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重写版）》零团子

14、（十四） 屠戮

　　之后月余，展昭都在养伤，阿蓝的医术不似开封府公孙策广博精深，然很会剑走偏锋，用些怪方子帮他加速治愈伤势。展昭老实不折腾了，紫云梦便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紫瑾能腾出更多精力着手处理云楼等烧毁楼宇的重建事宜。
　　自那日紫瑾破天荒与他交心，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明显缓和。虽然展昭对紫瑾的行事作风不敢苟同，但多少明白了根源所在。他也终于搞清楚紫瑾将自己抓来的目的，并非是为柳拳门阻挠杀戮找他泄愤，不囚不放种种古怪，不过是那看似高高在上的云梦主人思母心起，耐不住孤寂，想要寻个心灵替身以抚慰藉。
　　他有试着开解对方心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卓有成效的。紫瑾的孤僻、偏执在某些方面早已深入骨髓。他也并非口灿莲花之辈，往往言语上只能点到为止。
　　一个多月禁在紫阁足不出户，展昭也很是憋闷，今日听阿蓝说云楼已建造得差不多了，便起了到外面溜达一圈瞧瞧新楼的心思。
　　展昭出门，阿蓝自然亦步亦趋跟随同往，美其名曰“近身照料”，实则展昭知道，是怕他一不留神又从紫云梦逃跑，那她可吃罪不起。
　　经过那夜大火，阿蓝对展昭很是感激，此刻两人一路走去，有说有笑，倒是惬意非常。
　　然真正到得云楼地界，展昭眉眼间的笑容却因眼前景象彻底凝固在脸上。
　　满地殷红血迹，比那夜熊熊大火更能刺激人的视线。十数颗头颅滚落在地，每颗上面的表情都是那么相似，圆瞠的眼球微微突出，彰显死前惊恐的程度。而头颅不远处是分离的尸身，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就像一旁随意丢弃的废料。
　　此刻云楼前已成人间炼狱。除了已被斩首的一批，还余十数名工匠被捆着逼迫跪在尸首的不远处。同伴被杀的场景太过可怖，不少人早已吓瘫吓尿了，还有的则惊惧着大喊大叫磕头讨饶。
　　在这一片鬼哭狼嚎之下，云梦主人一派懒散地靠坐在一张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中。许是实在嫌弃太吵，这才皱眉一挥手：“聒噪！叫他们安静。”
　　边上持刀行刑的白绫幽女们立即纷纷出手，不是撕下工匠随身衣料塞入其口中，就是出指点了哑穴叫其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紫瑾揉了揉太阳穴，不耐道：“手脚麻利点，赶紧都处理了，别误了我的午膳时光。”
　　紫瑾早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回紫阁与那展昭一同用膳。
　　展昭如今已大好，近来态度又温软不少，心情好时偶尔还会展露笑容。说来也怪，除了母亲，他从不觉得这辈子有谁会让他觉得笑容好看。偏偏展昭这么个男人，笑起来有时似蒙蒙细雨，淅淅沥沥，绵而不绝；有时又如沐春风，朴朴簌簌，暖煦入心。让人总会不自觉看入迷了。
　　正想得出神，结果就见展昭与阿蓝蓦然出现在视野之内。紫瑾喜上眉梢，刚欲起身召唤，却瞧展昭寒着一张脸甩脱阿蓝试图拉拽的手，风驰电掣朝他冲了过来。
　　到得跟前，展昭指着那些工匠，满眼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余秋毁了画有你母亲的画作，你怒而灭其满门，牵连多门多派，尚可轻巧言说是江湖恩怨。那这些人呢？这些工匠不过寻常百姓，你招他们前来建楼，他们于你有益。你贪墨他们工钱便也罢了，又何必为了蝇头小利将他们屠戮殆尽？！”
　　紫瑾不满展昭质问他的口气，面色瞬间也冷了下来。想到展昭竟以为他是为了区区钱财杀人，嘴角忍不住又勾起一抹嘲讽。
　　“你当我是为了钱才杀人啊？”
　　“难道不是？”展昭疑惑道：“难不成是他们撞见了什么，你杀人灭口？”
　　紫瑾冷笑：“对啊，可不就是杀人灭口嘛。我这紫云梦本就是避世之所，将他们放了，若把紫云梦的位置泄露出去，我还要不要清静了？展昭，这些人不过蝼蚁，死了便死了，你又何必为他们与我争执？”
　　“蝼蚁？紫瑾，你到底把人命当作什么了？！这些人或许在你眼中是蝼蚁，但他们也有家人，有妻儿，你若无故将人杀了，你知道会让多少家庭充彻鳏寡孤独吗？”
　　展昭义愤填膺，满腔控诉。眼见紫瑾不为所动，懒得再费唇舌，突然探手夺过某白绫幽女手里的长刀，反手劈向一跪地工匠。那工匠以为展昭要杀他，吓得大叫，临了才反应过来捆缚的绳子被砍断了。
