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歌罢》笙歌歇

1、一曲歌罢

　　一曲歌罢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师父，这写的都是什么意思啊？”慕凌把手里的书拿给坐在一旁的师父。
　　“顾夫子这话的意思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位卑不敢忘忧国，天下兴亡不只是君王大臣的事和普通百姓也有很大的关系。”吕俨指着泛黄的书页尽量用通俗的话讲给慕凌听。
　　“知道师父为什么要你读这些吗？”师父摸摸徒弟的脑袋，慈爱的笑道。
　　“请师父赐教。”徒弟一脸乖觉抬头看着师父。
　　“古人云‘礼者，正心也’只有心正了，身才能正；只有身正了，这戏，才能正。咱们可以唱不好戏，但绝对不能做不好人，正不了心。”师父的脸色渐渐冷下来，双唇抿成一条线，注视着远方。

　　苏州的秋天今年来得分外的早，千树万树的枫叶像是在一瞬间变红了似的，随着微风起伏着，染红了大半个苏州城。
　　晌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洒下来。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慕凌唱得入神，一手挽做兰花指，另一只手做着填妆的动作，完全没察觉到早已站在后边的师父。
　　“练了多久了？”吕俨就这样默默站着，只等慕凌唱完了这一曲《游园惊梦》才开口说话。
　　“师父好”听见师父的声音，慕凌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跑过来，嘴角带着笑意。当年的稚童已长成了如今翩翩临风的少年，十几载的时间过去了，越发出落的俊秀。
　　“师父……，我刚才出去看了一圈，这两天城里进驻了好多日本兵。”
　　“可听说他们最近有什么计划吗？”师父逆着光站着，语气淡淡的。
　　“没听说有什么大的动作，但是他们的高层军官最近好像有活动。”
　　“什么活动”
　　“只是听说，好像是……庆功宴。”略略迟疑了一下，慕凌才说出口。
　　师父没说话，袍袖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骨节咯咯作响，听起来让人心惊。
　　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
　　“吕先生在家吗？”慕凌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外有两个军装模样的人。
　　“你们是？”看着面生的人，慕凌不免多问了一句。
　　“我们是来给孙先生道喜的。”从两人后边笑嘻嘻的走出一个人，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边上，露出发红的牙龈和一口金牙，脸上油腻腻的让人看起来没来由的恶心。
　　“孙老板，吕某人何喜之有啊？”听见孙福芳的声音，师父放下手里的戏服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道。
　　“新入城的岗下先生颇好昆曲，特遣我带着这两位先生来请您前往一叙，以示中日和平友好，请先生务必要给我孙某人这个薄面啊。”来人堆出一脸的笑，脸上的皱纹形成了一道道沟壑，像下水道里的烂泥。
　　“和平友好”吕俨冷笑着看向孙老板“和平友好他来杀我同胞，侵我国土”
　　“那……不一样嘛，岗下先生礼贤下士，对所有投诚的中国人都特别好，先生您是整个苏州城里的昆曲名角儿，要是您能支持岗下先生，那想必……定然事半功倍啊。”被吕俨的冷冷的眼神吓了一跳，孙老板硬着头皮说道，眼神游离着不敢对上吕俨的眼睛。
　　“借着师父赴宴的引子，传递出昆曲名角儿靠向日本人的讯息，从而吸引更多的人投降。”慕凌冷笑着想，小日本可真是打得好算盘。
　　“回去告诉岗下先生，我吕某人除了唱戏之外什么都不会，但所幸还有点硬骨头，膝盖硬的很，跪天跪地跪父母，但绝对不会向日本人卑躬屈膝。”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孙老板。
　　听出来吕俨话里的意思，孙老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的说不出话来。
　　“吕先生您可要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厦将倾，中国动荡不安，政府各家轮流做。老百姓今天有了饭吃，明天连住的地方都未必能有，长此以往，民心零落，民生凋敝，中国迟早为人所侵吞……”孙老板没接着说下去，他话里的意思他相信吕俨能懂。
　　师父当然懂，按照现在的局势看，中国的确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日本人全部占领，与其到时候颠沛流离，不如现在就找好靠山，
　　落日又斜了几分，把天边的又染红了一层，几只离了群的孤雁飞过留下一阵哀鸣。
　　师父一直抬眼看着天，嘴唇紧抿成一条缝，眉间快皱成一个川字，双拳紧紧握起，指尖的青白色依稀可见。锖青磁色长衫被落日渡上一层闪亮的金色，明晃晃的映的晟凌的眼睛。
　　“吕先生，您可要想好了，这苏州城里十多万老百姓的性命……可都在藤田将军手里攥着呢。”旁边一直没说过几句话的日本人突然开口，不标准的中国话听起来让人感觉很是别扭。
　　提到苏州城十多万老百姓性命时，吕俨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暗了下来。除了慕凌外没人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顺着甲缝流出一丝丝暗红色。
　　“吕先生……”捕捉到吕俨眼底一声神色，日本军官不依不饶。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太阳又斜了几分，薄暮时的天空，仿佛无意间泼散的油彩，但又像刻意排布的釉色，从暖红到淡蓝的渐变，给苏州城披上一件斑驳的戏衣。
　　伴随回巢归鸟振翅声，一片叶子再也支撑不住了，哆嗦了许久，终于……从树上飘落，落在了地上。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凌儿，给师父备装。”半晌师父终于开口，像嗓子里含了一把沙子，声音嘶哑的可怕。
　　“师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摆摆手阻止了慕凌还未出口的话，吕俨径直走进屋里。
　　更衣，描眉，画眼，气定神闲的运了几口气，甩甩袖子试试松紧，平常到不能在平常的动作，师父今天做的格外认真。
　　“师父，你真要去吗？”低头给师父整理好最后一缕宫绦，慕凌抬头问道。
　　师父点点头。
　　“师父……”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喷涌而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位卑未敢忘忧国。”师父前几天说起日本人时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的神情还历历在目。慕凌心中一颤，这是多好的机会，师父会不会……。那样师父怕是也……回不来的了吧。
　　慕凌猛然抬头，乞求地看向师父。
　　“傻孩子，想什么呢？为师这一走这里怕是也不安全，等会你就拿上包裹到城外的二十里铺等师父，等为师此间事了就去找你好不好？”抬手揉上慕凌头上的碎发，还是当年一样软软的质感。
　　慕凌愣了一下。
　　“傻站着作甚么？师父等你，快去吧！”吕俨笑。
　　一路小跑出去，慕凌心里像舒了一口气。
　　兴奋中的他全然没发现身后的师父神色暗了下来。

