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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邢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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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长公主十五岁开府时,先帝曾亲自请了风水先生相看位置,建了府之后,更是亲笔题写了牌匾。
安定十八岁远嫁梁国,如今已经二十年了,期间回来过两次,分别是十年前和六年前,越帝从宫里支出来一批人,专门负责打扫和看管长公主府。邵媛这次回来,也就是住在长公主府。
商濯其实来过一次。
大概是六年前,当时各家族官员的嫡子庶子都一同来过,那时候好像是要为邵媛甄选夫君。
商濯敛眉,那时候商远成再怎么厌恶他,却因为皇命不得不带他来长公主府。即使他们看他就好像看垃.圾一样。
商渝…整个商家的眼里只看得见商渝。
后来他听说,长公主夸了一句商家子甚好。邵媛和商渝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可是那次他没见到邵媛。
那么多嫡子围着她,就哪怕庶子得宠些的也可以围着她,但是他不配。
商濯看了眼身旁的邵媛,他第一次见到邵媛,知道她是商渝的未婚妻子,他只想把邵媛夺过来,因为所有属于商渝的东西,他都想毁掉。可是商濯差点掐死邵媛的时候,邵媛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你肩膀受伤了,需要止血。”
第二次,他心里已经有了这个小丫头,但是她跟在商渝旁边,他只是远远的看着她。
商濯的手不自觉的攀上邵媛的脖颈,又细又白,摸起来皮肤很好,他想起来当年掐她脖子的时候,但是后来,她明显是已经不认识他了。
邵媛脖颈上一凉,停下脚步,她仿佛看见了商濯眼里的悲伤。当年这个人也是一脸悲伤和痛苦的掐上她的脖子,感觉要断气的前一刻,她看见他肩上的伤,鬼使神差的在死前关心了他一句。
然后她在他眼里看见了诧异和希冀。
“阿濯?”邵媛轻声问道,她觉得商濯可能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就像刚才在小倌馆,她知道他认出了她。
“嗯?”商濯眼底带着笑意,他松开手,“怎么?”
邵媛没有应他,她继续拉着商濯往府里走。然后推开自己朱雀阁的门,把商濯按在凳子上。
朱楼将周围伺候的人都遣退下去,自己站在离门有些距离的地方。
“阿濯,商家虽然没了,但是我会好好对你的。”邵媛的模样很是郑重其事,让商濯有些想笑。她真的以为商家的覆灭是邢涵做的,实际上是他找到邢涵,与邢涵做交易,一步步挖空商家,一步步将商家推倒。
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好人。
邢涵进京赶考的那年,他就认识了邢涵,后来二人少有联系,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四年前他找上邢涵,说是要帮他推翻商家。商远成和沈致之向来不合,邢涵又是沈致之一派的,为了得取沈致之的信任,邢涵斟酌再三,答应了。
只不过邢涵要一样东西。
要他。
商濯当时觉得,只要能杀了商家所有人,邢涵要什么,他都能给。
“好。”商濯轻笑。邵媛这样,他没法告诉邵媛,商家是他亲手覆灭的。
而她的未婚夫商渝,是他亲手杀死的。
商濯已经三年不怎么开口了,如今在邵媛旁边,也多数是邵媛说,他听。他想,一个代替品,就要做出一个代替品的模样,商渝的话就很少,但是商渝温润如玉的劲儿,他是学不来的。
他一直是阴暗冷漠的,只有对着她,才能稍微好那么一点。
“明日我要进宫,赎你出来这事儿怕是邢涵今明两天就会告诉皇舅舅。商家的罪名虽然是通敌叛国,但是同你没有太大关系,皇舅舅应该不会多加探究。”
邵媛传了膳,早上出去的匆忙,没有吃东西,他也是一直空腹到现在,要不是邵媛喊饿,他怕是都忘记了。
早膳都在蒸笼里闷着,朱楼带人去取了,邵媛怕是真的饿到了,这会子都等不及,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吃。
听她说话,商濯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他掐住脖子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她的身份地位决定了她的高贵和骄傲是与生俱来的。她成长起来,也渐渐变得强大。
和卑劣肮脏的他,是两路人。
糕点的渣屑粘在她的嘴边,商濯伸手去取下来。两个人离得有点近,邵媛登时红了耳根。
年少时就欢喜的人,突然离自己这么近,她她她…
邵媛强压下心神,装作淡定的模样,她别开眼,想要找些话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太尴尬了!
