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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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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觉得越帝最近好似不大高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就连上早朝也是神色恹恹,三膳也是提了筷子就放下。
知更只是个小宫女,虽然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但实际上也就是站在门口,连端茶倒水的机会都少的宫女。
知更比起是个宫女,她还有一个身份,是越后的棋子。
越后是个颇为善妒的女人,是兵部尚书的孙女,先帝在位时被赐给当时还是太子的越帝做太子妃。越帝登基后,没有打压她,让她顺理成章的成为皇后。
兵部尚书是先帝当政时期颇为得意的二朝老臣,越帝登基后也算是倚重,但毕竟是自己父亲的心腹,不打击也不捧着。
越后善妒,越帝虽然后宫女人不多,却不乏有些动了歪心思想爬上龙床的丫头,知更就是这么被越后动了心思弄到御前,做了个御前伺候的小宫女。
越后年近四十却依旧美艳,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知更敛下眼没敢去看越后,声音是毕恭毕敬的:“近几日很是安宁,不过小公主倒是去了一趟御书房。”
整个越国能被称为小公主的只有邵媛。
越后扒拉着自己指尖,发现蔻丹有些掉色,她有些心不在焉,知更发现上面的人久久没应,心里有些不大摸得准她的意思。
“皇上最近胃口不大好,比较厌食。也有一阵子不曾召过人侍寝。”
“是么。”越后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知更,你跟本宫身边有多久了?”
“回娘娘,已经有三年了。”
“三年…”越后像是再回想什么,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还没等知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有两个粗使嬷嬷上前来,一个踢了她膝盖窝一脚迫使她跪下,一个用力按住她肩膀。
越后斜靠在软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勾引皇上的小贱.蹄子本宫也不是没见过,你倒是比她们聪明,懂得蛰伏隐忍三年再想着爬上龙床。”
知更心里微微松下一口气,面上做出一副惊恐又忠心的模样来:“奴婢…奴婢没有…”
嬷嬷在一旁伸出手,狠狠打在了知更的右脸上。这嬷嬷是做粗活的,抬水端东西,越后特地要来的,那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
知更觉得自己右脸又麻又烧的火辣,她强忍住痛,没让自己哭出来。
“本宫除了你还有的是安在御前的丫头,没想到你是最不安分的那一个。真让本宫失望。”虽说是失望,但越后眼里毫无情绪波动,虽然一直挂着笑,却很是讥讽的味道,“不过你对本宫忠心三年,本宫记你一份好。”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住了知更,越后看都没看她一眼:“你如今也二十岁了吧?快要到出宫的年纪了。本宫这儿有个好亲事,正好提前成全了你缺男人的身子。”
知更猛的摇起头来。
越后笑的更是欢愉:“皇上想给邢涵赐妾,本宫提议了一番,皇上夸奖你几句。本宫已经和皇上决定,将你赐给邢涵做妾了。”
知更被嬷嬷用一块破布塞住了嘴,只能呜呜两声,以表抗议。
越后觉得,知更不过是个在御前露不上脸的宫女罢了,越帝同她提起来赐妾一事时,她试探着提了几个人,没想到越帝居然对知更赞许有加,说她心细温柔。再加上之前有人和她说的话…如此猜想,可把越后气坏了。
顺着越帝的话,她将知更推到前面,越帝觉得可行,就打算在冬围的时候把知更赐给邢涵做妾。
宫里头那这个妃嫔,父亲也好爷爷也好都让她收敛些。高官大家出来的她都不想忍,一个宫女居然也想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这就是下场!
“六日后就是冬围,本宫会同皇上说,要教你几日礼仪,留在本宫这儿。冬围那日你若是按本宫说的做,兴许本宫还能让你风风光光做个二品大臣的妾。若是不听——”
知更立刻点头回应。
越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嬷嬷将知更关在景阳宫最偏的阁楼里,每日从一餐一水,就再没了下文。
知更知道,越后恨不得除之后快。但是如果把她赐给邢涵,或许更让她痛苦。
世人皆道邢涵有龙阳之好,赐过去就是守活寡还被忌惮,恐怕还不如在宫里过得舒坦。
而且邢涵有千百种方法除掉她,还不被越帝追究。
不过知更这六日过得很是欢愉。
知七期间来找过她一次,是三日前的晚上。
那时候她都快要睡过去,听见木板的细微声响,警觉地睁开眼,见到来人是知七,又摆出一副慵懒的模样来。
“倒是出乎意料。”先开口的是知七,她带了糕点和熏鸡,又带了两壶酒。
知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是连续三日只吃一餐的她见到熏鸡实在是两眼放光,更何况知七还带了她最喜欢的竹叶青!