　　吕俨走出屋门的时候，太阳的最后一声光线也已没进了云霞，门前的树影被斜阳拉的老长。天边传来几声雁鸣，却已看不见踪影；天边的云霞正飞快的由暖红到深红到蓝紫最后被黑夜鲸吞。
　　一如这个落寞的王朝，短暂的万丈光芒后，瞬间随着历史车轮的旋转被无情吞噬。
　　“师父……”师父上车前，慕凌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
　　吕俨回头。
　　“弟子拜别师父。”三跪九叩的大礼自拜师后还是第一次。
　　定了一定，吕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嗫嚅着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一句话没留下。
　　只剩下一声叹息，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地月光。
　　轿车扬尘而去，慕凌愣了许久，才拿上包向城外走去。
　　在苏州城外等了好久，一天，两天，自欺欺人一样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当第三天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时，慕凌终于按捺不住进了城。
　　“大婶，今天这是这么了，怎么这么热闹”苏州城明显要比平时热闹的多，街上的人都比平时多了许多。
　　“你还不知道啊？前两天整个日本兵南方总队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炸死了，没见那边”大妈冲那边正在集合的日本兵努努嘴“都准备撤走啦。”
　　“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没人看见慕凌长衫底下的腿在抖。
　　天晓得他有多害怕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吕俨啊，没听说过吗？那可是咱们苏州城里的名角儿，可惜如今啊……”
　　大妈后边还说了些什么，慕凌一句也没听见。
　　“师父，您最终还是……”像是突然怔住了一样，慕凌眸色紧紧一缩，然后迅速暗了下去，身体一阵瑟缩，好像啜泣了几声，但最终也没哭出来，机械一样迈步向家里走去……
　　后记
　　苏州城的全部日本军官被炸死后的第五天，群龙无首的日本兵就四散出城，城里的百姓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安宁。
　　听说日本人撤兵的那一天，昆曲名角吕俨先生的旧宅里竖起了一方石碑，矮矮的小小的，就在门口的那颗枫树底下。
　　远远看去，上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没人知道里边埋的什么，有人说是吕先生生前的戏服，有人说是先生最常看的戏谱，有人说是先生这半辈子攒下来的金银首饰，可到底也没人敢刨开看看里边究竟埋的是什么。
　　其实里边埋着的，只有一件锖青磁色的长袍和一本顾炎武的《日知录》而已……

　　那天，慕凌守着师父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静坐了一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飘逸流畅的字体是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慕凌背上师父留下的帆布包出了苏州城。

　　“叫什么名字？”招兵处的人看见这么一个长得白净漂亮的孩子过来参军，想来必是家中突逢变故，把报名表递出来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得柔了几分。
　　“吕慕凌”他听见对面的孩子字正腔圆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