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梦在召唤你》林见山

15、妖女与道士2

　　阿紫全名桑紫，姓随父，名是师父给的。名字起源很简单，因她师父姜娆捡到她的那一天恰好穿着一身紫衣，就随手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名字是随便起的，可桑紫却宝贝得很，毕竟她之前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别人都是“二丫二丫”地唤她。全名桑二丫什么的，听起来也太寒酸了。

　　桑紫命途多舛，三岁丧母，七岁丧父，疼她的兄长前不久也染病去世。还是小小的一个人，却只能流落街头，孑然无依。

　　“哟，真可怜。”这是师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当时屈膝缩在桥头避雨，一天没讨到吃的，饿得两眼发昏，可骨子里又是清高的，哪怕已沦为乞儿，也容不得别人这般大喇喇戳她，她闻言抬头骂道：“滚……”

　　“开”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愣是被桑紫吞了回去。怪眼前的女子太耀眼太张扬，眼神睥睨，紫衣飘飘如风，笑容轻狂。

　　“你倒有几分脾气，我看你挺顺眼的，做我徒弟如何？”
　　桑紫握住她伸来的手，就这么拜了师。

　　桑紫拜的这个师父可不简单，正是前段时间在正道名门中掀起轩然大波的妖女姜娆。

　　妖女姜娆，出身不详，半年前初现江湖便夺了正道名门之首顾门主脉大弟子顾庭峥的元阳。
　　对修道之人来说，元阳和元阴都极其珍贵，长保元阳和元阴能使精气精纯，修炼能事半功倍，所以修道之人，大多单身且守身如玉，即使要结为伴侣，也要挑选名当户对、能力相当的行阴阳调和之事。

　　而顾门百年难遇的天才被一非修道之人白白夺了元阳，这好比自家辛辛苦苦养大的血统高贵的狗子被路边又脏又丑的流浪狗糟蹋了，得了消息的顾门长老们气得目眦欲裂，提着法器前来算账，欲置姜娆于死地，却被顾庭峥一力拦下。
　　顾庭峥生生受了几大长老的怒火，背被长鞭抽得鲜血淋漓，仍死不悔改。
　　“不怪阿娆，一切皆是庭峥自愿。庭峥今生非她不娶。”

　　众长老气结，想直接杀了姜娆，奈何顾庭峥将她护得滴水不漏，还掷地有声地立下毒誓：“娆儿若死，庭峥亦不独活。”

　　对方杀不得，自家的崽又倔得很，拉锯了数月，弄得江湖人尽皆知，顾门终于妥协，同意了这门婚事。

　　正道第一名门未来门主的婚礼办得浩浩大大，江湖有点地位的门派都被邀请来参加，一切顺利进行着，只是到该新娘出场的时候，却有女弟子惊惶来报——新娘不见了。

　　新娘姜娆只留下一封信。
　　顾庭峥指尖微颤地打开信，上面写道：“庭峥，对不住，在这个节骨眼跑掉，可我喜欢你是一回事，嫁给你是另外一回事，婚姻实在太麻烦，我又是很怕麻烦怕束缚的人，都怪你看得太紧，只有今日我才能寻机会逃脱。忘了我吧，江湖不见。”

　　看完信，顾庭峥直接将信碾成了灰，除了顾庭峥谁也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能把温润如玉的顾道长气到青筋暴起，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内容。

　　众宾客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顾庭峥脸上又恢复那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笑岑岑地对宾客说道：“不好意思，诸位，娆儿跟我闹脾气呢，诸位先吃，我去把我妻子哄回来。”
　　说完便追妻去了。
　　众宾客：？？？？

　　桑紫是在拜师第七天后知道这些的，那天姜娆正带她逛着酒楼，边喝酒边跟前来搭讪的男儿们调情，被追上来的顾庭峥逮了个正着。

　　于是桑紫看到她那不可一世的师父竟然会害怕到脸都白了，拉起她转身就跑，可没跑几步便被顾庭峥捉住抱走了，连桑紫这路边捡来的徒弟也被随后赶来的顾门弟子拎了回去。

　　被拎到顾门的桑紫一个月没见着她师父。
　　她问照顾她的顾门弟子们：“我师父在哪？我要见她。”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你师父在顾道长房里呢。”
　　她试过几次悄悄溜去那什么道长房里找她师父，还没踏进院里，就会被守在院外的弟子拎回去。
　　“顾道长还在气头上，小祖宗你可别去凑热闹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她被人摇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顿时清醒，喊道：“师父！”
　　一个月不见，师父更美了，像被雨露充分滋润过的花朵，耀眼的眉眼染上几许媚意。
　　变美了的师父却抱着她哭，边哭边语无伦次地骂：“中原男人……！太可怕了！如果、如果为师知道会这样……怎么都不会来招惹中原男人！太可怕了！紫啊，中原男人……呜呜呜……简直是魔鬼。”

