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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那年红雪冬青一水袖丹衣,君还记新冢旧骨葬头七】

      初见王天风时,明楼刚年满十八。

      父亲早年在秦岭洛川县建了一处戏园,极为痴迷折子戏的他最初亲自坐镇上台,不久,这取名梨园的戏台班子便在洛川一带家喻户晓,也一点点传承了下来。

      明楼生日后第三天,明锐东西行秦关,拉着他的手,走进梨园,穿过舞台和络绎的人群。

      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台上是铺设好的亭台楼榭,浓妆粉黛的戏子咽咽喃喃的念白,眉目似水柔情满意。

      “西湖山水还依旧..惟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

      明楼听了入耳,一下子竟是呆了呆,在苏州江南一带宅院深居住惯了小小人儿,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这简单字句念得如此悲凄婉转,台上那人的眉目稍敛,似有无限愁绪,转尔又低眉浅笑,仿若邻家小妹般天真纯粹。

      他随之或喜或悲,一时看傻了眼。

      明锐东用手轻摸了摸儿子的柔软黑发,似是对他的痴迷予以赞赏。由着他站在台边听了好一会儿,才领他进了后院。

      真是别具洞天。奔走忙碌的画面师傅和化了半成妆的武生花旦,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觉得好玩儿的形形色色的众人。在小小的明楼眼里,一切都和自己的环境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一堆堆西方经济的仿本,没有汇率和外币,没有算盘与纸墨,只有这五颜六色的水粉调兑出的崭新世界。

      “哟,明老爷,来看忆君儿了?君哥在台上演着呢,一曲唱罢我让他来找您,您快请坐,这位是...看着鼻子眼睛,莫不是您家少爷?”

      霎时幕后好多人站了起来问候,纷纷笑着收拾了干净椅子,明锐东抚了抚虚白胡子,点头笑着坐下:“是啊,这小子也长大了,这次回秦关,一来看看君儿办些要紧事情,二来让他到外面长点见识,这戏里戏外的东西,也该学着点儿了。”

      “这敢情是好,小少爷若是将来继承了明老爷您的衣钵,这将来咱们秦腔可不愁没了血脉...”有人在一旁笑着插了话。

      明锐东摇摇头,咧嘴笑了笑:“我这小子虽说也颇与戏曲有些缘分,可若是论这唱戏的灵性天赋,与忆君儿相比,真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明楼惶惑抬头,提到此人,父亲的眼中多了七分赞许,面容也亲切起来,像是念及自己疼爱的人一般温暖了许多。

      “那倒是呢,君哥可算是这剧班子里的头号人物了,他那一嗓子一动作,真是撑起了咱秦关折子戏的半边天,好多洛川县甚至整个秦岭的达官显贵啊,千里迢迢来这戏园总是指明了叫他唱....真是厉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明锐东闻言竟是略微皱了眉。

      正要说些什么,后院的门帘被掀了开,明楼瞥瞥眼,一下子便见到了台上那位唱得他如痴如醉的姑娘,他立马站直了身子,见她也望了过来,随后眼波流动,飞速走到自己面前,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脚边拜了一拜。

      “见过恩师。”声音浑厚低沉,带了些唱完后的沙哑,格外有磁性。

      明楼又是呆住,男的?

      “哎,起来吧君儿..”明锐东微微欠了身将他扶起,仔仔细细地看着眉眼,声音里带了赞许:“去吧,褪了妆咱们师生二人好好长谈。”

      “是,师父。”那人抱了拳起身,俯首便去了后堂。

      “父亲,这人怎么竟是男的...”