　　他见展昭持刀走来，吓得抖如筛糠，拿掉塞嘴的布料拼命磕头：“大爷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直到展昭将他一把拽起，柔声道：“别怕，我不会杀你。”
　　那工匠见展昭不同于那些索命阎罗，似当真有意要保护他们，于是瑟缩着躲到展昭身后去了。展昭单手护住那人，持刀的手也没闲着，又是接连几刀劈断数人绳子，将数人俱护到了身后。
　　剩下那些匠人似看到了生存的希望，虽然口不能言，但纷纷挣动身子，像是在无言表述“恩公救我”。
　　展昭不忍，还欲再救。忽然被白一横刀挡在身前。
　　白一的眼没有丝毫人气，空空地仿佛容不下天地。“够了。你再恣意妄为，若把主人激怒，怕是难以善了。”
　　展昭转头对紫瑾喊道：“你不过是要保守紫云梦的秘密罢了，让他们起誓，然后放其离开。”
　　紫瑾蔑笑着一步步踱来，徐徐走到展昭跟前。
　　“我从来不相信誓言，我只信。”邪魅地用食指从唇瓣的一端划到另一端。最终竖指压在唇珠上。“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话音方落，右手冷不丁打了个响指。四周白绫幽女像是同时得了指示，挥刀朝那些工匠砍去。展昭惊怒交加，刀身放平，左手猛一掌拍中刀柄，那长刀便如蛟龙出水朝一众白绫幽女射去，堪堪冲击在挥落的刀身上，竟将众多长刀荡偏了方向。
　　与此同时，展昭宛若鲲鹏跃向那些死里逃生的工匠，双手齐出纷纷扯断他们身后绳索。待见有白绫幽女攻来，展昭眼神一凛，足尖微勾，已挑起一把长刀应战。
　　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白绫幽女挥刀杀人，恢复自由的工匠们四下逃窜，有的被杀，有的被救。最终那些工匠发觉乱跑的无一活命，唯有紧跟展昭得其庇护才能觅得一线生机，于是越来越多工匠向展昭靠拢，同时也把白绫幽女全引了过来。
　　紫瑾眼睛微眯，忽而叫停白绫幽女，冷声道：“展昭，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局面，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敌不过。既然败局已定，你又何必白费力气，偏要与我作对呢？”
　　“只要展某不死，便不是败局已定。”
　　紫瑾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罢，眼神阴邪的恍如幽冥之主的凝视。“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死，我舍不得。”
　　紫瑾朝白绫幽女淡淡道：“弃刀，换绫。”
　　白绫幽女们的动作几乎与云梦主人下达的指示同步完成。
　　长刀相继落地，随后纷纷从袖口抽出一条白绫。此绫与往日悬在白绫幽女臂弯间既作披帛又作武器的素色白绫略有不同，色白而透，质轻而薄，展昭心知这些白绫必定与众不同不简单。
　　紫瑾指着展昭身后那群工匠，面无表情道：“把他身后的那群臭虫给我全部捏死。”
　　白一问：“那展昭呢？”
　　“他？”紫瑾斜眼瞥来，吓得白一也是发颤一抖。“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谁若伤他，跟那群臭虫一个下场——死！”
　　众女领命列阵，朝展昭相继射出白绫。展昭怕白绫误伤身后工匠们，遂不敢腾挪纵跃以避，反招招硬吃下来。那些白绫果然与别不同，手里长刀竟然削不断，使得展昭顿时落了下风。也是他终究孤身一人抗敌，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慎，已是落得手脚被缠的下场。
　　“杀掉。”
　　紫瑾下令的声音不响，甚至音色略显轻柔。但这一声就像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绫幽女们捡起利刃，数刀齐挥，又陆续有头颅掉落，血液喷溅出来，最近处甚至沾上展昭衣摆，令一切触目惊心，血红满目，近乎可怕。
　　“紫瑾！——”展昭睚眦欲裂。
　　他被白绫束缚了手脚，不及反应，已被紫瑾强势扯着白绫一端拉拽过来。紫瑾展臂将其圈锢在臂弯之间，更可恶地是竟还扼住他的下颌，迫他强行看着那些他满心相救的工匠们是如何一个个死在白绫幽女手中，一遍遍尝尽无能为力的苦楚。
　　眼睁睁地，直到亲眼目睹最后一人倒在跟前，紫瑾仍未放开他，而是用狂狷的语调在耳边呢喃。
　　“既然你总不懂什么叫做审时度势，总抱持虚假的幻想，那我就只能让你认清现实了。因为现实，可比假象残酷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