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美 人》路西默

1、第 1 章

　　这是两千两百二十年前一个仲春的傍晚，垓下。

　　自一年前，汉王刘邦转眼撕毁了刚约定的楚汉鸿沟协议，与封地相许，约集韩信、英布、彭越等帅30万军，越过鸿沟，自帅30万军在后压阵，追击东归的楚王项羽。项羽且打且退，至垓下时，已然师疲兵颓，粮草难以为继，不得不垒营休整，点检兵卒将领，已不足十万。不一曰韩信等随即率领数十万汉军将楚军层层包围。怯于项羽的勇武，汉军围而不攻，楚军数次冲锋，皆因双方人数悬殊，无法突围，且损折了不少兵卒。加之韩信令汉军夜间高唱楚歌，使得楚军士气崩溃，将领无法控制，不断有兵卒逃走，汉军也不拦阻，如此十余日僵持下来，楚军只剩千余人，其中尚有十之三四为伤残。

　　晦暗湿冷的暮色中，楚王营中剩下的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营帐错落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除了外围有兵卒站立警戒，其余的都聚在各安置着伤兵的营帐外避风处，或坐或卧，静默无语。

　　山坡下的汉营中亮起了密集的营火，今晚已无楚歌传来，吹来的风中却夹带着黍米饭的香味，让连日食不果腹的楚军更加饥肠辘辘，大家不由期待的看向营中五口熬煮着马肉的大锅，锅底那不太旺盛的火焰是营中唯有的亮色。

　　营地中央的一个匆匆支起的小帐篷里，虞姬燃起一根蜡烛，所剩无几的一些物品置放好，扯出一卷虎皮理平摊好在地上，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兵器甲胄轻轻的撞击声，急忙立起身来，紧了紧身上的软皮甲，铁甲铜盔的楚王项羽，已经带着亲卫乙直大步走了进来。

　　乙直在虞姬的示意下将手中托着的一个案板放在虎皮旁，向两人行了个礼后转身出帐。

　　案板上只有一个大木钵，盛着一大块水煮马肉，掺杂着些许豆子。虞姬知道，这是军中仅余的果腹之物了。

　　项羽取下铜盔和佩剑放置在帘子边的高几上，解下靴子，盘腿坐在虎皮上，虞姬取了铜盘小匕过来跪坐在旁边，将钵中的肉块在案上切小块，因着柴禾不够，肉块只是断生即捞了出来，虞姬割得有点费力，割好后摆在铜盘上，高举过额膝行转至项羽前面，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大王，请用膳。”

　　项羽微一颌首，接过托盘，放回案板上，伸手拉起虞姬，让她和自己一样盘膝坐好，再取过案板放在两人中间，道：“无需拘礼，一起用吧。”说罢，取了骨著，挟起肉，大口吃了起来。

　　虞姬用一只小骨勺从钵中舀了几粒豆子慢慢的嚼着，豆子也没煮得很软，有些硬，但味道出奇的好。项羽看虞姬在磨蹭，也放慢了速度，还挑了几块小的肉，挟到木钵的汤汁中，示意虞姬吃掉。虞姬轻轻笑了笑，加快了速度。

　　两人吃完后，虞姬起身收拾好盘著，将案板并木钵端出帐外，交给侍立在帐旁的乙直。此时天色已经暗黑下来，兵卒们尚在进食，但无人喧，几堆灰烬还有着微微的红光，虞姬看着远处汉营里营火点点，木然片刻，转身进了帐篷。

　　那支蜡烛已经烧到尾端了，帐内黯淡了下来，项羽维持着刚才的坐姿，虞姬轻盈的走到他身后，把项羽头发解开，取下自己头上的银篦，慢慢的梳了起来。头发有些打结，虞姬正细心的一缕一缕的梳通，忽听项羽沉沉的道：“阿虞，下半夜我军向西南进发，只要离了汉军，乙直会
　　带着几个兄弟，另取路向东，把你送回吴中安置，等我军回到楚地，自会派人寻你。”

　　虞姬的手僵在那里，心里一阵空茫，眼中的泪珠簌簌落下，滴在手中项羽的头发上。虽然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临，虞姬依然心痛难忍。

　　项羽仿佛有所感知，回首揽过虞姬，将她放在自己膝上，用粗糙的大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珠，像哄孩子般轻声道：“莫哭，我一定寻你回来，你只在吴中安生过日子……”