这时候朱楼正好带人进来上菜,邵媛找到理由冲他打哈哈:“先用膳先用膳。”
朱楼看着自家主子跟个小傻子一样的表情,不禁多看了商濯两眼。
三个月前,主子突然要从梁国来越国,睿王和睿王妃还有世子都是一脸的不明所以。但是越国是睿王妃的家,主子又有越国公主的名号,睿王和王妃自然不会拒绝。王妃又觉得自己六年没回越国,让自己的女儿回去看看也不是甚么坏事。
当天主子就启程了。
她打小跟在主子身边,自是知道主子对来越国这件事蓄谋已久,还知道主子飞鸽传书给远在齐国的高言弋,说是要他在越国见上一面。
高言弋是个医者,他妙手回春的医术在四国之内都极具盛名。高言弋和睿王是好友,主子按辈分排上应该是他的侄女,高言弋一直很宠爱主子,故而收到飞鸽传书,更是马不停蹄从齐国赶往越国。
二国相距甚远,中间还横着个魏国,路上很是耽搁。
之前朱楼还不知道为什么主子突然要从梁国来越国,打昨天夜里她翻墙进小倌馆,到今天带着一众奴仆去小倌馆为商濯赎身,朱楼知道了,主子从梁国来,就是为了这个人。
许是主子的故人吧。
在没有看到邵媛耳根红之前的朱楼是这么想的,毕竟对于商濯的事她也略有耳闻。商远成是越国出了名的将领,可以和他们梁国的郑大将军齐名,但是却因为勾结外邦,通敌叛国斩首。而这人是商远成的儿子,更是主子未婚夫的弟弟,也是整个商家唯一活下来的血脉。
商家人在流放路上遇上大雨,赶遇山体滑坡,商家所有人都被乱石砸死。商家人在流放之前都在刑部走了一遭,本就身体虚弱,再遇到这等天灾,根本逃无可逃。她虽然不知道商濯是怎么逃出来的,却也只能说他命大。
但是当她看见主子红了的耳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主子这次来梁国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她眼前这个人。
这三年主子找的,也就是眼前这个人。
“主子,高大夫已经进入梁国边界了。”
邵媛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整张脸都差点埋进碗里吃东西,听到朱楼的话,她在碗里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句:“进了都城,就让他来长公主府。”
商濯不知道朱楼说的高大夫是谁,但是他看着邵媛,问道:“你生病了?”
邵媛从碗里探出一双眼看他,摇头:“没有。”
“那找大夫做什么?”
邵媛把碗放下,“我听说你三年前受了刑,三年间并未调养,到冬天很是受罪。”
商濯神情微动,这些年冰冷僵硬的心因为她这一句话化成一滩水。
她如果是将他当成商渝的代替品,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的确和商渝有六分像,若是个代替品,她只需要将他摆在那就行了。可是她担心她和李忱买卖他会让他不高兴,她担心他会去委身于邢涵,她担心他曾经受刑的身子尚未调养。
她担忧他。
商濯觉得某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但是他清楚的很,他是商家的污点,是肮脏的存在,而她是天之骄女,她有良好的教养和高贵的身份,他们俩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这样的她会欢喜他…?
商濯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他伸出手去抱住邵媛。
他感觉到邵媛先是有些僵硬,然后放松下来,感觉到邵媛的小手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
他能闻到少女头上皂角的香味和身上熏香的甜腻味道。
她怎么能…欢喜他呢…
翌日一早,邵媛就进宫了。不出她所料,她刚踏进宫门,越帝身边的大太监周昌就在宫门侯着了。
“公主。”周昌规规矩矩地给她行礼,那眼里的担忧不似作假。邵媛知道这人打小就跟在自己母亲和越帝身边,小时候也是见过的,见他神色担忧,邵媛知道,商濯的事儿怕是为越帝知道了。
“周公公。”
“皇上正等您呢…您一会见到皇上,先给皇上服个软儿。皇上一直疼您,您糊涂一次,皇上自是不会罚您的。”周昌不明白,这小公主打小就是个有分寸的,怎么六年过去了,一回来就做了这么个糊涂事儿!
