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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溯世书·沪上雪 晚来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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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尾把所有的桃木匣子都整理封好是薄昼最重要的工作,穆少离说不能把上一年神神鬼鬼的执念带到下一年去,然而说这话的人也只是在新年的最后一天坐在落满了叶子的园中把一壶普洱茶从暖意满杯喝到唇齿冰凉。
日影在他的眼睛里缓慢地从半天坠落成远山一片晕染开的微火。
薄昼隔着窗子只看了他一眼,呵出的叹息声就够把每一方空间都铺满。从民国元年正式推行新历开始,穆少离仿佛上弦座钟一样的抽风频率就由一年一次变成了一年两次,定时定点且毫无新意,泡一壶茶在沪上的冷风里从早坐到晚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时候童婉还会在新历年的时候过来送些绿萼梅,或者是让那个扑克脸的助理等在门口带走这一年最后用桃木匣子封存的往事。那个时候穆少离心情好了还会在暮色四合里唱戏,眸子里含着高墙之外的远方。
后来就都不会了。
好像民国十年之后,也再没有那场雪下到过穆少离的心里。
薄昼把最后一个桃木匣子锁好之后,视线忍不住再一次落到了穆少离的身上,思来想去终归是走过了把早已空了的茶壶和茶杯收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晚上去江边吧。”
“哦?”穆少离的视线半分不移,双唇碰触一个让薄昼如临大敌的语气词,按照他的经验,穆少离每一次说出这个语气词的背后都是属于人渣的因子统统归位进入备战状态。
人渣的脸上终于是有了一个人间的表情,眸光微转之时不偏不倚折射出远天余辉,一片华美之中嘲讽的笑意笑意融化开来:“哪个英雄想的主意?是打算跳江庆祝一下?”
(贰)
英雄的名字叫温冉,小姑娘活了一把年纪了依然对看烟火的事情乐此不疲。薄昼小心地在两个人之间周旋着不肯说烟火的事情,就是生怕穆少离知道之后会直接挥手在院子外摆一排焰火就把这个新历年跨了。
美名曰:世间万物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更何况是一个新年焰火。
生死一,万物齐。薄昼是真的害怕9102年的第一天穆少离就会化成蝴蝶翩然而去,所以磨破嘴皮子也要把穆少离拉出去感受跨年的热闹。
温冉早就到了江边了,穆少离和薄昼一出地铁站就看到她站在马路对面朝他们用力挥手,背后一江之隔的城市灯火蕴积在她的身上,眼睛里倒映的是两个不会老去的人和上个世纪的街景。
此岸是陈年,彼岸为来者,中间一江冷水打碎了月光日夜不停流动的仿佛是时间。
穆少离在等红绿灯的空隙中转过头去凉凉地看了薄昼一眼:“你安排的?”
之前司徒朗说问他能不能变回一只鹤下锅炖了的语气也不过如此,薄昼感觉到自己后颈一凉,把视线移到未知的角落,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偶遇,偶遇。”
穆少离没有和他计较他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出门的几率是多大,来江边的几率是多大,见到温冉的几率又是多大。但是温冉确实是没有一点偶遇的自觉,见两人从马路对面过来之后就直接迎了上来,开口就是一句天气预报:
“我听说,今晚会下雪。”
(叁)
薄昼不知道下雪对于穆少离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他能够看到穆少离的指尖动了动。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想起了那只在雪中摔碎的四鱼缠莲枝盖碗和再也没有唱过的《牡丹亭还魂记》。
温冉倒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戳了逆鳞,趁着穆少离错神的机会,把手里拿着的会亮灯的猫儿头饰戴到了穆少离的头上,红色的小灯与他散落下来的长发竟然还有几分相称,看得薄昼先是一愣,进而也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也就只有带着温冉,才能看到穆少离这般样子。
他自己是说一把年纪不和小姑娘计较,但是薄昼发现他和自己计较的时候也没见什么长幼意识,说到底,还是对温冉不一样。
就如同,把看一个人的眼神放到她的身上。
穆少离摸了摸头上的灯饰想要摘下来,手指刚刚触上去的时候却停住了,从薄昼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视线从看着温冉的眼睛缓缓向上,一直到深邃无边的天空:“下雪了。”
(肆)
沪上的天气向来是和穆少离抽风的频率一样不稳定的,但是雪确是少见,尤其是新年的夜里又是纷扬如飞絮。
薄昼撑起随身带着的伞,连带着温冉一起笼罩在小小的阴影下面,抬头去找穆少离的时候,却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栏杆的旁边,注视着无数的碎玉坠入江中,头上鲜红的灯饰闪耀,明明是张扬的喜庆,他在尖叫和狂喜的人群当中,却依然有着荒诞的冷寂。
堆在他肩膀和发丝的雪迟迟不肯化去,就好像是在温暖他。
薄昼把手中的伞递给温冉,自己撑起另外一把朝穆少离走过去,一直到伞檐把他完全笼进去的时候,他才缓慢地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瞳看得薄昼心里发凉:“我…我就是给你撑个伞,下雪了呀,幸好我带伞了……”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穆少离就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就在薄昼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难得遇上了穆少离正常的时候,他突然间伸出手在伞面上用巧劲弹了一下,薄昼一个没拿稳,伞落到地上溅起一片雪雾,站在穆少离大衣的一角不肯落下。
“司徒朗教你下雪天要打伞的吗?”穆少离问出口后自己意识到了什么:“也对,他是姑苏人。不要撑伞,他们会冷。”
温冉一直等到确定穆少离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才往薄昼的身边凑了凑,也把手里的伞收了起来,小声问道:“穆老板说,谁会冷?”
薄昼仰头望天:“可能是,雪吧。”
(伍)
三个人站在江边看烟火的时候沉默如同远古的石像,头发和肩膀落满下了两年的雪花,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冷,就连薄昼都没有想要开口说话。
其实那雪并不大,仿佛是只是路灯下昏黄的影子,但是年轻的溯世书斋老板站在下面如同一尊无字的人形碑,气氛也就平添了寂寥与悲旷。最后一轮焰火在空中绽开,混着星尘一样的细雪落在他的瞳仁里,一起变成旧日子不散的魂。
薄昼站在穆少离的身后,看到他突然间伸出手向着天边的焰火,指尖似乎托着故人的轮廓和不肯带走他的往昔,江风猎猎从指缝里呼啸而过。
他不知道此刻他无声呵出口的白气是说给谁的密语,或许穆少离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总该有一个还没有离开的亡灵能够听见的吧。
“又是一年了。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