她先掰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油香四溢,鸡肉入口即化,还热乎着,又喝了口酒,火辣辣地顺着喉咙滑下。
“啊,真美好啊。”知更放松了身子,姿势更加慵懒地靠在窗边。月光从窗射进来,带着些微薄又惨淡的味道。
知更这才有心跟知七说起话来:“那皇后太把皇帝当回事了,他都快不惑之年了,我那看得上?”
知七笑道:“一开始我险些以为你危险了。”
“皇后觉得被赐给邢涵之后,我的日子恐怕举步维艰,有更能折磨我的法子,她当然会选。”
知七不大饿,那熏鸡都是给知更的。她自己拿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说话也是慢吞吞的:“我还以为要费些功夫。”
越后那日在找越帝之前,御前的宫女给越帝端了碗补汤。那汤是知更亲手熬的,越帝吃出来与平时味道不同,就问了一句,那宫女说是知更亲手熬的,又夸了知更两句。
越帝对自己御前有这等人物毫无印象,就召了知更去见。
这事儿又被那宫女换了个法子说给越后听,越后在听越帝要给邢涵赐妾时,虽然说了好几个人,却特意把知更混在里面。
因着刚见完知更,越帝很有印象,就顺带着夸了知更两句,这让越后觉得自己眼线说的是真的,知更有心爬上龙床。
于是越后一步步按着她们预料之中的想法,让知更被赐给邢涵做妾。
可实际上那日的御前宫女是知七假扮的。二人身形极其相似,知七又在脸上动了些手脚。宫女多是半低着头,而越后又自诩高傲,根本没看出这不是自己的眼线。
愚昧。
知更冷笑。
她五年前入宫,被知七救了一命。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差点被老太监收做对食。当时知七救了她,至于那老太监…宫里死一两个宫女太监,哪有人会在意?
后来她知道,知七救她也不是出于好心。是因为她和某个人有几分像,特别是闭眼的时候。
而这个人就是知七的主子。
她没有认这个人为主,但是知七在宫里一直对她颇为照料。甚至于她将赐妾一事告诉她时,她也没有拒绝。
皇宫才是最大的牢笼。
知更察觉到,知七和邢涵应该是有关系的。她时不时旁敲侧击,虽然知七嘴严得很,但是知更还是推测出一些东西。
例如邢涵是知七的主子,但并不是她背后真正的主子。
例如她答应了赐妾一事,她在尚书府的日子也并不会难过。
知更没有接知七的话,她自酌了一杯酒,面色有些泛起红晕:“事到如今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是在为谁效命吗?”
知七没有说话,知更又说起来:“你自打七岁跟在邢涵身边,如今却说你另有它主。十年,是什么样的人能动摇你十年的忠诚。”
知七舔掉嘴边的渣屑:“我的忠诚不是邢涵的,也不是主子的。”
这句话,知更许多年以后才明白是什么意思。而如今的知更只是一脸疑惑的看着知七。知七不打算多加解释:“确认你无事我就走了。如果你还想脱身的话,知道的越少越好。”
商濯不是良善之人,知更知道的越少,越有可能获得自由。而她的自由,一早就绑在了知一身上。
冬围当天一早,越后命人备了热水让她清洗身子,还给她上了妆换了身鲜亮的衣裳。从远处看起来像朵娇嫩的花儿。
一路上,她安安静静地跪在马车里,思考着越后同她说的话:“到了时辰,本宫会送你去。其余时候,给本宫消停待着!”
