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背井离乡 我是一只狐 ...
-
我是一只狐妖,是狐族中最下等的赤狐,不仅如此,化人后的我模样很普通。要知道在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的妖族中,灵力永远与长相成正比,灵力高了,才有资本学习上好的法力。同时我是孤儿,是狐奶奶在十二年前上界与妖界的大战中捡回来的。
妖,从一生下来,便能记事,一月之后方后化人。而我的记忆却是从化人后开始的。还记得奶奶在尸体遍野如同废墟的战场上抱起我,一脸慈祥怜悯的笑容犹如秋天里盛开的菊花。这是我记事起,除灰白的天空上久久不能散去的硝烟外,看到的第一个景象。我觉得新奇,朝她笑,紧接着看到她浑浊的眼里盛满了笑意怜爱。就这样,还在睡在襁褓里面的我被带回了家——一个被位于狐族边境,墙壁用泥砌成的窄小茅屋。
这里动荡不安,常因领土问题爆发小规模的妖族争斗,却是妖界商业交易最频繁,发展最蓬勃的地方。在这里乞讨,运气好一天可以讨到十个妖币,这些钱足够我和奶奶省吃俭用花销好半个月了。但乞讨时一旦身边出现更多漂亮的同伴,往往一天下来一个妖币也捞不到。
为了生计,八岁时的我一个人跑到镇上的一家酒馆征当小厮,还没进屋就被对方当要饭的哄了出去。我心里不甘,为了节省力气,幻化成狐形跑到了其他酒馆,可结果不是和先前一样,就是被三言两语打发走。
夜风簌簌,周围漆黑一片,不远处的巷子偶尔传出几声狗吠。我又冷又饿,脚跑地早就磨出了血,抱着单薄的身子孤单地坐在小街上,着急而委屈地抹眼泪。
“小家伙,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阿姨。
“我没找到事做。奶奶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我赚不了钱,我和奶奶都会饿死。”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想着奶奶还在家里等我,眼泪流地更凶了。
“我生完孩子后,身体不大好,家里正巧缺少一个干家务的小童,你要来么?”
我一听,来不及擦干眼泪,使劲地点头朝她道,“我来我来,我要来!”
阿姨笑着,摸了摸我顶着一头蓬松红发的头,“傻孩子,这活多,工钱少,怕你吃不了苦。”
“我行的,求你收下我。”我紧紧抱住她的腿,如抱住生命里的唯一一丝希望,身怕她一个反悔就不要我了。
“那你明天早上过来吧。我先说好,破晓时你从家里出发,到这一直工作到夜黑,中饭在我家里吃,工资么,一个月十五的妖币,你看成么?”
钱不多,但总比乞讨吃了这顿担心下顿的好。我点头答应,想马上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阿姨拖住我让我等着,走进屋里,出来后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烧饼,“饿坏了吧,把这个吃了再回家吧。”
我赶紧撕下一小块咬进嘴里,笑着说:“好甜!”又摇了摇手里拿着的另外一大半,“这一半带回去给奶奶吃。”
阿姨的鼻头微红,“傻孩子,吃完了赶快回家吧。”
我和奶奶的生活有了着落。因为十五个妖币顶多撑过二十五天,为了减少开支,我骗奶奶说雇主包一日三餐,实则每天只吃中饭。有时候阿姨会给我一些零嘴,像甜栗子、水煮花生,等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就往嘴里塞一点缓解饥饿。冬天里,阿姨看我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破棉袄,隔天便给了我几件干净的单衣、棉絮。
我不解地望着她,她道:“都是家里老旧的衣物,丢了可惜,还不如送人,你拿着。”我默默地接过东西,说不出话,她以为我嫌弃,又道:“单衣是我男人的,旧是旧了点,但没破,你穿在身上可能大了,回去叫你奶奶改下穿着还是舒适的。”我点头,看她红唇带笑,眼里荡着温柔的波光,顿时觉得她比以前花船上看过的花魁还要美。
我十岁那年,奶奶得了重病,整日病恹恹地昏睡在床上。我焦急地跑到阿姨那借了钱,忙去找大夫。可大夫说,十个妖币实在太少,还不够他一次路费。我急了,给他跪下,他不理我,我跪下给他磕头,他动容了。这时一个穿扮体面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往大夫手上塞了大把的钱,我看着有点眼花。
他说:“我家老爷病了,麻烦大夫去看看。若治好,另有重赏。”大夫听后,笑开了眼,不顾我的哀求,背着医箱和那男人往外走。我死命地拉住他衣服的下摆,他嫌我脏,于是一直摇晃着身子想把我从身上甩下。我被拖在地上摇得头昏目眩,他见我仍不死心,咬牙一脚朝我胸口踢下。我只觉眼前一黑,脑袋隆隆作响,痛得喊不出声,嘴里冒着一股铁锈之味,。
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周围嘲笑声不断,我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求那大夫救救我奶奶。可一开口,嘴里竟咳出了血。
我一时被吓坏了,眼睛噔地圆圆的,看着地上的血液,仿佛又回来了最初记忆里满是残骸鲜血,厮杀号叫声不已的战场.我,会死么?无意间看到那滩红色黏液中滑过几缕冰蓝色的流光,如同火焰里跳动着的诡异灯心,绝艳高贵,瞬间幻逝。
“这小子怎么了,一动不动的,吓傻了?”有人喊道,语气里夹杂着笑意。
“哈哈,王大夫你把小孩打傻了,等他大人找上门来,看你怎么办?”话落,起哄声起.
