感谢莫原古教他。莫原古拍了拍他后背，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去吧。
小应离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小短腿跑到莫大长老面前，作了个笑死人的揖，大声道：“在下扫把星应离，拜见大长老。”
墨珏：“……”
墨珏看了眼不远处笑疯了的莫原古，心中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莫大长老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一变，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莫原古跟上来，边笑边看着小应离，眼睛里满是戏谑。
小应离虽然不懂为什么那个老爷爷要走，但他依旧敏感的从莫原古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
脱离了母亲的怀抱，幼小的心灵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艰难的仰起头，憋住想要涌上来的眼泪，瘪了瘪嘴，问道：“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了？”
墨珏叹了口气，将他抱起来：“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小应离抽了抽鼻子，点头。
墨珏抱着他走入那个看着金光闪闪的大房子里，屋内站了许多人，原本吵吵嚷嚷的空气因为他们的到来一瞬间凝固了下来，坐在大殿正中央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倏然抬起头，和小应离的眼睛来了个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观止在那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墨珏走上前，将小应离放到地上。虽然被四周宛如被实体化的目光刺的难受，小应离还是按照墨珏说的，一板一眼的跪下向观止行了个礼。
“父君。”小应离抬起头，跪着奶声奶气的叫了他一声。
“都、都长这么大了。”观止脑子里轰的一声，脑袋里之前想好的千种说辞万种对策，在小应离的一声父君中，全部烟消云散。
果真还是舍不得。
应离冷眼旁观，他见到观止的神色就明白了，自己这次死不了。
他走到殿外，望着无云的湛蓝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剩下的事不用靠记忆，光凭想象便能推断出来。殿里十大长老包括观止的另外八个孩子，龙族权力的顶端，只要是没死的都到了。他那七个哥哥没有实权，除了墨珏，剩下的只能在一旁趟趟浑水，而那十个长老一个比一个老顽固，一个比一个怕死，肯定是咬死了要弄死他。
而观止，昔日枕边人的尸体与墨珏的劝导，已经足够让他顶住压力留下这个孩子。
自己的性命就这样交托在几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手上，这便是弱小的下场。
他望着天空，一动不动的倚在柱子上，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不知过了几柱香的时间，虽然不想听到，但观止强硬的声音还是从殿内传来。
“本王说了，将这孩子放回山上！你们口口声声要杀了他，他也是本王的孩子，你们非要逼得本王连禽兽都不如吗！”
应离冷笑一声，自己不愿脏了手背负杀子的罪名，依旧要将话说的冠冕堂皇，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放回山上，活不活的过今年冬天还说不准。
观止一声令下，底下的人似乎也怕沾染到黑龙的晦气，这次办事异常利索。
墨珏给他塞了一小行囊的吃的，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玉，嘱咐道：“小九，哥哥最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要是有事找哥哥，就把灵力传送到玉里，我便知道了。”
山下的孩子这个年纪早就运用灵力自如，墨珏怎么也没想到，小应离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应离被人抱着离开的，最后又孤零零的回来了，陪着他的，只有破旧的老屋和院子里一排半死不活的幽月兰花。
山上仿佛和山下不是一个世界，山上的时间被无限的拉长，虚空而孤寂。日子一进十月，呼啸的大雪没打一声招呼便封了山。
小应离点火的法术还没练熟，连着踢了两天被子，终于发烧了。
他又饿又困，脑子烧的宛如一碗浆糊，他嘴里干的像是快要冒烟，想要出门凿块冰来化了喝水。门刚被打开，小应离就被破门而入的暴风雪吹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他眯起眼，屋前堆积的风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起来，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凭着记忆去寻屋后那条山泉。
不知被雪里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小应离整个人都栽倒在雪地里。四周的雪冷极了，他身上却像是烧着了一般热的难受，他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脸前的积雪，努力用冰冷的雪水滋润他干涸的喉咙。
他莫名想起来山下那些人的话，说他娘死了。
四肢逐渐失去知觉，一道想法突然从他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是不是自己也要死了？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什么是死了。那时是他最亲近的人，用她自己的生命，早早教会了他死亡的涵义。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他那样近，不能再吃好吃的东西，不能再听山上的鸟儿唱歌，也不能再完成他和哥哥的约定。
哥哥送给他的玉被他穿了条红绳挂在脖子上，此刻正压在他自己的身下，而他自己却没有一丝力气去触碰……
应离蹲在一旁看着晕倒在雪地里的小男孩，根本不像是在看原来的自己，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脸上是异常的冷静。
这天晕倒在雪地里，肯定活不过去了，能在春天来之前找到尸体，就已经算是恩赐了吧。但他的记忆却时刻提醒着他，似乎忘记了些什么。
可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一阵坚定的脚步声踏破漫天风雪，传到应离的耳朵里。应离猛地抬起头，只见咆哮的风雪中，万物都随之倾斜、扭曲、颠倒。
就在这一片光怪陆离的纯白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巍峨不动的高山，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那一袭黑衣，像是天被活活撕开一道口子，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