越后还派了她身边的大宫女跟着知更。虽说是要赐妾,但现在知更还是个宫女,不过得了越后“优待”,允许她在马车内跪着。
原本冬围天气寒冷,皇后留两名大宫女在马车内服侍就好,其余随行宫女都坐在同一辆马车,太监一辆马车。
但是越后将知更留在车内跪着,这一路上需要两个时辰,跪的她浑身难受。
越后的大宫女晚缨正同她梳理着需要皇后出面接待的官员女眷们,知更立耳细听,听到了不少熟悉的官员所带家眷。
晚缨还同她梳理着大臣的名单。
稀奇的是,从不出席冬围的裕王邵旭今年竟也出席了,还有外称神医的高言弋高先生是和裕王一起来的,六年没回越国的小公主邵媛也在名单之内。
今年的冬围怕是空前盛大和热闹了。
越帝明显精神头好了许多,可能是因为狩猎场的看管人说今年银狐的皮毛较比往年更好,也可能是因为今年参加的人有所改变。越帝先是和大臣和陪同女眷们开了席,越后就陪同在越帝身侧,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能陪同皇帝来冬围的妃嫔只有妃位以上,但是越帝妃嫔不多,高位妃嫔更是少之又少,妃位一人,皇后一人,而那淳妃刚传出有孕,皇帝就让她安心在宫中养胎了。
席间的气氛很是融洽,如果邵媛不一直盯着他看就好了。邢涵想。
商濯坐在邵媛身旁,本身现在的商濯属于奴籍,是不能入席的,但是这事儿还不是邵媛一句话,越帝高兴,自己外甥女也高兴,这种好日子里越帝也懒得去跟她计较。
商濯神色淡淡,邵媛在一旁吃着水果,商濯很自觉的伸出手去给她剥葡萄皮,去籽,自然又熟练。越帝见了,也算是舒心不少。
但是商濯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手里的葡萄上。他往对面看去。
这座位本应该是按照品级坐的,邵媛虽是公主,却没有品级,但是她代表的却不只是越国,也代表着梁国,可以视为使臣。再加上越帝私心,所以邵媛就坐在邵旭下首。
沈秉是一品大臣,丞相王恭尧留朝处理政事,自然而然就坐在了皇帝下首。
沈秉下首是皇帝的宠臣,二品刑部尚书邢涵。本身还有一品大臣,但是越帝有意抬举邢涵,就让他和沈秉做了邻桌。
邵媛紧盯着邢涵的一举一动,而商濯则是注意着站在沈秉身后的男人。
邢涵当然也早就发觉那个伪装成小厮却极有气场的男人,他抿了口小酒,佯装不知道。
高言弋和邵旭同席,坐在邵媛上首,皇后下首。除去越帝越后,台阶上四桌,左边是沈秉商渝,下一个是邢涵。右边是高言弋邵旭,下一个是邵媛商濯。
这四桌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高言弋一眼认出商渝,也就当作没认出来。优哉游哉的喝着茶,听越帝偶尔问他几句话,很是游刃有余地回应。
邵媛发现商濯有些走神,那眼里看不出是怎么样的情绪,她将视线从邢涵身上移开,看到了商渝。
她偏头向高言弋求证,而对方给他打了个手势,确认了她的猜想。
商渝居然真的还活着!
可是邢涵那样子又不像有什么担忧的。
不过也是,商家通敌叛国,商渝不可能贸然坦白身份,估计应该是想在这儿,靠着沈秉的势力来得到什么。
邵媛觉得商渝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邢涵。击垮邢涵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朝堂之上。商渝恐怕在打进入朝廷的注意,而最好的助力就是他的叔外祖父沈秉。
邢涵吃了会东西,借口离场一会,邵媛见了,和商濯耳语几句,也借口离场了。
商濯看着跟随邢涵出去的邵媛的背影,微的蹙起眉。
而商渝站在沈秉身后,是一脸的面无表情。觉得商濯在看他,也只是向他颔首。
商濯开始不安起来。
邵媛的确欢喜他,但是在那之前,她也欢喜过商渝。如果她知道了商渝还活着…或是知道了商渝三年前险些被他一刀刺死…再知道了当年商家覆灭也有他一份力…邵媛会不会厌弃他?
商濯不敢想。商渝注意到他的不安,唇边泄出一抹冷笑。
当年商濯是除了命什么都没有的亡命徒,他不会去担忧任何东西,哪怕他真的死在三年前,他也会为有整个商家给他陪葬而心满意足。
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商渝才是真正的亡命徒,他的命都只有三个月不到,死了就死了,如果能拉邢涵和商濯下水,那更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