“你瞎说个什么劲,王大夫可是我们这带最好的名医,只救人不杀人。这小孩要真吓了,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这孩子如何我不管,我只道对街的李大夫才是最好的名医!”
………
周围的人从相互打趣到争吵,笑得欢畅,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慢慢地从地上爬起,脚步踉跄地离开。起初步伐有些摇晃,等头不晕了,我便小跑起来,摸着口袋的钱,满大街的找医馆。结果找到了的所有大夫,都说钱太少了,最少的出诊费也要二十个妖币。
我向阿姨请了几天假,白天照顾奶奶,晚上便去街上乞讨。虽然我已经十岁,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看起来像六岁的孩童,身子单薄得似风一吹便倒。我在富人聚集区站了好几个晚上,死皮赖脸地要钱,没少挨打挨骂,加上阿姨借来的十个妖币,终于凑足了二十二个妖币。
我兜着钱跑去找大夫,大夫终于被请回了家,可奶奶已经不行了。我难过得泪流满面,那大夫装没看到,粗鲁地扯过我,从我口袋里把剩下的两个妖币摸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抓住奶奶的手一直唤她,可她的眼球一动不动,像真离开了一般。我心里哀戚,坐在床边,想等奶奶醒来。可因近日劳累,一坐下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掉,我没能支持住,趴在床上睡着了。
意识退去,白雾渐起,恍然间,我来到一个漫天白絮飞舞的杨树林,耳边传来不远处声势浩荡的瀑布水声。我顺着身边蜿蜒曲折的小溪向前走,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见尽头处,溪水流入水潭,与百米外高悬的石涯上飞泻而下的瀑布汇成流势湍急的潭水.
清风徐吹,花瓣乱舞,我这才注意到潭水入口处旁的桃树下站着一名华服男子.他宽大的袖袍翻飞着,蓝色的长发与飞落的妃色花瓣空中交缠,恣意地飞过他冰冷的眉眼.他略薄的红唇一张一歙地开合着,浑身散发着神祗般的尊贵和凌厉,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心里却无端地哀伤起来.
“你是谁?”我鼓起勇气问道。
他不答,反而一脸忧伤地转身离开。我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刚迈出脚步,却被人拉住了。
“小九儿,小九儿……”听着有人叫我,我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看清了眼前的景物——奶奶正坐在床上,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地望着我。
我那时不知这便是回光返照的征兆,扑倒在那温暖的怀里,惊喜地叫道:“奶奶,你醒了!你没事拉!”
“傻九儿,奶奶年纪大了,是到该走的时候了。”
我被那双粗糙的手摩挲着颈部,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奶奶,你不要说了,你肯定还能活很久。”狐妖的寿命通常在两百岁到三百岁之间,若果是修炼过的,就另当别论了。总之法力越高活的便越久,像我们狐族的族长据说快一千五百岁了。
“呵呵,奶奶的事奶奶自己知道。小九儿,你有没有想过知道自己的身世?”
“身世?”我疑惑地抬起头。
奶奶慈爱地摸摸我的脑袋,“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么?”