      “明楼,自古以来这旦角儿便不分男女,只凭一副好嗓子和好眉目,今日你看了君儿这半刻演出,体会如何?”父亲觉得这话问的天真,便也耐着心性解释了几句。

      “真的好....”明楼认真想了,脱口而出。

      唱得好听,扮相也是极好看。明明知道了是男子,回想起那青眉粉黛还是叫十八岁的他面红。唉,他要是个姑娘多好……

      可是在看见他卸下浓墨重彩的粉底后,明楼再也没有这么想过了。

      那比戏中还要剔透三分的眸子仿佛映着斑驳桃花,似是朱色未褪的嫣红眼尾,直挺的鼻梁以及让他看了都会生出莫名燥热的殷殷红唇,最可爱的,在左侧的嘴角下面,有一点小小酒窝。

      这面容,真是比自己见过的女子更美上几分。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明楼一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个自己也觉着可笑的问题。父亲拢过那少年走出梨园,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一路上都在与之交谈,大多是父亲浑厚有力的声音在嘘寒问暖,还有一些自己也不太理解的问话,少年则闷声不语,偶尔答复一两句,完全和戏台上的模样不似同一个人。

      “君儿在这园中也呆了...六年多了罢”

      “是...”

      “可曾想过随师父回苏州?为师年纪大了,苏州那片的戏班子也该换人料理...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啊,当初为师便告诉于你,这梨园将来可是要你费心的...”

      少年低眉:“不敢辜负恩师所望,只是...折子戏底蕴丰厚,忆君想留在秦关再学习两年...”声音清丽,带着淡淡沙哑,也让明楼觉得要了命的好听。

      “好..好,君儿的心思我懂,这七月半快到了罢,为师此行便是为这而来...”

      “师父...”少年的身形顿了顿,似是有些溢于言表的神情。

      父亲弯弯唇,摸了下少年的脑袋。

      明楼跟在两人身后,嘟着嘴慢慢走,他的视线毫不顾忌地扫着眼前这人,真瘦。细细的腰像是天生为作戏而生的,他兀自在后面用手比划了,嗯,自己该减减肥才是,不然怎么和这人站在一起。

      走进一处酒馆。

      父亲端了杯:“阿楼,这是你忆君兄弟,与你年岁相仿,悟性极强,也比你聪慧得多,学什么便是什么,为人也十分周正,今后你该多向君儿指教指教。”

      明楼忙斟上酒盏站起了身:“...忆君,初次相见,还望多多关照……”他紧紧盯着对面那人的眼睛,却只是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冷淡。

      少年站起来,只是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明楼,举了酒杯一饮而尽后迅速坐下,不再说话。

      明楼的大好热情被噎了个满怀,愣愣地站在那里。

      没想到明锐东看这情景竟笑了出声:“坐吧阿楼,我倒疏忽了...君儿他生性冷清了些,倒是不注重这礼节的,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他连这酒也不会饮一滴...今后相处一段时日你就了解了...坐罢”

      明楼撅了撅嘴,还是看着他,“噢”了一声便坐了下来。他不恼不怒,只是愈发好奇。

      眼前这晕黄灯光里面红齿白眉清目秀的人,唱过什么戏,说过什么话,做过怎样的事,他都迫切地想知道了。

      酒过三巡,明锐东的话多了不少,大都是讲着自己过去的年月里如何为戏嗔痴喜怒,还有自己如何为继承祖辈的面粉产业而放弃唱戏的不得已,明楼也不时沾点酒,听得心里无比酸涩。

      对面坐着的人仍是安安静静地低眉顺眼,一直在认真地聆听。

      酒馆外风声大作黑云翻涌,看样子免不了要落一场仲夏雷雨。

      可里面的人却丝毫未减兴致,醉意反倒更是弄了些。“君儿,当初师父出秦关前替你取了个学名,可还记得?”

      少年抬起手臂抱拳望向明锐东:“天风一直牢记在心,断不敢忘记。”

      “好孩子…取名天风,是望你承天之道,以风为马,扶摇直上,万里驰骋,若太平盛世,便有一番作为,若是国之所需,将来也能成为梁栋之材。”明锐东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愈看愈是喜爱这个伶俐乖顺的少年。这些年,他是当真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去疼爱护着的。

      王天风?明楼抬起脑袋望着他水润低敛的眉眼,竟一下子脱口而出: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天风抬眸迅速看了他一眼。

      忽地阵阵凉风吹进酒馆,处暑时节透的这人心好不惬意。明锐东抚着胡子夸赞了一句:嗯..好诗,此刻倒是应景。”说罢端了酒杯饮了一口。

      明楼发现王天风的眼角那桃花开得似乎更艳了些,倒映着眼里的汪汪春水,自己仿佛要陷进去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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