想起来御书房那脸色都快滴出墨的皇帝,和一旁给小公主上眼药的邢涵,周昌简直是要一个头两个大。
“您莫慌,”邵媛慢声慢语的,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泉水叮咚,甚是清脆,“本宫有分寸。”
御书房。
越帝的折子是一个字也批不下去了。他姐姐的孩子,他的外甥女,自然他是要捧在手里的,别说梁国,邵媛更是他越国的珍宝。当年邵媛瞧上了商家的小子,虽说他对商家多有不满,但是自家外甥女喜欢,那就算了。后来出了商家通敌叛国的事,邵媛和商渝婚约作废,他自也是欢喜的。
商家在流放路上出了意外,他当时也并不在意。谁要杀商远成,谁要害商家,他还是心里有数的,借刀杀人,向来是皇帝最好用的法子。
没想到商家还活了个庶子。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一个罪臣家的庶子,活着都成难事,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庶子居然让邵媛给赎走了。
他一年半前知道商家庶子被人藏匿在京城的小倌馆里,并没有想杀他的想法,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庶子,还真的去卖他那副身子了。
一个低.贱的罪子小倌,居然入了他外甥女的法眼。越帝阖眼磋磨着佛珠,这人是留不得了。
邢涵在一旁站着,昨天李忱派人来告诉他,莲哥儿被安定长公主嫡女赎走了。他等了商濯三年,突然杀出来个程咬金,还是他没法直接对上的程咬金。他思考一阵,决定告诉越帝。
以越帝的脾气,自是会将商濯关进刑部,不日处斩。只要离了邵媛,进了刑部,商濯怎么样,不还是他的一句话。
邵媛在御书房门口站定,周昌先进一步:“陛下,公主来了。”
“让她进来。”
邵媛进去,直接无视了邢涵,对越帝很是亲昵:“皇舅舅。”
越帝看她一眼,心里还是有气,但是看见邵媛的笑脸,又是自己六年没见的外甥女,越帝不好直接给人摆笑脸,只能硬邦邦的应一声:“嗯。”
邵媛好似不知道越帝为什么生气,对他的脸色不好的原因视若无睹。她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的:“皇舅舅怎么了?是不是不想看见媛媛?”她眼里登时绪了泪,“莫非是六年间媛媛没回过越国,惹皇舅舅不快了?”
她这句话里用的那个“回”字,某种程度上取悦了越帝。邵媛的父王是梁国人,又出生在梁国,虽说承了越国的姓,但是越帝心里总归还是不大舒坦的。可她一个回字,而不是来字,说明是把越国当作她母国一般,来越国好似回家。
越帝脸色好看几分:“皇舅舅没有不快,也没有不想见到媛媛。”他摆手招邵媛过去,“皇舅舅听说你昨天赎了个小倌?”
梁国民风开放,邵媛自幼长在梁国,赎个小倌这种事儿好似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虽说越国可能相对不那么开放,但是这些事在越国也不是那么少见。
“是呀,”邵媛一派天真的模样,眉眼间有七分像他的皇姐,只不过皇姐从小为了养他,总是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从没见她露出这副天真的样子,“皇舅舅怎么知道?”
越帝目光投向邢涵,邢涵无声地给邵媛行了个礼。这小公主自打进来就无视他的存在,这时候将话题又绕到他身上来。
邵媛目光灼灼:“这位大人认得本宫?”
话一出口,那气势瞬间出来,邢涵应声:“六年前曾有幸见过公主一次。”
“哦,那大人记性真好,眼神儿也真好,”邵媛一脸微笑的看着他,她背对着越帝,越帝看不见邵媛的表情,只不过听她语气欢愉,并未多想,“父王母妃还常说,女大十八变,本宫和从前变得大有不同了。本宫昨儿个刚赎个小倌,今儿就让您告诉了皇舅舅。”
邢涵目光微敛,还没等他开口,又听邵媛继续道:“大人是盯着本宫盯得紧,还是盯那个小倌盯得紧呀?”