　　她那时还傻傻地建议：“师父，那我们悄悄把他杀掉？”
　　遭到师父的嫌弃：“笨徒，记好了，那是你师父的男人，很强的，为师根本打不过他。”
　　说完，又小声补道：“不过，有时为师也能在上面，顾庭峥也不过如此嘛……”
　　桑紫看到那不过如此的顾庭峥幽幽地出现在她师父身后，微微笑着，可这笑容怎么看都令人害怕。
　　桑紫扯她师父衣袖，提醒道：“师、师父……那个……”
　　“那个什么啊？笨徒好好说话！”
　　“他就在你身后。”
　　姜娆：“……”

　　没多久，顾门又举办了一次婚礼，自婚礼前几日起，顾庭峥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姜娆，姜娆这回是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寻着，乖乖嫁了。

　　桑紫在顾门被照料得不错，日子过得很滋润，幼年的不幸被时间抹得不留痕迹，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影响。

　　她没有习得师父的天资，却深得师门懒的精髓。姜娆懒散，不怎么管她，她自己也不思进取，比起修炼，她更喜欢玩耍，去后山竹林里挖笋，偷溜去山下逛集市，躺在草地上晒晒太阳，每一样都比修炼有吸引力。

　　虽然顾庭峥有时也会指导她一二，但几年下来，她也没什么长进，师父的剑术她学了个大概，顾家的符箓她也会画一些，体术勉强也算合格。似乎什么都会一点，可又似乎什么都不太会，反正就这么个半吊子水平，她师父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她自己也挺满意的。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好日子总要到头的，人这一辈子遇到那么一两个克星也是在所难免的。

　　桑紫十三岁那年，遇到了她命中的克星——顾昀。她那天装作去竹林练剑实则在竹林里睡了一天，直到天色渐晚她才慢悠悠踱回住处，却看到她师父和顾庭峥都站在她院子里。
　　顾庭峥脸上难得未挂笑，见她来了，侧身，现出躲在他身后的小男孩，小男孩低着头，安静地站着，明明还是个活人身上却仿佛缭绕着死气。
　　她吓了一跳：“这、这位是？”
　　“他叫顾昀，是顾门阳山一脉山主之子，前几日，阳山封印松动，被封印在阳山中的大妖伺机挣脱结界，待我们收到求救信号赶去时，阳山已毁，顾门阳山一脉尽数陨落，只余他一人。”

　　被师父、顾门庇护许久的桑紫差点都要忘了这世间的真实与残忍——当今世道，妖物横行，天灾人祸频发，人命如蝼蚁。她问：“那大妖呢？”
　　“逃了。”

　　妖物的报复心理极强，被阳山禁锢百年的大妖一经逃脱，便灭了阳山满门，那妖物要得知阳山门主之子还活着，想必要赶尽杀绝……

　　似是知道桑紫心中所想，顾庭峥说道：“我已收昀儿为弟子，有我顾门主脉庇护，那妖物若敢寻上前来，我定亲自将其斩杀。你虽是娆儿弟子，可这些年，我一直教你顾门道学，你也算我半个弟子，昀儿也是你师弟了。”

　　姜娆也开口道：“紫啊，他跟你倒有几分像，你不要欺负他。”

　　桑紫哪里会欺负他，忽然多了个师弟，桑紫其实挺开心的，却又有点心疼，顾昀使她想起了某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父母双亡，兄长早逝，流落街头，孑然无依。

　　桑紫手中还握着白天用野花编的花环，想了想，走到顾昀身前。

　　“别……”别碰他，昀儿不让任何人碰。顾庭峥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顾昀没有任何抗拒地任桑紫将花环戴到他头上。

　　“别什么？”桑紫问。
　　“没什么。”顾庭峥若有所思道。

　　桑紫摸摸小顾昀的头。
　　“阿昀别怕，以后师姐罩你。”

　　顾昀抬头，眼神空洞，黑漆漆的瞳孔里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脸。

　　“昀儿被我们救回来时，满身是血，不让任何人近身，问什么也不答，医长说许是刺激太大，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顾庭峥解释道。

　　“不，他喊我呢。”
　　【师姐。】他的眼睛分明这般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