　　乙直，是项羽的叔父项梁二十多年前带项羽到吴中避祸时在当地收的养子，小项羽两岁，一直跟着项羽习武读书，十年前项羽在吴中迎娶虞姬时，乙直也娶了自己的表妹，可惜一年后难产而殁，之后乙直也未再娶，一直跟着项羽，充当亲卫首领的角色，对夫人虞姬，甚是敬重，所以把虞姬托付给乙直，项羽也很放心。

　　蜡烛早已熄灭，帐中漆黑一片，两人依偎良久，虞姬突然动了一下，欲从项羽怀中站起，一项羽紧了紧胳膊，道：“无需，歇下罢，明日须早起。”虞姬却执拗的要站起来，项羽只好放手。

　　虞姬凭着印象，摸出支蜡烛和两片火石，回到项羽身边，将两片火石交给项羽，项羽把两片火石放手掌中握住，估摸着腊烛头引火绳方位，略一摩擦 ，击出火星，几次后将蜡烛引燃。

　　虞姬把蜡烛固定在烛台上后，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装的是虞姬的几件裙裳。楚军这一路退下来，汉军追咬得急，粮草得不到补充，故虞姬的华服美裳，金贝珠玉，大多用去跟当地豪族交换黍谷，小部分用于遣散身边的侍女。虞姬从中捡出一套绣兰草的浅绿色深衣，绕到项羽背后，快速解下身上的软皮甲，换上深衣，腰间系上和衣缘同色的褐色腰带，将有些凌乱的发髻顺了顺，想了想又从帐边一只水瓮里插着的一束野花中折了两朵鲜红的小花簪在发髻上，再卸去袜履，赤足盈盈，转到项羽面前，微一躬身道：“妾为大王舞绿袖之舞。”

　　一直注视着虞姬的项羽忽地长身而起，一脚将虎皮扫到旁边，提起宝剑抱在胸前道：“好，待吾为夫人奏乐。”

　　随着项羽手指弹拨宝剑的铮铮之音，虞姬双手轻扬，赤足在毡子上或急或缓回旋，时而袖垂如柳，时而袖舞成弧，且嘴里漫声吟出：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虞姬身形本就高挑，这一年随大军驱驰奔逐，且又食物粗粝，早不复当年贵妇人的丰腴，此时唯见楚腰欲折，袅娜翩跹，在朦胧的烛光中，犹如月下水边，精灵披叶戴花，含笑旋踏而来。

　　当虞姬吟至：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项羽猛然发力，在宝剑上弹了最后一声，顿时金声玉振，虞姬却已萎然于地。

　　项羽大惊，抛下宝剑，上前抱起虞姬，却见一柄小铜剑插在虞姬左胸，只剩剑柄在外，正是虞姬平时携带的防身小剑，因时常打磨，锋利非凡。

　　独自面对千军万马也泰然若山的项羽，此时却单脚跪地，双手抖抖索索像捧个娃娃般将虞姬轻轻靠在自己的大腿上，用自己粗糙的脸轻轻摩着虞姬淅白的面颊，耳边却传来虞姬微弱的声音： “妾的魂魄要随郎君归楚……”

　　“阿虞…………”，项羽的哀嚎痛苦而悠长，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的奔涌而出，和虞姬胸前的血混在一起，慢慢流淌了下来。

　　帐外，一片静谧，连军士的呼吸声也悄不可闻，仲春的夜空，星子点点，明净深邃。

　　斗转星移，岁月如矢。当年古战场的碧血黄沙，豪杰气概，美人如花，都渐渐沉入史海深渊，唯有水边坡上，一丛丛后人名之为虞美人的小花，年复一年，春生冬寂。偶有文人墨客，前来寻幽探史，感慨霸王的英雄末路，虞姬的红颜命薄之际，唯虞美人在风中轻轻摇曳，含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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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楚辞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靁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后记：

　　华夏文明这列古战车，以清扬不拘的风格飞驰二千多年后，进入了列国争霸的春秋战国时代，在各种弱肉强食、大国吞并小国的丛林法则盛行之时，原始农耕文化积淀在人们心中所形成的道德底线不断被洞穿，文明前进的轨道逐渐发生了偏移，期间虽有孔、孟、庄、墨等各大家先贤呕心修正，但终不敌人心逐利，后期陆续出现商鞅变法、焚书坑儒、楚汉争霸，以及致命一击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万马齐谙，华夏文明经由这个拐点，驶上了艰涩晦暗的崎岖之道。

　　在这种文明撕裂、各种人文价值观交锋的大背景下 ，任何个人的痛苦和抉择，都只是一丝微微波动的涟漪，无关大局，但他们身上瞬间闪烁的人性光芒，却足以照耀千秋。