越帝沉了几分脸色。
邢涵以为这公主许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没想到她懂得先打越帝的感情牌,安抚了越帝的情绪,再将话引到他身上。
这时候邢涵才省得,商濯的事儿,不论他怎么做,这看似单纯的小公主都有法子针对他。
“是臣逾矩了。”邢涵眉眼带笑,“半个月前,臣在那家小倌馆查到商家子的踪迹,就派人盯着,昨日公主赎走人的时候,臣才知道公主赎走了商家罪子。”
果然把话题绕回到商濯的身份上了!
邵媛目光微寒。
越帝适时开口:“媛媛,朕省得你曾经和商家嫡子有过婚约,但商家通敌叛国,为奴为妓。这商家庶子…是为罪人之子。”
邵媛很想质问一句罪人之子又如何,但是她不能,如果处理不好,越帝就会将商濯关到刑部,到了邢涵的地盘,那还不是遂了邢涵的心意!
“商家庶子…?”邵媛是一脸迷茫,“莲哥儿吗?”
商濯字莲,邢涵把他送到小倌馆的时候没有告诉李忱他的名字,只是告诉李忱他的字而已。
“听说商家全都死于天灾,莲哥儿同他们一起,却活了下来,这不是老天不收莲哥儿吗?”邵媛知道越帝信佛信天,所以特意拿这个是来说事儿,“商家人做了谋逆的事,天理不容,自是被天收了。可是莲哥儿却安然无恙,不是天意吗?”
她不给邢涵辩解的机会,又道:“商家谋逆,莲哥儿就是个庶子,当年也只有十三岁不过是被连坐。天理容莲哥儿,媛媛又欢喜莲哥儿,皇舅舅…”邵媛撒起娇来,“您是天子,莲哥儿为天理所容,是不是就为皇舅舅您所容呀?”
越帝有些骑虎难下。
这话不能驳。邵媛说的没错,山体滑坡的天灾砸死了商家所有人,唯独活了这么一个庶子,说明天命如此。他是天子,自是不会驳天意。匡论他信佛,这人好容易活下来了,再把他处死,是不太好的。
越帝叹息:“媛媛说的是。”
邵媛扯了个大大的笑脸。
可是邢涵看见了她眼底的寒意和蔑视——是冲着他来的。
“罢了,若是你欢喜那罪子,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吧。”越帝松口,看着她那张酷似自己皇姐的脸,除了纵容,居然也说不出来别的话了。
“那媛媛能再向您讨个恩请吗?”
“你说。”
“您欢喜媛媛,自是不会让媛媛受了委屈的,媛媛欢喜莲哥儿,也不想莲哥儿委屈。”邵媛道,“这位大人今儿一句罪子,明儿一句罪子,媛媛是您越国的公主,是梁国的郡主,身边人却一个劲造人编排…一点面子也不得,媛媛…”
“行了,就你知道撒娇。商家虽然通敌叛国,但已经过去三年了。商家庶子…如今是公主的奴才,就脱了他的罪籍吧。让他安安心心的当个奴才。”
邵媛咬紧后牙槽,越帝这话虽然脱了商濯的罪籍,却又一句话把他转进奴籍。但邵媛知道,这已经是他先下最大的让步了。
邢涵微的变了脸色,周昌在一旁听着,微微咋舌,当初皇上忌惮商家,商家通敌叛国的证据一出,是个人都知道是假的,但是皇上顺水推舟,这事皇上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如今小公主撒个娇,居然真脱了商家罪子的罪籍。
邢涵知道,越帝既然都这般说了,那就是无法再更改的了。
越帝摆手让邢涵和邵媛都退下,二人行礼退下。
“公主好计谋。”邢涵冷笑。
他等了三年的人,到嘴的鸭.子说跑就跑了。
“比不上邢大人。”邵媛和邢涵并肩,邢涵要高出她一个头,送行的小太监退出几步距离,估摸是邢涵的意思。
在御书房,她一口一个这位大人,如今离开御书房倒是认识他了。
“邢大人最好记得,本宫是越国公主,如今金銮殿上坐着的是本宫的皇舅舅。本宫也是梁国睿亲王的女儿,是梁国的郡主,梁国的皇帝是本宫的皇伯父。”
邢涵挑眉。
“除了阿濯,本宫什么都可以让步。如果你再敢阿濯的主意,你怎么搞垮你的恩师,本宫就怎么搞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