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戏中言莫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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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七年
“军爷，这花旦可不简单。”这戏班主看着李俶一身军装，正义凛然。能赏脸这戏班，已是无上的荣幸了。若是哪个角儿能入了他的眼，这将来戏班也算有个照应。
李俶手里把玩着白瓷杯子，好像这戏班主说了什么他都不曾在意。他今日来，不过是听说有个眉心间一点红的戏子，祖师爷赏饭吃，这小嗓是极好的。汤司令在如今十二月刚刚上任京沪警备区的司令，若是送给汤司令，他和汤潇柔的婚约倒也好推脱些。战事吃紧，又怎可把儿女情长放在首要位置。二者说不上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但至少是有情分的。
青伊在台后已等了不少时辰，这汗水早已湿透了戏服。祖师爷说过“咱伶人就是下九流，哪怕再受垂青，也该是低头做人。”门口坐着的军爷，是高贵的公子哥儿，她惹不起。爷说这戏什么时候唱，那就是什么时候。
“行了，也抻得差不多了，上来吧。”李俶这才放下杯子，这茶杯“叭”的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在这楠木桌子上，这厢里的锣鼓才敢响了起来。
青伊这才从帘后走出，今日要唱这《勘玉钏》，四喜带垂在身前，这足下生莲般的走步丝毫看不出这四喜带有半分摇晃。略施粉黛的脸上，眉心间的一点红更是格外醒目。别说，这眸中带着的情，还真有望穿秋水的劲头。
青伊饰演的俞小姐踌躇悱恻，一个转身羞涩地唱出“张郎苦把人缠绕，他定要今宵鸾凤交，羞得我低头无计较，百般推却他不肯饶，夫妻名份早定了，我何妨通融伴他一遭，含羞带愧微微笑，不言不语暗心焦。”韩臣见对方已有萌动之心猛然扑上去抓住俞素秋的手“小姐，随我来呀！”迈着小生步，挽着小姐，扇着扇子走下……
这一颦一笑，看得人心软如痴如醉。也难怪那么多富商名流，政客要员为这戏子倾心。
等唱到这余小姐的母亲去世时，李俶蹭的一下从这椅子上弹起，连同副官也为之一惊，唯独这戏中人不知台下人的惊异。
“娘一死婚姻事必变趋向，女孩儿到此时进退茫茫”，青伊抬起袖子拭泪。却未料这袖子竟落了下去，手臂上的伤痕也露了出来。那道疤，李俶记得。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李俶已大步上了台，直接攥住青伊的手腕。恶狠狠的说“都滚出去！”
待青伊看清了这来人的面庞，先是一惊却转瞬压了下去。厚厚的戏服将她裹得汗流浃背，她灵动的双眼虽说怕，却也是迎上了他的怒视。
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待副官，班主和新来的徒弟全都退了出去，青伊才缓缓开口。
“军爷。有话好好说，这动手动脚的有失体统。”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他的桎梏。
“你怎么会在这里？”虽说理智占了上风，可李俶不能放手，他怕她又消失不见。
“军爷，奴家叫青伊，未曾与您见过。”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他了，再或者，是他早就想把她打发走。却偏偏卖弄着好人的嘴脸，真是叫人堵心。
“珍珠，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爷，您若是嫌弃我们戏子下作，不来也可。何必到这儿来胡闹。”
她变了，纵然她曾名叫珍珠，却也深知入了这戏班就无法再抬起头做人。他和她本就身份悬殊，更何况她如今是个戏子。唯有这戒律，能让她寻回片刻尊严。
“民国三十四年，我亲眼看你进了女子学院。”李俶仔细回想着，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漏子。
“军爷，奴家未曾上过学。”她微微颔首，脚下的步子也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低下了头，放下滑落至肘部的袖子。
“那你说，这伤疤究竟何来？”李俶不知为何她的神情如此疏离，若是谈起，他才该是更生气的一个。
“练功时师兄划伤的。”
“何年所伤？”
“去年。”看她死不承认，他便又攥住她的手腕，撩开了袖子。这次只见一个丝绸手帕缓缓从袖口落了出来，那道疤痕在那一瞬间更加扎眼。
他给她包裹伤口的手帕，她还留着。这次人证物证都在，她还想怎么逃？
“李俶，你不是躲着我都来不及吗？今天又来虚情假意，你真是虚伪！”眼看着躲不了了，她也将心中的不甘吐露出来。
“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口口声声说着等我读书完娶我进门。却又一转眼把我卖进了戏班。”她眼角噙着泪，又不让泪落下。她曾发誓，绝不会为这个男人再流一滴泪。
“我发誓，我绝对未曾食言过。”回想着那年亲自将她送进学堂，她还靠在他怀里撒娇的说“哥哥，我每月都会给你写信。等写够了48封，你娶我可好？”如今，那个珍珠回不来了。
“你跟我回家，我今日便娶你。”李俶的双眼通红，分明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却把他拒之千里。他不甘心。
“堂堂汤司令的乘龙快婿，说着今日要娶我！多可笑啊！”她带着哭腔嘶吼，她知道，千百年来，多少伶人身上承载着这样的命数：三天两头被人喝了倒彩，砸了场子，不得坐上席，甚至不得被娶进门去。就算身死，也难寿终正寝。
“爷，今个的戏也算是唱完了。前线还在打着仗，您却在这里听戏。果真是好男儿郎，懂得逍遥自在。”轻蔑的语气任谁听了都有些堵心，对一名军人来说，这无疑是践踏他军人的尊严。
“我上不上战场和你无关，但是你这条命，必须给我好好留着！”李俶隐隐的攥了攥拳，看来今日只会不欢而散，他拿起桌上的手枪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背影。
台上徒留她一身华美戏服，跌落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