爹娘?我摇头,这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以至于带着茫然的冷漠。“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要奶奶。”我紧紧箍住她的腰。一直以来都与奶奶相依为命,她走了,我就无依无靠了。想着,手不自觉地更加用力,听到奶奶突然咳嗽起来,我吓的赶紧放开。
“奶奶,你没事吧?!”我连忙为他轻轻地拍打着背部。
她用手捶着胸口,摇摇头:“小九儿,奶奶走了,你去帝都吧。”
“为什么要去那?”
“咳咳……你的命格在那,往那走才是正确的。”命格又是什么东西,我不懂,没敢回答。奶奶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却急促地咳嗽起来,脸色泛着不太自然的潮红。她略带疲倦地对我说:“奶奶有些累,想睡会。你替我去倒杯水来,我口有点干。”
我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子。跑到厨房里找了一小碗,从水缸里舀了水端进了屋里,看到奶奶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心里一紧,注意到盖在她胸口处的被子微弱地伏动着,这才松下一口气。
我把碗放在桌上,坐到床沿上,趴倒在那,慢慢睡着了。这接下的夜里,我没再作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拉开被子,看见床上卧着一只褐色的狐狸,我知道这是奶奶的原形。褐狐比赤狐高一个层次,据说这种狐妖天生便能占卜吉凶,推定命格。本是豪门强势推崇宠爱的对象,却常因泄露天堑,落得悲惨的下场。我一脸平静地抱着尸体来到了后山的小山坡,将其埋葬在一棵桂花树下。
往后,我又跑去阿姨家做工,把欠的钱还清了,我告诉阿姨我要去狐族的帝都。
阿姨说:“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可这是奶奶的遗愿。”
“那起码等你赚好了路费再去。况且你这么小,跑去也找不到工作,怎么养活自己?”
我听着有道理,打消了立刻起程的念头,去帝都的事就此耽搁下来,却一直没敢忘记。
今年年初,阿姨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妖狐宝宝,却不幸难产而死。想着阿姨平时对我的好,我在灵堂上哭了好久,然后看到阿姨的男人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他吩咐说:“快把灵堂撤了,都换成喜庆的布置。”又指着那名女子道:“这是我的新夫人,今晚我们就要成亲。”
“你不是喜欢阿姨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点难以接受,气的眼泪直往下掉。
“妻子死了,我从外面讨个女人回来有什么不对?难不成让我自己做菜,给孩子喂奶?!”
“饭我知道做,小弟弟喝奶可以找奶妈。”他那话说的古怪,我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他眉毛一横,吼道:“嘿,老子娶亲管你啥事,你要不干滚一边去,别站在这碍我的眼!以前的工钱真是白给了,养了这么一不听话的东西。”说着卷起袖子,作势要打人。
那女人翘着兰花指,站在后面掩嘴窃笑,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一脸的轻蔑之色,“别跟这脑子里缺根筋的贱骨头讲理,辱了自己的身份。”
我听着委屈,替阿姨不值,“你们……你们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哩!阿姨刚走,你就娶这丑女人,你不是好人!这活我不干了!”
说着,我用身子狠狠地将他们撞开,一个劲地冲出去,听到后面的声音怒骂道:“小杂种,你别跑!你跑,你这个月的工钱莫想拿了!”
“我才不稀罕呢!”
我回到小屋,把这两年来攒下的钱拿出数了下,一共一百个妖币,不多不少,足以让自己赶到帝都并在那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阿姨曾经叫我等存够钱,去当地好的学校修炼法力,以后或许能捞个小官坐坐,不受人欺负。可我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就是去了也学不出个名堂来,纯粹是浪费钱,还不如用它做点小本生意来的实在。只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我拿出十个妖币跑到集市上买了这几天路上要吃的干粮,回来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晚上便早早地上床休息。
翌日,我来到奶奶的冢土前上了几柱香,心道,感谢她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之恩,并希望她能保佑我顺利到达帝都,在那找到命定之人,恭敬地磕完三个头后,身前的土地上竟自动地浮现出一行字。是奶奶留下的么?仔细一看,里面的字我竟一个也不能识辨,令从小在边境长大,通晓妖族各类字的自己感到诧异之极。
我没敢懈怠,赶紧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包烧饼用的油纸,将褶皱的部分耐心抹平,又从地上拣了块有菱角的石头,对照着地上的字,细心地划了下来。写完后再三检查了几遍,确定无误后,才将纸小心到收进怀里。
天边霞光,鸟儿脆鸣,我走在开满野花的小径上,望着身后远去的小茅屋,心里道了声别,怀着不安而期待的心情踏上前往帝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