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未尽之言》赵道生

1、【Chapter 1】

　　江生扫去书籍上经久散落的灰尘坐下阅读，被反复擦拭过的几净玻璃外是人间肆虐的大雪，是另一个流年纷攘的世界。
　　天色渐暗，钢筋水泥失了温度，外框线条趋于柔和，无限延伸后湮没在混沌里。
　　屋内暖气烧得很旺，但依旧是透进骨里的凉寒。他将脸埋进毛衣高领，隐约能听见书室外的谈话声。馆长兴致很高，对方声音淡淡，不能够分辨清楚。
　　声音渐近，书室半掩的木门被推开，吱呀轻响。
　　“这儿地方比较小，让您屈尊在这参观真的很不好意思。上面批下来的经费本来少，都得节省着花。还得再跟沈先生您道个谢，咱们这个图书馆，怕是得了贵人相助能越办越好。”
　　“馆长客气。”

　　——恍然如午夜梦回渴求贴合在胸口的温度；像苦行已久一朝珍惜入喉的甘霖。夙愿得偿，到头来却在怀疑是否只是自己贪心做的一个梦。
　　江生几乎是局促地抬头，又带着些许怯懦地转后，对上一双黑黑沉沉的眼睛。那人全然陌生地望向自己，面容成熟刚毅了，也冰冷陌生了。似乎曾经两人之间的谈笑过往形如烟云，抛至脑后便不复往存。
　　是故人，只是不属于他。
　　从前不，现在也不。
　　也对，他和他，从来不是一路人。
　　江生站起，慌乱中碰落手中的书，惶惶非安着点头算作问好。那些压在舌苔下的言语潮水近乡情怯地缩挤成一团，不知从何处起头。
　　思索良久，倒是那人抢先“好久不见。”
　　“是……是了，沈先生，好久不见。”

　　那些个无法相见的时间距离便成为横跨在两人间的鸿沟，成为烂在心头的恶疮，不论保留亦或是剜去皆痛。
　　佛言世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沈忘川是江生寤寐思服无可求的少年梦。当年下定决心远离，去往异国他乡，放对方过没有自己纠缠的生活，但仍是贪心不足，买下回国的机票妄想离他更近些，尝遍对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踏遍对方曾经走过的土地已经满足。
　　可为什么如今见到，退缩窃喜的同时却也满心意难平呢。

　　窗沿的雪片愈积愈厚，水汽再一次晕满整面窗，他看见沈忘川几欲开口，但只是动动唇并未发声。是曾经那般相近的距离，又是遥不可及。隔着中间频频看表搓手打算打破沉默的馆长，心中不知是悲哀亦或讥讽居多。江生很认真地朝男人笑了一下，甚至打算伸出手彼此交握。
　　“不早了，也不叨扰您了。”点点头便起身离去，做足了礼仪姿态，挑不出错处。江生撑开门边的黑伞，迈步融入纷扬翩飞的雪里。

　　那句遗留在窗边书中尾页最末端的话闪进脑海，久踞不去。
　　“似乎世界上所有的荒诞，都躲进了这一方狭窄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