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白默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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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总说：小孩子是没有印象和记忆的。奇怪的是，我到现在还能记得很小很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只不过那记忆都是黑白的灰调，虽然没有完整的事情记忆，却有清晰的感觉印象。
我记得老院子西墙边的鸡笼，公鸡母鸡不知道到底多少只，满院子的晃来晃去。走在院子里一个不留神可能就会中奖，但是后来妈妈说那些鸡大部分时候是关在笼子里面的。可能在小孩子的眼里，能记住的就是鸡飞奔时带起的尘土，灰扑扑的，呛得人直咳嗽。想追过去打那只鸡，却不小心踩到它们的排泄物，或滑倒哭着找妈妈或嫌弃地在小菜地的矮围墙边刮鞋底。那鸡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更加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了鸡群。
我记得我们住在小东屋，奶奶住在大堂屋。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小房房里面，冬冷夏热，午后刺眼的太阳光射在脸上总能把午睡的我晃醒，不情不愿的转个头想继续睡可睡不着了。明明很小的屋子却总觉得从床边走不到门口边。好不容易挪出去，跑去奶奶那边乘凉。奶奶住的屋子坐北朝南，又大又舒服，但是连着的那个东间是不开的，要进去只能通过奶奶堂屋的正门。青砖灰瓦，上面还长了些瓦松，一到大雨天总会漏水。明明应该是不怎么舒服的记忆，却不记得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记得夏天冰镇在井水里的本地西瓜，不大，但又沙又甜。午睡起来，吃一块凉透的瓜，连心里都美滋滋的。大门正对着是照壁，照壁后面有葡萄树，很繁茂，夏天午后趁着家人熟睡的时候偷偷摘青葡萄吃，酸的掉牙也觉得自己赚到了——吃到了别人没吃的东西。有时候午睡不关大门的话还有邻家小孩儿来院子里偷葡萄吃，摘几个转身就跑，撵都撵不住。
我记得我们北墙后的小路通向旁边的棉织厂，要进去那个大厂院儿有个窄窄的巷子，趁着看守大爷不注意，我们几个熊孩子踮着脚尖儿跑进院子里偷葵花吃。那葵花大多都还不成，瘪的多过饱的，嗑几粒就带回家显摆。不记得妈妈有没有责备，但那个看守大爷看的越来越严了。我们连翻墙头的机会都不多了。
我记得姐姐当时念过的旧小学，有一个很大的土坡，爬上去很费劲。姐姐从小就很好看，我就是个小跟屁虫，但她那会儿不喜欢带我玩儿。繁忙的爸妈还是会让姐姐照顾我，她烦了就会把跟在后面的我甩掉，我再灰溜溜的回家自己玩儿土。我现在记不起来那个小菜地以前有没有种过蔬菜，可能葡萄的诱惑力比西红柿黄瓜更大吧。大人三令五申要等成熟才好吃的东西对于我总是有很大的吸引力，忍不住就想先尝为敬，还会为自己的机智偷乐。
我记得那条旧街，那会儿好像全部都是灰色的，青砖灰瓦，甚至还有黄土墙。幼儿园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溜冰场，印象中我好像进去过一次，只敢抱着围栏看别人过来过去。溜冰场中间貌似有一个大彩球灯，旋转着闪来闪去，这也许只是我的一个梦。白天的街上人也不见多，妈妈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幼儿园，黑长直的妈妈好看极了，发丝总能飘到我脸上，痒痒的。幼儿园门前正对着一条小路，进幼儿园也有一个大土坡，爬上爬下总是觉得很累。该升大班的时候，因为年纪小，有个老师逗我：要不要留级啊？我居然认真回家问了爸爸妈妈这个事情，他们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但我没有留级，跟小朋友们一年后一起升入了新小学。
我记得我家那个店面，不大但那边人多。总有很多婶婶姨姨坐在一起唠嗑，东家长西家短，哎呀谁谁谁家娶媳妇儿啦，谁谁谁家孩子那个不争气哟，谁谁谁家眼睛高的看不见人咯。对门的叔叔家跟我家做的生意是一样的，听大人说过同行是冤家却不太懂。我能懂的就是我很讨厌那个叔叔。去店里找爸妈的时候总是被他拦下调侃：哎哟，你爷爷叫啥啊？我没有见过爷爷，但本能的不喜欢这样的对话。见他绕着走，会跟爸妈告状，那个是坏人。爸妈也只是笑笑，不作解释。
我记得那会儿的爸爸时不时被他的朋友叫出去喝酒，醉醺醺地回来，一点都不好闻。不喜欢这样的爸爸，连带着把他的所有朋友都讨厌了。他们来我家里做客，总是不想理人。这时候会被父母要求跟人礼貌打招呼，我记不清楚我是委屈打招呼还是跑出去了，或许什么都没发生，这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场景。
我记得那会儿总是很怕妈妈，她很忙，对我跟姐姐也很严格。她会管着不让我们两个吃零食，会管着我们好好学习，会要求我们不能跟别的小孩子太野。她会因为我学别的小朋友把书包放在教室而斥责我，顶着大太阳带我去把幼儿园书包拿回家，这直接导致初中的我背坏了三四个书包。这么仔细的回想，我才发现我想不出当时她的面容。只是觉得她好看，最好看；她的长发很顺滑，不管是披着还是扎起来都香香的；她个子很高，抱起我来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总是骑着自行车回姥姥姥爷家，一个上坡一个下坡就到了，后座载着总是打瞌睡的我。
还有啊，从小就听村里的大人们跟我说过好多次关于奶奶不喜欢女孩儿要把我送走的事情，他们还说是因为当时的我哭得太厉害才作罢。从小还做过很多次被扔下的噩梦：明明一起走在路上，可我走着走着就被留在了原地，看着父母走远，怎么叫他们都不回头，然后哭醒。终于有次没忍住问妈妈，她含糊其辞，我便不再问了。也许对于她而言，那些经历更难受吧。
零散的回忆，偶尔忍不住跟妈妈抱怨。她说，当时家里比较困难，上有老下有小，不节约不行；她说，姥爷从小就要他们姐弟好好学习，到我跟姐姐自然也是读书为重；她说，我那次误食奶奶的药进医院把她吓得够呛；她还说，我有次在后座睡着，她怕我掉下去就一直跟我讲话，没想到我还是掉下去了。我们相视一笑，那会儿啊。
突然想起这么一个微博话题：回到过去你想对当时的你说什么？我仔细想了想，我可能什么也不会说。只想看着那个依偎着母亲后背打瞌睡的小女孩儿笑，然后听着当时的妈妈轻声慢语。
别睡着啦。
小心掉下去啊。
到家啦。
１７：０２
２０１９年１月３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黑白默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